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0章:就在这时(四)
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一下,两下,到门口停住。
李承玄从铺上坐起来,手先摸到剑柄。门上响了两声,不急。
他把门拉开一条缝。
“夜深了。”他侧身挡住屋里,“什么事。”
伍媚儿站在门外,头巾没解,说话压着嗓子。
“这客栈不对劲。”她说,“朝西那两间,屋里没人,被褥是热的。”
“你查了多久。”
“半炷香。”
“回去睡。”他把门缝收窄,“门闩别拔。”
“你也别拔。”她转身走进走廊的黑里,脚步没声。
李承玄把门合上,站了一会儿,把剑搁在枕头边,人躺回去,眼睛没闭。
夜里那股静压得胸口发闷。
走廊上忽然响起一串脚步,急促,杂乱,不止一个人。
他从铺上弹起来。门一开,隔壁的门也开了。
“几个?”伍媚儿把匕首横在胸前。
“听脚步,五六个。”
“下楼。”
“下不去。”他把头一偏,“廊子两头都有人。”
火光从楼梯口爬上来。黑衣人一个一个冒出头,黑布遮住半张脸,只露眼睛。
“李承玄。”最前头那个开口,“今夜就是你的死期。”
“我名字你都打听清楚了。”他把剑横过身前,“哪家的。”
“死人不必知道。”
“那我也不问。”
那人手一挥,刀压下来。
伍媚儿比他快半步,人已经窜出去。匕首在廊柱旁绕了一圈,逼得最前两人连退两步。
“你怎么先上了。”他跟上。
“你伤在身上,我伤在手上。”她一脚踹开一扇门,“挡住,别让后头的挤过来。”
“后面三个我来。”
混战挤在一条三尺宽的廊子里。刀砍进木柱,木屑飞得满脸都是。
一道寒光从侧面切过来,划过伍媚儿的胳膊。血溅在墙上。
“退半步。”他把剑横过去,人挡到她前头,“骨头伤着没有。”
“划了层皮。”她把袖口往上卷,“你自己当心。”
“我当心得很。”
“当心就别拿后背对着人。”
黑衣人越挤越多,两人退到墙角,背贴着背。
“这么耗下去,天亮之前就耗干了。”他喘着。
“我掩护,你冲。”她说得很快,“缺口在楼梯那头。”
“要走一起走。”
“你先出去,我才出得去。”
“这话你留着打完再说。”
刀从侧面来。
“低头。”她喊了一声,人已经转过去,匕首迎上那记偷袭的刀。
金属撞在一起,声音很脆。她被震得退了三步,背撞在墙上。
剑尖一转,直着往那人咽喉送。那人侧身躲,臂膀还是被划开一道,血把袖子贴住。
“来啊。”他把剑架住下劈,“还有谁。”
那黑衣人吃痛更凶,刀势散乱,全往他身上泼。伍媚儿从侧面顶上来,替他让开半边。
“别跟他顶。”她喘着,“你左肩使不上力。”
“使不上也够砍人。”
两个人的衣裳都湿透了,血一层一层沁出来,脚下的木板踩着发黏。
“这么打下去,我们撑不到天亮。”她把声音压低。
“撑一刀是一刀。”
廊子那头忽然乱起来。火把一节一节亮过去,脚步踩得楼板直颤。
“都给我上。”刘掌柜的声音从楼梯口撞过来,手里举着一根门闩,“把这些黑衣人赶出去。”
“掌柜的,人家手里是刀。”一个伙计缩在后头。
“我这儿是钱。”刘掌柜把门闩往地上一墩,“打完每人一两。”
伙计们硬着头皮冲上来,扁担、扫帚、板凳,什么都往人身上招呼。
场子一下挤开了。李承玄借着这口气把剑势压出去,伍媚儿跟上来补刀。
“左边那个要跑。”她喊。
“别追。”他收剑,“追出去就散了。”
