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晃到了周四,明天又是常委会,其他人都下班了,可陈默还在看材料,到了晚点九点,他终于合上最后一份文件。
明天上午的常委会议题全部确定下来了,前两个议题是经济运行和城市基础设施,第三个议题则是组织部提交的县级干部交流方案。
嘉河县县长王志强、清河县县长张景和、云山县县长孙丽华,都在拟调整名单里。
陈默没有在方案上写“同意”或者“不同意”,只在几处需要说明的问题旁边作了标记。
现职级与拟任职级是否匹配,调整方案何时启动,接任人选通过什么程序进入酝酿范围,干部调整会不会影响正在开展的嘉河核验。
这些问题,明天都要在常委会上得到回答。他把材料锁进办公桌抽屉,揉了揉眉心。
这两天,他每天都在九县档案、嘉河核验和人事方案之间来回切换。表面上只是看材料、开会、签文件,真正消耗精力的,却是每一个判断都必须控制在事实边界之内。
不能因为王志强提供了原始账目,就认定他一定可靠;不能因为贺永昌送来的材料过于整齐,就认定组织部一定在掩盖什么;更不能因为杨国成在永州工作十年,便把所有同他共事过的干部都视为一个利益集团。
怀疑可以帮助他发现问题,却不能代替证据。
就是在这个时候,手机响了,陈默看到屏幕上的名字时,怔了一下,竟是林若曦打来的。
陈默赶紧按下接听键,叫了一声:“若曦。”
“没打扰你吧?”林若曦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她的声音却比过去多了几分沉稳。
那种沉稳不是刻意压低语气装出来的,而是一个人在京城真正见过大场面、接触过复杂事务后,自然而然形成的分寸。
“刚看完材料。”陈默回应了一句后,问道:“有事?”
电话那边没说话,陈默便知道自己这话伤了林若曦,正想解释时,她淡淡地说道:“没事就不能打电话?”
这话带着从前的语气,却没有从前的埋怨。
没等陈默回应,林若曦自己先笑了一下后,说道:“你别紧张,我不是找你叙旧,也不是替谁传话。”
“今天下班后看到一篇公开报道,说你到永州以后连续去了嘉河两次。”
“我猜你这几天不会轻松,就打来问一句。”
“公开报道能看出这么多?”陈默也笑了一下后,应道。
“公开报道当然看不出来。”林若曦说道,“但我认识你。”
陈默没有接话,林若曦似乎也意识到这句话容易让人多想,很快补充道:“我的意思是,你如果只想熟悉情况,不会在几天之内反复去同一个县。”
“你反复去,说明第一次看到的东西和第二次核验的东西之间有差距。”
“你现在分析问题,越来越像机关干部了。”陈默又笑着说了一句。
“我本来就是机关干部,而且还是大机会里的干部。”林若曦底气十足地说着,看来傍上了任正源的她,就是不一样!
也对,林若曦进京后没有一直待在任正源家里,更没有只做一个被人供养的女人。
任正源替她争取了重新起步的机会,却没有给她安排一个可以混日子的闲职,而是把她放进某部委的综合政策岗位,从最基础的政策资料、会议纪要和调研报告做起。
她过去在宣传部门工作过,也在竹清县担任过领导干部,文字基础和基层经验都不差。
到了京城后,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很快便参与到几项重要政策文件的起草和跨部门协调中,如今已经是真正的大机关干部了。
京城机关的刀光剑影虽然落不到林若曦身上,可工作上,却同样处处是考验。
一份材料里的一个数字,从地方报上来,到处室汇总,再到司局审核,最后写进正式文件,背后可能经过十几道环节。
一个看似正确的比例,如果口径不同,最后得出的政策判断就会完全相反。
任正源要求她,凡是经手的数据都要追到原始来源,凡是地方报送的典型经验,都要弄清楚是普遍情况还是个别样本。
起初林若曦觉得他过于苛刻,直到有一次,她参与起草一份关于县域商业体系建设的材料,三个地方报上来的农产品流通数据都很漂亮,可实地调研后才发现,其中一个县所谓的“冷链覆盖率”,只是把建成却没有正常运转的冷库也计算了进去。
报表没有造假,项目也确实存在,可得出的结论却离真实情况很远。
那件事之后,她才真正明白,任正源让她追原始出处,不是折腾她,而是在教她怎样对一句写进政策里的话负责。
“我今天刚改完一份县域商业体系的调研报告。”林若曦突然说道,“材料里有个县,连续三年都说农产品流通效率提高,可农户实际拿到手的收购价几乎没变。”
“下面解释说,是物流成本、仓储损耗和市场波动共同造成的。每一个理由单独看都有道理,放在一起却没有回答最关键的问题——政策投入到底落在了哪里。”
陈默听懂了她为什么说这些,问道:“你觉得永州也一样?”
