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金卓玛被陈默转移走的消息,是后半夜传到巴桑扎西办公室里的。
巴桑扎西听完汇报后,当场把手里的茶杯砸在了地上,德吉曲珍和索朗旺杰被连夜叫到了市委书记办公室。
两个人进门时,地上的瓷片还没有收拾干净,酥油茶泼了一地,屋子里弥漫着一股甜腻又发冷的味道。
巴桑扎西站在办公桌后面,脸色阴沉得吓人。
“一个年轻女干部,你们两条线一起盯,还能让她从眼皮子底下消失?”
德吉曲珍低着头,不敢辩解。
她原本只是想以干部考察的名义把央金卓玛最近接触过的材料摸出来,再找个由头把人调离关键岗位。
可她没想到陈默反应这么快,洛桑次旦动手也这么快,等她回过味来,央金卓玛已经被人从宿舍楼后门带走了。
索朗旺杰的脸色也不好看,他是公安局长,盯人、堵人、查车,本来都该是他的基本盘。
可这一次,洛桑次旦像是把他的人手摸透了一样,避开了正门,避开了主路,连监控最密的两个路口都没有经过。
巴桑扎西指着索朗旺杰骂道:“你这个公安局长是怎么当的?洛桑次旦在你眼皮子底下调人调车,你不知道?”
“央金卓玛从宿舍楼里被转移走,你不知道?”
“我看整个公安局,现在到底是听你的,还是听洛桑次旦的!”
索朗旺杰郁闷极了,低声说道:“书记,我已经让人查城里的几个出口了,她应该还在卡朗。”
“还在卡朗?”巴桑扎西冷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她还在卡朗?”
索朗旺杰不敢接话,又把重垂了下去。
巴桑扎西转头看向德吉曲珍,声音更冷地说道:“央金卓玛手里有没有东西?”
德吉曲珍迟疑了一下,就是这一下迟疑,让巴桑扎西眼神彻底沉了下去,冷声低吼道:“说!”
德吉曲珍咬了咬牙应道:“她最近确实接触过国土资源局、城投公司和商务局项目备案的一些材料。”
“具体拍了多少、拷了多少,现在还不能确定。”
“不能确定?”巴桑扎西一把抓起桌上的文件夹砸了过去,“你分管商务和项目,你的人进了多少档案室,碰了多少材料,你跟我说不能确定?”
文件夹砸在德吉曲珍脚边,纸页散了一地。
巴桑扎西喘了两口气,强行压住火气,一字一句地说道:“央金卓玛一定已经出卡朗了,陈默不会把她藏在市区,也不会让她继续留在容易被你们找到的地方。”
“他既然敢动,就一定有后手。”
索朗旺杰马上说道:“我让人封路。”
“现在封路有什么用?”巴桑扎西骂道,“人都走了,你封给谁看?”
“你现在要查的不是她从哪条路走,而是她会去哪里,会把材料交给谁!”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巴桑扎西的目光从两个人脸上扫过去,压低声音说道:“机场,客运站,出城牧道,所有可能离开卡朗的口子都查。”
“尤其是明天最后一班飞机,给我盯死。”
“央金卓玛找不到,就找洛桑次旦;洛桑次旦找不到,就盯陈默身边所有人。”
德吉曲珍小声问道:“书记,如果央金只是被藏在城郊呢?”
“那也要找到。”巴桑扎西冷冷说道,“活要见人。她手里的东西,必须拿回来。”
“拿不回来,也要知道东西送到了哪里。”
索朗旺杰点头应道:“我马上布置。”
“不是布置。”巴桑扎西盯着他,“是必须找到她。找不到央金卓玛,你这个公安局长就等着被陈默牵着鼻子走到死。”
索朗旺杰的脸瞬间白了起来,德吉曲珍也不敢再说话。
他们离开办公室后,巴桑扎西一个人站在窗前,看着市政府大楼方向还亮着的几盏灯。
他越想越觉得不对,央金卓玛只是一个小科员,陈默却连夜把她转移走,这说明她手里的东西绝不简单。
更要命的是,洛桑次旦如果也参与了转移,那这条线很可能已经不只是藏人,而是送人。
巴桑扎西拿起手机,又给索朗旺杰补了一条短信:“明早机场重点盯洛桑次旦。”
发完这几个字,他把手机放在桌上,眼底第一次有了真正的慌意。
而陈默这边,并没有等天亮才动。
央金卓玛被安置到卓嘎娘家老宅以后,陈默只在那里停留了不到一个小时。
他确认央金安全,确认U盘完成复制,又把三份密封档案重新检查了一遍。
随后,陈默把其中最关键的那一份交给了洛桑次旦后,看着他说道:“明天最后一班飞机,你走。”
洛桑次旦怔了一下后,问道:“我走?”