黑衣人退到楼梯口,两个往下跳,剩下的跟着撤。廊子上只剩血、碎木和翻倒的灯。
两人互相架着回到屋里。李承玄坐下时动作很慢,像怕把身上的口子撕开。
“手给我。”伍媚儿扯下一截布条,“先绑这道。”
“先绑你自己的。”
“我这条不深。”布条绕上他的胳膊,她拽得紧,“刚才挡在我前头,是不要命了。”
“要命。”他咬着牙,“就是没顾上想。”
“下回想一步。”她把结勒死,“若非你挡那一下,今日我凶多吉少。”
“该谢的是我。”他抬起头,“没有你在旁边撑着,我早躺下了。”
门口站着刘掌柜。他看了一会儿,笑了一下。
“二位既然无碍,就好生歇着。”他把门带上,“房钱明日再算。”
门一关,屋里静下来,只剩两个人的喘气。
“明日一早就动身。”李承玄先开口,“去河边渡口。那儿人多,兴许能摸到线索。”
“渡口。”伍媚儿点头,“但愿这趟顺当。”
天没亮透,两人到了河边。水色发黑,风里有腥味,几条破木船挤在岸边,船板碰着石阶,吱呀吱呀地叫。
“总算到了。”他站在石阶上往下看,“但愿渡过去,能摸出点新东西。”
山贼退了半步,又把刀压上来。
“不对劲。”后头有人喊,“这俩不是来送命的,别让他们靠到一块儿。”
刀风扫到脸前。李承玄矮身,剑锋贴着刀背滑过去,火星跳了一下。
伍媚儿从侧面楔进来,匕首挑开一柄刀,人已经转到李承玄背后。
“压住他们。”
“贴着我走。”李承玄侧过脸,“半步都别离开。”
“离了半步,我早死两回了。”
大刀横扫。两人往右边滚出去,李承玄肩膀在碎石上拉出一道口子。
“都上。左右都堵死。”
人越围越密。汗从李承玄额角滑到下巴,滴在剑柄上。他攥紧剑,眼睛盯住首领的腰。
大刀再起。右肋那里空了一下,很短。
李承玄朝伍媚儿斜了一眼。
她看见了,点了一下头。
“今日定宰了你。”首领的刀已经劈到半空。
李承玄往后撤半步,把胸口让出去。
刀落。他侧身滑开,长剑横架,硬接了这一记,虎口震得发麻。
首领还没来得及收刀。人已经绕到他背后。
匕首从右肋进去。
首领叫了一声,大刀砸在地上,弹了两下。
“跑啊。”
山贼散得比来时快。草叶还在晃,人没了。
李承玄把剑插进土里,抹了把脸上的汗。
“伍姑娘。”他说,“今天要不是你跟得紧,我这条命就留在这儿了。”
伍媚儿把匕首在袖子上蹭干净。“李公子眼神好。那老贼右肋空了半拍,我盯了三十招才看出来。”
“看出来也没用。得有人把胸口送上去,他才肯把刀递过来。”
“你送得太干脆。”她把匕首插回腰间,“下回先说一声,我好跟。”
“说了你未必跟得上。”
“跟得上。你只管往前送。”
“你的胳膊在渗血。”
“皮外伤。先顾住你的脖子。”
洞里传出一阵响。像风,又不是风。
两人都停住,刀剑重新举起来。
藤蔓和杂草后头,一个洞口露出半张脸。黑的,看不见底。凉气从里头往外渗。
“这洞不对劲。”李承玄往前迈了一步,“凉气是往外冒的,里头有活物。”
“有活物,也未必冲咱们来。”
“进去看看?”
伍媚儿咬了下嘴唇,手指在剑柄上敲了两下。“要真是师门的线索,那是老天开眼。可这洞黑得连底都看不见,万一里头压着东西,我们连回头都来不及。”
“不进去,路就断在这儿。你我的账,也只能烂在外头。”
“你就这么想死?”
“我这么想活。”李承玄把剑从土里拔出来,“真有危险,我跟你一块儿担。”
伍媚儿把剑提起来,往洞口走。“好。一起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