“我不知道永州怎么样。”林若曦立即守住边界,“我没有看过你们的内部材料,也不该猜。”
“但地方治理和政策研究有一个地方很像,不能只看谁说得更完整,还要看他说的东西能不能被另一组事实印证。”
“你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陈默说道。
林若曦沉默了一会儿,问道:“是不是很难?”
“什么?”陈默问着。
“从查问题的人,变成最后作决定的人。”林若曦平静地说着。
陈默的目光落在已经锁上的抽屉上,过去他做秘书、做县长、在商务部任职,后来又到长航局处理跨区域案件,很多时候面对的是一条已经显露出来的问题线索。
只要沿着证据追下去,查清谁违法、哪个环节失守、哪条利益链需要切断,事情便有相对明确的答案。
可市委书记不一样。一个县的项目出了问题,不代表整个班子都应该被否定;一名干部在某件事情上犯过错,也不代表他过去所有工作都没有价值;一份人事方案里存在解释不充分的地方,同样不能直接推导出提出方案的人一定心怀恶意。
查案可以聚焦一个点,治理却要顾及一整片。
“是有些不一样。”陈默说道,“以前总觉得,把问题查清楚,事情就解决了一半。现在才发现,查清问题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干部怎么用、工作怎么接、财政怎么承受、群众利益怎么保障。”
“有时候明知道一个做法不够好,也不能只说停下来,还得回答停下来以后怎么办。”
林若曦轻声应道:“你终于开始承认有些事不是靠硬碰硬就能解决了。”
“我以前有那么不讲道理?”陈默笑着应了一句。
“你讲道理。”林若曦说道,“但你以前只讲你认定的道理。”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句话如果放在他们刚离婚的时候说,他一定会反驳。
可现在回头看,他不得不承认,林若曦并没有完全说错。
他们那段失败的婚姻里,林若曦有她的虚荣、冲动和错误,他也有他的骄傲与固执。
他总觉得自己没做坏事、没背叛家庭、没放弃原则,便天然占据了全部道理。
他没有真正理解过,一个常年等不到丈夫回家、遇到困难又不知道该向谁倾诉的女人,心里积下了多少失望。
这并不能替林若曦后来的背叛开脱,却让陈默明白,一段关系走到破裂,从来不是只靠给一个人定性就能解释清楚的。
“若曦,”陈默说道,“你变了很多。”
“你也变了。”林若曦说了一句后,不再说话。
电话两边一下安静下来,只剩下他们的呼吸声。
他们都没有继续往过去深处走。有些话说到这里刚刚好,再多一句,就可能越过现在各自应该守住的位置。
过了好半天后,林若曦主动换了话题,问道:“你吃晚饭了吗?”
“吃了。”陈默应着。
“吃的什么?”陈默下意识回答:“食堂的饭。”
“具体一点。”林若曦这是刨根问到底了。
“青椒肉丝,炒青菜,还有一碗汤。”陈默应着。
林若曦笑了一声,说道:“看来是真的吃了。你撒谎的时候,最不愿意补细节。”
陈默也笑了起来,说道:“你打电话就是查我晚饭?”
“算一半吧。”林若曦淡淡应着,这个男人,她放下了,但他却如同她的亲人一样,时刻在她的注意范围之中。
“另一半呢?”陈默问了一句。
林若曦迟疑了几秒钟,声音低了一些,说道:“任哥今天回家吃饭时提到你了。”
陈默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住,有些紧张地问道:“他说什么?”
“没说永州的内部情况,只说你这个人走到市委书记的位置后,最难的一关不是别人服不服你,而是你能不能忍住把每一个不同意见都理解成阻力。”
“他还说,过去你擅长在复杂局面里找到那条最锋利的线,现在要学的是,有些线不能立刻割断,要先看它连着多少人的饭碗,连着多少项正在推进的工作。”林若曦把任正源的话,如实地告诉了陈默。
陈默认真地听着,没敢评价。
任正源站的位置比他高得多,看问题自然也更远。
可两个人之间毕竟隔着林若曦,有些评价从她嘴里转述出来,分量便会变得复杂。
林若曦像是猜到了他的顾虑,说道:“你别多想,他没有让我给你打电话,更没有让我替他敲打你。”
“这个电话,是我自己要打的。”
“我打之前跟他说了一声,他只问了我一句,以什么身份打。”
陈默问道:“你怎么回答?”
