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研究员推了推眼镜,声音冷静却带着锐气:“我们遇到的更‘高明’。算法试用效果很好,但企业最后选了国外方案。对方承诺‘全生命周期服务’和‘无限责任担保’。我们团队小,无法提供这种‘保险’。他们不信我们的持续能力。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制度设计让我们先天不足。”
韩教授终于开口,语气沉稳却直指核心:“李市长,这些不是新鲜事。根源在于,产学研合作中,风险与收益极度不匹配,信任机制近乎无。
学校要论文、要纵向项目;企业要短期见效、怕承担风险;学者夹在中间,要么被廉价利用,要么被彻底排除。您今天找我们,是听到了问题,但您有打破这个循环的决心和方法吗?还是仅仅听听?”
问题尖锐,场面再次微凝。
陈默有些担忧地看了李默一眼。
就在李默准备回应时,包厢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和压低的笑语,似乎有另一拨客人到了隔壁包厢。
一个稍微大嗓门的声音隐约传来:“……听说那位新来的李市长,最近到处找人聊天,今天好像也在这边?不知道又在搞什么‘微服私访’……”
话语带着一丝不以为然的调侃。
包厢内的空气瞬间一紧。
孙研究员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赵教授皱起眉头,韩教授则意味深长地看了李默一眼。
这个意外插曲,像一颗石子投入本就不平静的水面,提醒着他们这场谈话的敏感性,以及李默身份带来的无形压力。
李默面色不变,只是对守在门外的何书言做了个手势,何书言会意,悄然将包厢的门检查了一下,确保关严。
待外面声音远去,李默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韩教授问到了关键。决心,我有。方法,我正在寻找,这也是今天请教各位的原因。”
他略过刚才的插曲,直接切入主题,“如果,我们尝试设计一种新的‘婚约’,而不是‘露水姻缘’或‘一锤子买卖’呢?比如,由政府引导基金部分出资,联合有长远眼光的龙头企业,与高校实验室共建 ‘风险共担实体实验室’ 。”
他详细阐述了构想:实验室独立法人运营,企业出需求、出场景、匹配资金;学校出人才、出技术、出持续研发能力;政府基金作为“劣后”启动资金和规则设计者。
知识产权归属清晰且动态调整,收益反哺实验室和团队。
学校考核对此类成果给予重大倾斜。
韩教授眼睛亮了,但随即眉头紧锁:“思路有价值!把短期博弈变成长线合伙。但是,李市长,这涉及国有资产管理、企业考核机制、利益分配三座大山!任何一个细节出问题,都会满盘皆输,甚至惹来麻烦!”
他看向赵、孙二人,“比如赵教授,你的材料技术如果作价入股,估值谁定?后续迭代成果归属怎么算?学校国资处能同意这种复杂模式吗?”
赵教授闻言,兴奋劲头消了一半,苦笑:“是啊……我们之前也想和一家国企谈类似合作,光技术评估流程就走了半年,最后不了了之。太麻烦了,还不如‘卖断’省心,虽然憋屈。”
孙研究员则更关注另一点:“就算实验室建起来,我们学者的时间精力如何分配?现有的教学、论文、纵向项目压力已经很大了。
参与这种深度产业化,短期内出不了论文,考核怎么办?现有的指挥棒不变,我们很难真正‘下海’。” 他的顾虑非常现实,触及了高校教师的核心生存逻辑。
分歧出现了:韩教授担心制度性障碍,赵教授畏惧操作复杂性,孙研究员忧虑个人发展路径。美好的构想似乎刚提出就面临着来自现实各个角度的质疑和解构。
陈默快速记录着这些尖锐的问题,额角微微见汗。
面对分歧和质疑,李默没有试图强行说服,而是露出了笑容。
这笑容不是尴尬,反而像是早有所料。
“各位,你们提出的每一个问题,都至关重要,都打在了要害上。这说明,我们找对人了,也找对问题了。”
他首先肯定了质疑的价值。
“韩教授说的三座大山,是客观存在。所以,我们第一步不是莽撞地推方案,而是先绘制一份尽可能详细的‘登山地图’和‘风险清单’。”
他看向陈默,“陈主任是政策专家,熟悉各类法规边界。我们需要一起,先草拟一份《省城产学研风险共担合作可行性研究与操作指引(草案)》,不追求立即实施,但要把所有可能遇到的障碍、需要的政策突破、可借鉴的国内外部经验,以及不同的模式优劣对比。
将这些都研究透、写清楚。这份报告,可能不会马上变成红头文件,但它可以成为我们以后与各方沟通、寻求支持,甚至推动上层改革的炮弹和蓝图。”
他接着看向孙研究员:“孙研究员的顾虑,是根本。指挥棒不变,水不可能流向我们希望的方向。这份研究,也必须包含对高校、科研院所考核评价机制改革的建议,探索将此类深度产学研成果纳入职称评定、绩效奖励的有效路径。我们可以先在小范围内,争取试点政策。”
最后,他对赵教授说:“赵教授怕麻烦,是因为过去没有一套清晰、公平、可信的流程。我们要做的,就是设计出这样一套流程,让合作变得‘麻烦但值得’,而不是‘麻烦且绝望’。”
陈默对这位李市长,佩服得五体投地。
李默的回应,将一场可能陷入空谈或僵局的讨论,拉回到了务实、建设性的轨道。
他不是空许诺,而是提出了一个更具策略性的行动计划:先做扎实的研究和设计,积累共识与方案,等待或创造时机。
三位学者再次交换眼神,这次的意味已经不同。
李默没有回避问题,反而将所有问题都纳入了行动计划的核心,并且给出了一个他们能够参与、能够发挥专业价值、风险相对可控的切入点。
韩教授缓缓点头,率先表态:“如果只是做研究、提方案,我愿意参与。这本身就是一件有意义的事。”
孙研究员思索片刻,也点了点头:“梳理清楚问题,提出系统性建议,这符合我们的专业范畴。我可以负责算法和信任机制建模部分。”
赵教授见二人都同意,也重重呼出一口气:“好!我也加入!起码把材料领域那些坑都标出来!”
李默举起茶杯,以茶代酒:“那就以这杯清茶为约。感谢各位。这项工作,没有经费,没有名分,暂时也不会有公开表彰。但它可能在未来,为省城点燃一把不一样的产业之火。一切讨论内容,仅限于我们这个小组。”
“我们明白。”
三人举杯,郑重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