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风萧瑟,峰顶的黄叶飘了一波又一波,景色很美。
美中不足的是,遍地黄叶之中多了一堆掺杂残肢断骸的碎石。
原本悄悄后退两步的蜂勇卫中郎将独孤胜,借着躲避飞溅碎石的机会,又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两步。
他眼里潜藏的恐惧甚至还在荼家几位皇子之上。
荼家几位皇子是生平第一遭目睹此情此景,独孤胜却是亲眼见证第三次了。
以前担任左卫大将军的荼冷,脾气就是出了名的暴躁,但大多时候他懂得克制,从来不会滥杀无辜。
自从登基称帝以来,尤其是几次三番派人追杀杨谦却迟迟没能杀死,他的脾气越来越坏了。
就像是一个随时随地一点即炸的火药桶。
或许别人不清楚荼冷为何会有这番变化,身为心腹的独孤胜却猜到了一点端倪。
这些年来,荼冷在雒京王杨镇面前表现得像个毫无心机城府的糙汉子,用忠诚老实的假面掩饰自己老谋深算的庐山真面目,恨不得把自己的人格分裂成截然相反的两个。
可以说,他在杨镇面前是一个样子,私下里又是另外一个完全不同的样子。
天长地久,心理肯定免不了扭曲变形。
弑父夺位后,荼冷迫于形势不得不大肆分封收买人心,处处受到当朝重臣、封疆大吏的掣肘,事事难以称心如意。
他要乾纲独断,但他的实力和威望根本不足以镇压司徒错董麒等封疆大吏。
他的政治才能有所欠缺,政务必须依赖尚书令关礼卿、侍中将毅、中书令温客行等中枢大臣的扶持。
他要杀掉杨谦以绝后患,司徒错董麒臧罴关礼卿将毅温客行等文臣武将都竭力反对。
这些人众口一词的表态,杨谦能力不足,无法继承大魏国的江山社稷,他们可以允许荼冷取代杨谦登基称帝,南面称孤。
但他们是雒京王杨镇亲手栽培的,杨镇的恩情比天还高比海还深,他们万万不能杀害杨谦,更不能让杨家绝嗣。
为了杨谦,荼冷不知跟司徒错董麒臧罴等人唇枪舌战了多少回合,每次都被骂的狗血淋头。
哪怕荼冷再想杀掉杨谦以绝后患,却始终不敢大张旗鼓派兵满世界追杀,只能动用一些嫡系心腹偷偷摸摸的下黑手。
偷偷下手,处处掣肘,自然是诸事不顺。
两个多月过去了,不仅没能铲除杨谦,反而还被杨谦的两个女人搞的满城风雨,南域西域烽烟四起。
他感觉自己当了一个假皇帝,明明他才是新生的大寒王朝皇帝,但全国官民从上到下的心依旧惦记着杨家的恩德。
荼冷岂能不精神崩溃?
尽管心知肚明,独孤胜必须把这些内幕消息深深埋在心底,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初秋的天空湛蓝如洗,初秋的风吹在身上并不寒冷,但独孤胜一直噌噌噌的狂冒冷汗。
他低着头,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荼冷的一举一动。
荼家的几个皇子还沉浸在兄弟的暴毙之中,眼里的恐惧并未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减弱。
其余扈从原本就像鹌鹑一样躲得远远的,荼冷一掌拍飞荼飞扬后,他们更是吓的魂飞魄散,两只脚窸窸窣窣往更远处挪动。
开玩笑,皇帝连儿子说杀就杀了,他们那条微不足道的小命值几个钱?
哦不,是值几分力气?
