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府,城外。
城墙还是残破的,城门楼只来得及修起一半,墙根下到处是攻城留下的焦痕,和一滩滩没有清理干净的暗色血迹。
城内,钟离家的降兵正在被整编,临时招募起来的御兽师们,纷纷召唤出了各自的御兽,一队队往外抬着尸体,谁也没有心思,去留意城外那片空荡荡的荒原。
荒原上空,空气毫无征兆地,扭曲了一下。
一枚蛇头咬着蛇尾的金色圆环,凭空浮现,迎风便涨。
黄金吞圆。
圆环中央,一道次元门,缓缓张开。
门内,走出一个穿着考究、身姿挺拔的老者。
他有着蓝相龙那张严肃、刻板的老脸,嘴角,却噙着一丝与这张脸格格不入的、温文尔雅的笑。
埃伯哈德抬起头,望了一眼那座残破、却正在重新活过来的雄城,轻轻理了理衣襟。
“应龙的血脉,是恒定的,不增,不减。”
他用那种苍老、却咬字考究的嗓音,温和地自言自语。
“杀一个在神京、有应龙之眼护着的皇帝,太难。”
“可杀两个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子公主……”
他笑了笑。
“叶家维系了四百年的血脉浓度,总要……再淡上几分。”
他抬起脚,就要往城门的方向走。
然后。
他的脚,停在了半空。
荒原的另一侧,一处攻城留下的断墙之上。
不知何时,已经站了一个人。
玄色风衣,剑眉星目。
他身后,一头通体漆黑、牛头人身的神兽,踏着空气,静静悬浮,一双金色的眸子,越过整片荒原,一眨不眨地,落在了他的身上。
大皇子,叶无情。
神兽,斗牛。
一人一兽,就那么立在断墙之上,衣袂被荒原的风吹得猎猎作响,脚下,却连一丝挪动的痕迹都没有。
他们不是刚到。
他们,已经在这里,等了很久很久了。
……
埃伯哈德脸上那点温和的笑,第一次,凝固住了。
他飞快地、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四周。
没有伏兵四起,没有号角连天。
断墙上,就只有一个叶无情,一头斗牛。
可不知为什么,他后颈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大皇子殿下。”
几息之后,埃伯哈德重新稳住了神色,那张属于蓝相龙的老脸上,甚至重新漾开了一丝绅士般的笑意。他微微欠了欠身,仪态无可挑剔。
“殿下怎么会……在这里?”
叶无情没有立刻回答。
他就那么居高临下地,看着次元门外的老者,看了很久,才缓缓开口。
声音很平,很冷。
“埃伯哈德。”
这三个字一出口。
埃伯哈德脸上的笑,终于,彻底僵住了。
他现在用的,是蓝相龙的身子,蓝相龙的脸,蓝相龙的声音。
这世上知道他“借尸还魂”的人,屈指可数,而且,全都在万里之外的白鹰市。
“殿下……”他瞳孔微微收缩,“何出此言?埃伯哈德早已……”
“死了,是吗?”
叶无情替他把这句话说完,嘴角,极淡地扯了一下。
“那一战,本皇子带人围杀你,你确实死了。”
“可是……”
他抬起手。
身后,那头漆黑的牛头神人神兽,斗牛,缓缓向前踏出一步,踏空而立。
斗牛那双向来只有杀意的金色眸子里,此刻,却映出了一点极其微弱的、暗红色的光。
那点光,不在斗牛身上。
那点光,在次元门外,在埃伯哈德的身上。
更准确地说,在他这具苍老躯壳的最深处的……
生命本源之上。
“围杀你的那一战,斗牛对你,用过一个技能。”
叶无情一字一句。
“【人海茫茫】。”
“这个技能不伤人,不见血,中了的人,甚至不会有半点察觉。它只会在目标的生命本源上,刻下一个印记。”
“印记刻在本源上,不入皮肉,不随躯壳。”
“你换多少具身体,把自己藏到天涯海角,在你真正死掉之前……它都不会消失。”
他盯着“蓝相龙”那种逐渐严肃起来的老脸。
“你死的时候……印记没有消失。”
荒原上,死一般的静。
埃伯哈德缓缓低下头,看向自己的胸口。
难道……
从他在白鹰市的地下室里睁开眼的那一刻起,印记就在那里了?
不,更早。
从那一场围杀、斗牛一尺子把他砸进绝境、他拼着本源出逃的那一刻起,它就已经,烙在了他的命上。
他自以为瞒天过海的借尸还魂,没想到还真有人能察觉到。
“原来如此……”
良久,埃伯哈德轻轻地笑了一声,笑声里,第一次没了那种绅士的从容,只剩下一点说不出的涩。
“难怪。”
叶无情缓缓抬起手,斗牛手中的方天尺,无声无息地抬了起来,尺身上金色的纹路,一寸寸亮起,“你总算自己,跳出来了。”
“神京城今天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十万向阳者,数百道赤烟,连禁军四卫都被拖进了城里。”
“换了别人,或许真会以为,你们混沌会这一回,是要在神京城孤注一掷。”
他的目光,越过埃伯哈德,落在他身后那座大都府的城墙上,落在城中两个弟弟妹妹所在的方向。
“你绕开神京,千里奔袭大都府,要杀的,是拥有神之眼的叶家人。”
“无萱、无心身上,都流着应龙的血。他们一死,皇室的应龙血统浓度,便会跟着减弱。”
叶无情的眼神,重新落回埃伯哈德脸上,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本皇子说的,对吗?”
……
埃伯哈德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缓缓地,鼓起了掌。
啪,啪,啪。
掌声在空旷的荒原上,孤零零地响着。
“大皇子殿下,盛名之下,无虚士。”
他笑着,眼里却没有半分笑意。
“殿下还是真是天纵奇才,这都被你看出来了,看来……我们还是小看你了。”
他缓缓收了掌声,那张刻板的老脸上,温和与从容一点点褪去,属于混沌会巫祭的、深不见底的阴冷,顺着那一道道褶子,漫了上来。
“只是,殿下有没有想过。”
“你就这么有把握,杀了我吗?”
断墙之上。
叶无情没有回答。
斗牛踏空疾行,方天尺上的金光,映亮了半片荒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