陈默点头应道:“你去雪域,同小蓝碰面。她已经在那里等你,材料不能再留在卡朗,央金也不能白白冒这个险。”
洛桑次旦沉默了几秒,低声问道:“那你呢?”
“我留在这里。”陈默说道,“巴桑扎西现在最想找的是央金,最想盯的是你,最想压的是我。”
“你一走,他会以为材料和人都在飞机上。”
“可他不会知道,真正的备份已经分成了三层。”
洛桑次旦看着陈默,这一刻,他终于明白陈默为什么从一开始就把蓝凌龙放在雪域,把央金卓玛藏在城郊,又让自己走最后一班飞机。
人、材料、视线,三条线分开。
巴桑扎西就算反应过来,也只能追其中一条。
“我明白了。”洛桑次旦把档案袋收进旧行李箱夹层里,“我送出去。”
陈默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到了雪域,先确认有没有尾巴。”
“小蓝会换身份接你,见到登机牌存根以后,不要停留,按她安排分件寄出。”
洛桑次旦点头,这时,窗外的雪下得更密了。
封山前的最后一班飞机,还剩不到七个小时。
七小时后,市政府宿舍后巷里,两辆车先后熄了灯。
陈默经常开的那辆猎豹越野车停在巷口,车窗上结着一层薄霜。扎西顿珠坐在驾驶位上,双手扶着方向盘,脸色比平时更紧。
洛桑次旦的车停在巷子深处,开车的是他在公安局带出来的徒弟小旺堆。小旺堆穿着便装,帽檐压得很低,手边放着一只空行李包。
陈默和洛桑次旦没有从宿舍正门出来,两个人绕过锅炉房,从后墙边的窄门穿出来,先上了洛桑次旦那辆车。
车开出巷子以后,在城北菜市场后门停了不到半分钟。
陈默推门下车,钻进提前等在那里的猎豹越野车后排。洛桑次旦则拎着旧行李箱,换进了另一辆挂着维修牌照的面包车。
猎豹越野车继续往机场方向开,洛桑次旦的车却掉头去了城东。
索朗旺杰的人很快跟了上来,他们昨夜接到的命令很明确:一组盯陈默常用车,一组盯洛桑次旦的车,机场路口再留一组,谁也不能漏。
可他们不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车已经不等于人。
盯猎豹的人隔着两辆车跟到机场外路口,看见扎西顿珠下车去买热水,又看见后排有人影低头坐着,便立刻向索朗旺杰汇报:“陈默的车到了机场。”
盯洛桑次旦车的人则一路跟到城东派出所附近,看见小旺堆把车停在院外,还故意拎着空行李包往办公楼里走,也急忙汇报:“洛桑次旦的车在城东,疑似回单位。”
两个消息同时传到索朗旺杰手机上,他反而皱起了眉,太顺了,顺得像有人故意让他看见。
索朗旺杰立刻让机场路口的人去查候机楼,他的人冒着风雪跑到小候机楼门口时,洛桑次旦已经拎着旧行李箱站在安检队伍里了。
消息传回来时,索朗旺杰正在公安局值班室里,他猛地站起来,椅子撞在暖气片上,发出一声闷响,他吼道:“拦住他!”