一掌拍死荼飞扬后,情绪失控的荼冷渐渐恢复了正常状态。
斜眼瞅了瞅那堆混合荼飞扬血肉的乱石,荼冷表情没有掀起任何波澜。
似乎死的不是他的儿子,而是一只不值钱的小鸡小狗。
他这冷酷无情的眼神落在荼家皇子眼里,他们原本就冽若寒冬的心情更崩溃了,一个个心里拔凉拔凉的。
两多月前,当荼冷宣布登基称帝,改魏国为寒国的时候,他们作为荼冷的儿子是欣喜若狂的。
从左卫大将军的儿子一跃成为高高在上的皇子,怎么可能不疯狂?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他们欣喜若狂的心情比秋天树叶枯萎的还快,渐渐欲哭无泪。
原因嘛很简单,受益于人皇印逐渐解封,天地灵气全面复苏,他们的父皇荼冷在极短时间攀升到了化神中期,至少拥有三千年的漫长寿命。
而他们这些兄弟姐妹的修炼天赋大多算不上顶尖妖孽,距离天赋异禀的荼冷差了十万八千里。
即便是天赋最高的荼飞羽,如今不过是区区元婴后期。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这些兄弟可能熬不过父皇荼冷,会寿终正寝在荼冷前面。
这就令人无比蛋疼了。
好不容易当上身份尊贵的皇子,却看不到一丁点继承大宝的希望,他们的心情变得非常糟糕。
以前还只是糟糕,今天看到父皇一言不合就拍死排行老六的荼飞扬,他们的心情更是恶劣到了极致。
如果说他们前两个月还在担心极有可能死在父皇荼冷前面,没机会坐上那把至高无上的帝王宝座,那么从今往后他们担心的则是突然死在荼冷手里。
都说虎毒不食子,荼冷似乎不在此例,原本嗜杀成性的荼冷杀起儿子简直是毫不手软。
这种事情有一就有二,杀了一个就有可能杀第二个。
他们后退的时候,偷偷投向荼冷的眼里,一丝丝别样的狠戾光芒悄然闪过。
这转瞬即逝的狠毒光芒,荼冷没有注意到,却没有逃脱独孤胜的眼睛。
只见荼冷转过魁梧雄壮的身躯,一双灿若骄阳的眼眸死死盯着奇谷,眼里泛着无穷战意。
“重叠空间?有点意思,义父,不知道您老人家留给三郎的这方秘境,是否挡的住孩儿的七情灭绝刀?”
说完,他凌空踏出一步,脚下仿若缩地成寸,瞬间便从那座高耸入云的山峰走到了奇谷谷口。
相隔数十里他说到就到,化神中期的修为可见一斑。
独孤胜和几位荼家皇子默默看着他离开,谁都没有露出与君同行的意思,一个个心情复杂的停在原地。
他微微抬头,双眼微眯,饶有趣味的打量着奇谷两侧千奇百怪的悬崖峭壁,目光迅速掠过青苔藓掩映的石壁,落在前面空无一物的虚空处。
他闭上眼,化神期的神识如水银泻地般朝着前面流淌,很快就在前方的空间涟漪地带消失了。
“果然如此!”荼冷的眼睛缓缓睁开,嘴角噙着深邃的笑意,一步步走向空间涟漪荡漾的地方。
他试探性迈出一步,左脚明明踏进了空间涟漪之中,回过神来一看,却离奇的回到了最初的地方。
仿佛,刚才迈出的那一步只是错觉。
“有点意思!”荼冷的笑意更深了,忍不住朝着空间涟漪再次迈步。
和前面如出一辙,不管他走多少步,最终都会回到起点。
而他的神识不管如何释放,始终不能越雷池一步,只要靠近空间涟漪就会消失。
就像是宇宙边缘的一束光,刚射出去就会被黑暗空间完全吞噬。
最后他停止了试探,一双凌厉无俦的眸子死死盯着微微起伏的空间涟漪,语气斩钉截铁。
“义父呀义父,您老人家真喜欢折腾,难怪我派那么多人出去,总是找不到三郎的具体踪迹,原来你早就为他准备了如此隐蔽的栖身之所。”
“可是义父呀,三郎一朝不死,我大寒的江山总是存在巨大隐患。”
“即便孩儿于心不忍,还是想用自己的刀试一试,看看能否破开您留下的这方秘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