“老朋友。”林若曦说道,她停了一下,又认真补充:“只能是老朋友。”
陈默心里的紧绷,慢慢松开了。
“这样很好。”他说道。
“是很好。”林若曦轻声应着,“任哥没有不许我提你,也没有要求我把过去所有认识的人都从生活里删掉。”
“他只是告诉我,光明正大的关心不可怕,藏着掖着、自己骗自己,才最容易把日子过坏。”
陈默听得出来,她与任正源之间已经不是大年三十时那种互相试探的关系了。
她搬进任家以后,那里真正有了她的位置。
玄关里有她常穿的鞋,书房旁边的房间放着她的衣物和工作资料,任正源出门时会告诉她大概几点回来,她加班太晚,也会提前让家里的司机去接。
更重要的是,任正源没有把她困在家里。
他带她认识人、教她规矩,又把她推到真正需要能力的岗位上,让她自己写材料、参加调研、承受批评。
她做得不好,任正源照样会当面指出;她拿出一份扎实的成果,他也不会吝啬认可。
林若曦曾经最害怕的,是自己只是被一名大人物一时怜惜,等新鲜感过去,便又会被丢回原地。
如今这种担心正在慢慢消失,任正源给她的,不只是住所和庇护,还有一条能够由她自己走下去的路。
“他对你很好。”陈默说道。
“嗯。”林若曦没有回避,“比我最开始想的还要好。”
这一次,她说得很坦然。没有炫耀,也没有故意刺激陈默,更不像当初那样一边抓住任正源,一边幻想陈默会不会回头,她只是在陈述自己现在的生活。
“那就珍惜。”陈默说道。
林若曦鼻子忽然有些发酸,她等过陈默很多句回答,等过他的后悔,等过他的挽留,甚至等过他因为任正源而产生不甘。
可等到今天,她才明白,一句平静的“那就珍惜”,才是真正把他们两个人从过去放了出来。
“我会的。”她应道,两个人又沉默了片刻。
“陈默。”林若曦再次开口。
“嗯。”陈默应了一个字。
“你在永州也好好走。”她说道,“别急着证明自己比谁强,也别因为以前吃过亏,就觉得所有靠近你的人都带着目的。”
“但该防的人还是要防,该查的事情也要查清楚。”
“你这话前后矛盾。”陈默笑了。
“不矛盾。”林若曦回答,“相信事实,不轻信人。你自己以前就是这么教我的。”
陈默笑了一下后,应道:“记得倒挺清楚。”
“你说过的话,我很多都记得。”林若曦说完,像是觉得这句话又重了一些,立即补了一句:“包括那些骂我的。”
“我什么时候骂过你?”陈默不好意思地问着。
“你不骂人。”林若曦说道,“你只会冷着脸讲道理,比骂人还难受。”
陈默终于真正笑出了声,这是他到永州以后,少有的一次放松。
笑声停下后,林若曦说道:“好了,不占你时间了。你明天应该还有重要的会。”
“你怎么知道?”陈默问。
“市委书记周四晚上九点还在看干部材料,周五上午不是开常委会,就是开书记专题会。”林若曦说道,“我也在地方待过,别忘了。”
“只是正常会议。”陈默应着。
“我不打听。”林若曦说道,“我只送你一句话。”
“什么?”
“别替任何人预设答案,包括你自己。”
陈默看了一眼抽屉里那份没有写下同意或不同意的人事方案,缓缓应道:“我记住了。”
“还有,胃不舒服就吃药,别拿咖啡顶着。”
“知道。”
“那我挂了。”
“若曦。”
“嗯。”
“谢谢。”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钟,“不用谢。”林若曦轻声说道,“就当一个老朋友,问你平安。”
电话挂断后,陈默没有立刻把手机放下。
他与林若曦之间,曾经有过最亲近的日子,也有过最难堪的撕裂。
后来他们互相怨恨,互相伤害,又在一次次风浪里慢慢理解了对方。
如今,他们终于能够隔着很远的距离,说几句不需要隐瞒、也不会让任何人误会的话。
不是夫妻,不是恋人,更不可能重新开始。
只是两个知道彼此走过什么的人,在对方走到艰难处时,问一句是否平安,这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