电话那头的人压低声音说道:“局长,来不及了。机场派出所的人说,他手续齐全,安检已经过了。现在硬拦,要有正式手续。”
索朗旺杰握着手机,额角青筋一点点鼓了起来,正式手续。
这四个字像一根刺,扎得他半天说不出话。以前在卡朗,很多事不需要手续,可现在陈默来了,洛桑次旦也学会了拿手续堵人。
而真正让索朗旺杰心底发凉的是,他两边都盯了,却两边都被人牵着走。
陈默的猎豹越野车到了机场外面的停车场时,真正开车的是扎西顿珠。
洛桑次旦的车被他的徒弟小旺堆开去了城东,陈默和洛桑次旦,早就在半路换了车。
到了机场后,洛桑次旦站在那辆挂着维修牌照的面包车旁边,手里拎着一个灰色的旧行李箱。
行李箱的皮面磨得发白了,拉链有一处用铁丝绑着,看起来就是一个普通人出远门时随便拿的箱子,但箱子里装着的东西足以引爆整个卡朗的政坛。
三份密封档案。每份都用牛皮纸包了三层,外面套了防水的塑料袋。还有央金卓玛的U盘,用胶带固定在了箱子夹层的一个暗格里。水样检测报告的原件也在里面。
陈默从车上下来走到洛桑次旦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呼出来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碰到一起又各自散开。
“三份分别寄到这三个地址。”陈默递给他三张纸条。“第一份寄给施耀辉。第二份通过黄显达转交。第三份送到常靖国秘书处。到了雪域以后,小蓝会接你,她现在已经换了身份,你不要主动找她,只认她递给你的登机牌存根。”
洛桑次旦把三张纸条一一看了,然后叠好放进了贴身衬衣的口袋里。
“如果雪域那边有人拦我呢?”洛桑次旦问。
“不要争。”陈默说道,“你只要跟着小蓝走。她让你停,你就停;她让你转身,你就转身;她让你把箱子交出去,你就交出去。”
洛桑次旦点头应道:“明白。”
两个人又站了一会儿,远处的跑道上一架小型螺旋桨飞机正在做起飞前的检查。
飞机的引擎发出低沉的嗡嗡声,螺旋桨在慢慢地转动。机身上的白漆已经斑驳了不少,看起来和这个简易机场一样有些年头。
“洛桑,”陈默开口了。他很少叫洛桑次旦的名字而不带姓氏。“到了雪域以后你自己决定要不要回来,封山以后回来的路只有一条,就是翻唐古拉山口走老路,那条路冬天的死亡率你比我清楚。”
洛桑次旦看着陈默,他的脸被冷风吹得发红,他咧嘴笑了一下后说道:“我回来。”
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掷地有声。
陈默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再说话。
洛桑次旦拎起行李箱往候机楼走去,他的步子很稳,脚踩在冰壳上也不打滑。
他刚走到候机楼门口,两辆警车就从机场路口冲了进来。
车还没停稳,四名便衣就推门下来,领头的人一边跑一边掏证件,嘴里喊道:“洛桑次旦,等一下!”
机场门口的旅客本来就少,这一声喊,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拉了过去。
洛桑次旦停住脚,手仍然握着行李箱拉杆,没有回头。
陈默从停车场边缘走了过来,领头的人看见陈默,脸色变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说道:“陈市长,我们奉索朗局长的命令,请洛桑次旦同志回去协助调查。”
“手续呢?”陈默问,领头的人愣了一下。
陈默伸出手又说道:“传唤证,拘传证,或者纪委、组织部门的正式通知,拿给我看。”
那人额头上很快渗出汗来,应道:“事情紧急,索朗局长口头命令……”
“口头命令不能在机场带走一名持票旅客。”陈默打断他,转头看向候机楼值班负责人,“机场现在归谁现场保障?”
值班负责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旧制服,刚才一直站在门口看动静。
听见陈默问话,他立刻往前半步说道:“陈市长,今天封山前最后一班航班,由我们机场保障,机场派出所协助。”
“按规定办。”陈默说道,“旅客证件齐全、机票有效、安检无异常,任何单位没有正式手续,不得影响登机。”
值班负责人腰杆一下子挺直了,应道:“是。”
领头便衣急了,看着陈默说道:“陈市长,我们也是执行公务!”
陈默看着他,冷冷地说道:“执行公务,先拿公务手续。”
候机楼里的广播在这时响了起来,声音带着老旧喇叭特有的电流杂音:“前往雪域方向的旅客请尽快安检登机,本航班即将停止办理登机手续。”
这一声广播像一把刀,把现场本来就绷紧的气氛又往下压了一寸。
洛桑次旦终于回头看了陈默一眼,陈默没有看他,只看着那几个便衣。
值班负责人已经反应过来,立刻叫来两名机场安保,挡在安检口外,语气很硬地说道:“请不要堵塞旅客通道。”
领头便衣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发抖,拨给索朗旺杰后,说道:“局长,陈市长在现场,机场不让我们带人。”
电话那头,索朗旺杰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说道:“我是公安局长!”
