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方案听起来很好,可是仔细去想,却又觉得不妥。
第一,数据主权风险。再中立的平台,一旦深度接入政府监管和企业运营,海量的核心经济数据必然流经其系统。谁能保证这些数据绝对安全?谁能保证未来平台控制权不发生微妙变化?这无异于将产业运行的“神经系统”部分外包。
第二,路径依赖风险。一旦省城的产业治理和中小企业融资严重依赖这套系统,就会产生深度绑定。将来无论你想做什么调整,都可能受制于这个已经不可或缺的“基础设施”。这是一种比资本控股更高级、更隐蔽的“软性控制”。
第三,授人以柄的风险。在如此敏感的时刻,引入与王氏集团有关联的深度解决方案,无论理由多么正当,都极易被对手渲染成“与特定资本捆绑”“引入利益代言人”,成为攻击他个人廉洁性和决策独立性的绝佳炮弹。
杨絮或许真心想帮他,甚至可能认为这是对他和对省城最好的帮助。
但她所处的资本顶层视角,与李默作为一地主官所必须坚守的“自主可控”底线,存在根本性的视角差异。
她的“礼物”,对李默而言,可能是裹着蜜糖的、形状完美的枷锁。
李默沉默了片刻,脸上的表情从最初的略显动容,逐渐恢复到平日的沉稳。
他放下平板,看向杨絮,目光清澈而坚定:“杨总,非常感谢张叔的关怀,也感谢您的看重和推荐。‘智云联创’的方案,确实切中了一些要害,思路很有启发性。这份情谊,我记下了。”
他话锋一转,语气温和但不容置疑:“不过,正如您所说,省城情况复杂。产业数据平台和金融基础设施建设,关乎城市经济命脉和安全底线,需要极度慎重。市政府需要先建立自己独立、安全、可控的底层数据归集和分析能力框架,这是前提和基础。
在这个基础上,我们可以评估引入哪些第三方专业服务作为补充,但核心架构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这可能意味着更慢、更笨,但对我们而言,更稳妥,更负责任。”
他既表达了感谢,接受了“思路启发”,又明确划出了“自主可控”的底线,委婉但坚决地把这份“危险馈赠”推了回去。
杨絮静静地看了他几秒钟,脸上没有不悦,反而浮现出一种更加复杂的表情,有欣赏,有一丝几不可察的遗憾,或许还有几分“果然如此”的预料。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很轻,含义却深:“我明白了。你还是那个李默。谨慎是对的,尤其是在这个位置上。就当我今天只是来和你聊聊省城的天气吧。
不过,如果以后在纯粹的商业合作层面,比如某个具体的技术攻关或市场拓展,有王氏或相关企业能帮上忙的,依然可以联系我。有些助力,未必需要以你担心的方式呈现。”
李默点头表示了解。
杨絮对此也无话可说,她其实只是找一个借口介入进来。
或许这小子和张家的关系,或许是这小子长得像牛弘毅。
杨絮想要找一个切入点进入,却没想到,李默拒绝了她的帮助。
……
第二天,李默在工作会议上,对工信局和经开区管委会提出了一个“小建议”:“我了解到庆州有几家企业在细分领域做得不错,比如方氏集团的新材料应用。
省城产业链齐全,是否可以考虑引入一些这样的‘鲶鱼’,刺激一下本地配套的创新活力?当然,完全尊重市场规律和企业意愿,政府只搭台,不唱戏。”
这是李默的一个想法,让庆州的一些产业,融入省城。
这对企业来说是个机会,而且更加能够了解省城这边的情况。
工信局局长邵永昌面上应承,心里却不以为然。
他看了一眼经开区管委会副主任马向前,马向前撇了撇嘴。
显然他也觉得这位新市长“好高骛远”,庆州来的“土包子”也想进省城高端供应链?
李默倒没有注意他们的动作,将事情安排之后,就离开了。
邵永昌开玩笑说道:“好好办差吧,抱住方氏的大腿。”
马向前冷笑道:“我来安排一下,让那个方氏去‘安驰座椅’碰碰钉子。‘安驰’是德资控股,标准严得很,正好让李市长看看,什么是真正的国际水准,别总拿庆州那套说事。”
当天下午,方氏集团副总王骁带着两名技术骨干,准时抵达。
接待他们的是马向前副主任和“安驰”的一名中方行政经理,态度客气但疏离。
约定的技术对接会,被安排在一间狭小的备用会议室,投影设备老旧,连一杯像样的热水都没有。
德方技术主管施耐德博士姗姗来迟,带着一名翻译,神情冷淡。
会议开始,王骁精心准备的ppt刚讲到材料特性对比,施耐德就不耐烦地打断,用英语快速说道:“我们‘安驰’全球三百多家工厂,全部采用集团统一认证的材料供应商体系。
你们的数据或许在局部市场有效,但无法通过我们全球统一的质量追溯和安全认证。非标准材料意味着不可控的风险,我们无法为这种风险负责。”
马向前在一旁打哈哈:“施耐德博士的标准确实严格,这也是‘安驰’产品享誉全球的原因嘛。王总,你们的精神可嘉,不过也要理解国际大企业的规矩。”
王骁保持镇定,展示出在庆州与多家车企的合作报告和测试数据:“施耐德博士,我们理解并尊重全球标准。但我们的材料并非‘非标’,它符合相关的国家标准和行业规范,并且在极端温度、耐久性方面,针对中国复杂路况进行了优化。
数据表明其综合性能不亚于进口材料,成本却更有优势。我们愿意提供样品,接受贵公司任何标准的严格测试。”
“测试需要时间、金钱和资源。”
施耐德耸耸肩,“而我们的现有体系运行良好。为什么要为一个不确定的‘可能优势’,去承担切换供应链的潜在风险和管理成本?这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逻辑。”
话语中的傲慢与封闭,显露无遗。
而且马向前明显抱着看热闹的态度,让人火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