“行了,你慢慢收拾,我去帮阿嬷准备茶果。”陈业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对了,五叔,你别紧张。今天你是主角,这里可是你的主场,该紧张的是人家姑娘。”
阿财错愕了下,感觉阿峰说的也有道理。
日头偏西,陈业峰正在阿嬷家的院子里帮着摆桌椅 ,村口就传来动静。
锦婆婆走在最前面,头上依然戴着那块标志性的方格头巾。
此刻,她那张圆脸上堆满了笑,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嘴巴笑得合不拢嘴,一边引路一边热热闹闹地说着话。
她身后跟着一个四十多岁,皮肤晒得黝黑的中年人。
陈业峰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就是那个瓜农,林大叔。
林大叔身旁,站着一个姑娘,就是那个哑巴姑娘。
林月娇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布衣裳,头发编成一条长辫子垂在胸前,辫梢扎了一根红色的橡皮筋,是她身上唯一的亮色。
她没有像城里姑娘那样涂脂抹粉,但干干净净的一张脸,眉眼清秀,皮肤是他们这边常见的小麦色,透着健康的光泽。
她跟在父亲身边,微微低着头,安安静静地看着前面的路,偶尔抬眼打量一下四周的村舍。
一路走来,村里不少街坊邻里探出头看热闹。
被这么多人注视,林月娇的耳尖还是悄悄泛红,微微低着头,眼神里带着怯意。
锦婆婆远远看见阿嬷站在院门口迎客,嗓门立刻大了起来:“哎呀,老太太,人我给你带过来了。”
阿嬷以前也是大户人家,也不怯场,赶紧迎上去:“锦婆婆,辛苦了辛苦了,快进来坐…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
林大叔手里提着两个网兜,一兜装着一个西瓜,另一兜装着两瓶用旧报纸包着的瓶装酒,是当地酿的米酒。
“应该的应该的。”林大叔把东西递给老太太,说话的声音不大,带着文石镇那边特有的口音,“头一回上门,不好空手来。”
锦婆婆在一旁笑盈盈地打圆场:“老太太,人家老林说了,今天就是来看看,两个孩子见见面,成不成的另说。你也别太客气,大家就是走动走动,认识认识。”
“对对对,走动走动。”老太太接过东西,拉着林大叔的手往院子里走,嘴里不停地招呼着,“快进来坐,屋里坐,外面日头大。”
林月娇跟在最后面,脸上也微微有些害羞。
厨房里,陈母她们几个女眷在那里心着做饭。
而陈父等男人就负责招待林大叔,烟、酒、茶备好,男人最懂男人,投其所好,更能拉近彼此间的关系。
陈业峰站在院子里的芒果树下,心里也有点忐忑,不知道怎么向林大叔道歉。
突然,他注意到林月娇的目光往这边望了过来…
林月娇看到了陈业峰,立马就认出来了,他就是那天买瓜的人。
嘴巴虽不能说话,但脑子很聪明,记忆力特别好,见过对方一面后,基本上就能将对方的相貌刻在脑子里。
她认出了陈业峰,却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只是轻轻抿了抿嘴唇,垂下眼睫,跟着父亲进了院子。
阿嬷将他们领进院子,荔枝树底下,八仙桌上已经摆好了茶果。
一盘水煮花生、一盘炒瓜子、一盘芋头酥,还有几碗槐花粉。
槐花粉是老太太跟陈母她们几个亲手做的,以大米、槐米等制作而成,金黄透亮,两头尖、中间鼓,看起来像是细长的小黄鱼。
冰冰凉凉,吃起来非常爽口。
“来来来,口渴了吧,喝茶喝茶,这里还有吃食~”
老爷子他们也在那边,然后递的递烟,倒的倒茶。
一时间,场面无比热闹。
锦婆婆一屁股坐在八仙桌旁的凳子上,把肩上的帆布包往桌角一放,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环顾了下,笑眯眯道:“哎呀,你们这屋子收拾得真利索,这房子在海边也算是不错了。”
知道锦婆婆是在替他们说话,老婆婆乐嘻嘻的回答,随口说阿财那小子还嫌弃这老房子旧,要起新厝呢。
其实,这一年来,阿财跟着陈业峰出海打鱼,渔船分到的钱也有几千块了,建新房子完全没有问题。
之前,老太太老爷子他们一直担忧他的婚事,一直给攒着钱。
两人说话的时候,老太太的目光却悄悄地落在林月娇身上。
林月娇此时坐在林大叔旁边的凳子上,背挺得直直的,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
她的眼睛不大,但很有神,眼尾微微上挑,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安静的神情。
她确实不会说话,但并没有给人沉闷或阴郁的感觉,反而让人觉得踏实、舒服。
这时候,周海英抱着阳阳过来了。
“哎哟,这是你孙儿媳?”锦婆婆看见周海英,向老太太问道,“你孙媳妇可真有福相!”
老太太笑着介绍:“这就是阿峰的媳妇海英,那是我的重孙子阳阳。”
“哎哟,这就是阿峰的媳妇,长得可真标致,身材也高,跟你家阿峰可真是天生一对,地设一双。”
“哈哈,锦婆婆真是太会说了。”
……
周海英冲林大叔和林月娇笑了笑,把阳阳换了个姿势抱着,小家伙瞪着一双卡姿兰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些陌生面孔。
林月娇的目光落在阳阳身上,看了好几秒,嘴角微微弯了弯,露出一个浅浅的、干净的笑容。
她的牙齿很白,整整齐齐的,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整个人像是被点亮了一样。
周海英看在眼里,心里暗暗点了点头。
这姑娘,看着就是个好相处的。
男人们那边轮流抽着水烟,喝着茶,渐渐的也聊天了。
开始不外乎“路上好不好走”、“台风家里损失大不大”之类的客套话。
慢慢的,话题就聊开了。
大家都是农民,虽说不是一个镇,但方言也都差不多,只是有点口音不一样,聊起天来也很轻松。
林大叔跟他们讲种瓜、种菜的事,陈父他们就跟林大叔讲海上捕鱼的事情,时不时说一些有趣的事,现场的气氛也无比活跃。
这时,林茂田搓搓手,神色带着几分忐忑与拘谨,率先开口交底:
“各位老哥老嫂,我也就不瞒你们了。我家月娇,小时候发烧得脑膜炎,打针伤了嗓子,这辈子说不了话。耳朵听得清清楚楚,人不傻,手脚勤快,家里地里的活样样能做,性子也软,从来不惹是非。”
他话说得小心翼翼,眼底藏着常年的自卑与担忧:
“你们要是心里介意、觉得不合适,直说就好,我们绝不纠缠,也不怪任何人。”
其实,林月娇的情况,他早就托锦婆婆这个媒人跟他们陈家人说了。
可林茂田这个人老实本分,又怕锦婆婆把这事瞒着对方。
这话落下,院里一时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