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稍显激烈冲突的环境下，省纪委书记林爱民轻轻咳嗽一声，缓声道：“全胜同志提醒的舆论问题，确实要注意引导。不过，纪委也接到一些反映，个别外来资本在投资合作中，附加条件异常苛刻，涉嫌利用优势地位进行不当限制，甚至可能涉及不正当竞争。
对于市场主体，我们当然要保护其合法经营权，但对于可能破坏公平竞争环境、损害本土产业根基的行为，也不能视而不见。这与吸引投资并不矛盾，恰恰是营造更健康、更可持续营商环境的需要。”
他的话，柔中带刚，将问题拉回到纪法监管的框架内。
林爱民对李默一直都抱有好感，甚至一度想要让李默来到纪检战线过来。
要不是王明月舍不得这个爱将，林爱民觉得李默来到纪检战线，恐怕更有前途。
以李默的敏锐性，很多问题都能够迎刃而解。
组织部长程昊友沉吟道：“干部的担当作为，需要保护。庆州的李默、卫香等同志，在推动产业转型中，冲在前面，触动利益多，现在也承受了很大压力。
考核干部，既要看业绩，也要看担当，还要看他们是否守住了底线。不能让他们流汗流血又流泪。”
他的话，看似中立，实则表达了对基层改革者的支持。
特别李默就是他送到庆州的，他对李默还是抱有很大的好感。
宣传部长李有为则从舆论角度分析：“近期媒体关于‘隐形冠军’的报道，社会反响很大。这反映了公众对自主创新企业的爱护，对公平竞争环境的期待。我们的宣传引导，要因势利导，既要宣传开放成果，也要弘扬工匠精神和创新自信，凝聚‘产业报国’的共识。”
统战部长孙圣力、政法委书记徐金浩也分别从各自角度发表了意见，会议风向在拉锯中开始微微转向。
常务副省长李胜齐一直在默默记录，此时，他放下笔，抬起了头。
他的声音不高，但异常沉稳：“各位领导，我补充几点情况。第一，关于庆州方氏集团的国际诉讼，省商务厅、外办已经介入，提供必要协助。初步判断，这不是单纯的商业纠纷，诉讼发起时机、地域协同性都值得深究。
第二，我前段时间调研，接触了一些基层企业和研究机构。他们反映，当前新能源汽车领域，存在一种‘重资本引入、轻本土培育’，‘重单一技术指标、轻综合性能和市场适配’的倾向。一些真正有特色、能解决实际问题的本土技术路线，因为不符合某些‘标杆’设定的单一参数，面临被边缘化的风险。长此以往，可能导致我们的产业技术路径越来越窄，抗风险能力下降。”
李胜齐抛出这两点之后，又补充道：“第三，关于产业链安全。我们鼓励合作，但合作的前提是平等互利，是共同把蛋糕做大，而不是一方通吃、控制命脉。
最近一些研究，包括基层反映和我们掌握的情况，提示我们需要注意防范资本通过控制关键技术节点、掌握标准制定权、垄断供应链等方式，形成对整个产业链的隐性控制。这关系到我省产业发展的主导权和长远竞争力，也关系到国家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大局。”
李胜齐没有提那份“观澜”报告，也没有点名“海外系”，但他所描述的景象，与报告中的分析遥相呼应，且更贴合省级决策层的视角。
他巧妙地将问题从“庆州个案”提升到了“全省产业生态健康与安全”的高度。
他的发言，如同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激起了更深的涟漪。
支持开放合作的一方，以余晓、金全胜为代表，与强调自主可控、规范发展的一方，以李胜齐、林爱民、程昊友为代表之间的观点碰撞更加明显。
其他常委也纷纷发言，有的强调监管要及时跟上，有的认为要给新事物试错空间，会议陷入了一种激烈的、但尚控制在规则内的思想交锋。
省委书记王明月一直靠在椅背上，静静地听着，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
直到争论声渐歇，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他身上。
王明月缓缓坐直身体，摘下眼镜，用镜布轻轻擦拭着。
这个细微的动作让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
“同志们！”
他重新戴上眼镜，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今天这个会，开得很好。有争论，是好事，说明大家对安北的发展都很上心，都在思考。”
他环视一圈，语速不快：“发展新能源汽车产业，是上级的战略部署，也是我们安北转型升级的重大机遇。这一点，毋庸置疑。我们要开放，要合作，要引进一切有利于我们发展的资本、技术、人才。闭关锁国没有出路，余晓同志、全胜同志强调这一点，非常正确。”
余晓和金全胜面色稍缓。
“但是！”
王明月话锋一转，语气加重，“开放合作，不等于来者不拒，更不等于放弃主导权！我们引进资金、技术，是为了壮大自己，不是为了给别人打工，更不是把产业链的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他拿起面前的一份材料：“最近的一些情况，还有同志们的讨论，都提醒我们，在热情拥抱合作的同时，必须保持清醒的头脑。要警惕那种企图通过资本优势、技术先发优势，来垄断市场、控制标准、挤压甚至扼杀本土创新力量的苗头。这不是危言耸听，国际国内都有教训！”
“产业链供应链的安全稳定，是‘国之大者’。”王明月引用了上级精神，“我们安北的产业发展，必须建立在自主可控的基础之上。什么是自主可控？
不是什么都自己干，那是倒退。而是关键环节不能受制于人，技术发展路径不能被人锁定，产业生态要保持多元和活力，我们自己对产业链要有足够的调控力和影响力！”
话到这里，王明月的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庆州市获得了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