领头便衣看了一眼陈默,又看了一眼已经站到安检口前的机场负责人,声音低了下去,说道:“他们说,没有正式手续,不让带。”
索朗旺杰那头沉默了一秒,随后传来一声压着火的骂声。
陈默没有再理会他们,只对洛桑次旦说了一句:“登机。”
洛桑次旦点头,拎起旧行李箱进了安检口。
安检员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洛桑次旦,动作比平时更快。身份证、登机牌、行李过机,一项一项都按规矩走,没有多问一个字。
那几个便衣只能站在隔离线外,眼睁睁看着洛桑次旦走向候机厅。
飞机准时起飞,跑道尽头传来引擎加速的轰鸣声,然后那架小飞机在跑道上颤抖着滑行了一段距离,缓缓地离开了地面。
机身在升空的一瞬间被侧风吹得摇晃了一下,然后稳住了,斜斜地爬升到了灰色的云层下方。
陈默站在停车场的边缘看着那架飞机,它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变成了灰白色天空里的一个黑点,然后黑点也消失了。
候机楼侧门外,索朗旺杰派来的几个人也站在风里,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其中一个人硬着头皮给索朗旺杰回了电话:“局长,飞机起飞了。”
索朗旺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最后只问了一句:“看清楚了吗?”
“看清楚了。”那人小心翼翼地回应着,“洛桑次旦上的飞机。”
索朗旺杰挂断电话后,没有再骂人,他很清楚,骂人已经没有用了。
他直接拨通了巴桑扎西的电话,电话一通,他就说道:“书记,洛桑次旦走了。”
“陈默亲自在机场护送,机场方面听他的,没有手续不放人,我们的人没能拦住。”
电话那头安静得可怕,过了好一会儿,巴桑扎西才问道:“飞机什么时候落地?”
“九点零八分到雪域。”索朗旺杰回应着。
巴桑扎西挂断电话,脸色已经阴沉到极点。
他没有再找索朗旺杰,也没有再给德吉曲珍打电话,而是直接拨通了赵远山的号码。
电话接通后,巴桑扎西只说了一句话:“洛桑次旦带着东西上了飞机,你马上找你岳父,让他在雪域机场把人拦下来。”
赵远山那头明显慌了,说道:“巴桑书记,机场那边不是我们的人。”
“所以才让你找尼玛顿珠。”巴桑扎西压着声音说道,“他在自治区政法口、机场公安和组织口都有老关系。”
“你告诉他,这不是帮我,是救你们赵家自己。”
赵远山不敢再多说,立刻应道:“我马上打。”
就在赵远山给尼玛顿珠打电话时,陈默转身上了车,他没有立刻回市政府。
陈默在机场外的停车场又等了一阵,直到确认登机手续、安检记录、起飞时间都已经被机场方面正常留痕,才发动了车。
飞机落地雪域,是上午九点零八分,洛桑次旦没有急着起身。
他坐在靠后的位置,看着前排乘客一个个站起来取行李,脑子里反复记着陈默那句话:不要主动找她,只认登机牌存根。
飞机舱门打开后,一名穿着机场地勤制服的女工作人员先上了舷梯。
她戴着口罩,头发盘得很紧,眉眼被一副黑框眼镜压住,皮肤颜色比蓝凌龙平时暗了两度,脸颊两侧还贴着轻微的高原晒斑。她手里拿着一叠转运行李单,声音也刻意压低了些。
“洛桑次旦同志是哪位?”她问道,“您有一件托运行李需要人工复核,请跟我走员工通道。”
洛桑次旦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动。
女工作人员把最上面那张单子翻过来,露出半截折起来的登机牌存根。
存根背面用铅笔写着一个很小的字:陈。
洛桑次旦的心一下子落了地,他拎起旧行李箱,跟着她从舷梯旁边的员工通道下去。
几乎就在他们离开后的两分钟,两个穿夹克的男人匆匆赶到到达口外侧。
其中一个拿着手机,低声说道:“尼玛主席那边打过招呼了,人应该刚下飞机,盯住出口。”
另一个问:“照片确认了吗?”
“确认了,浓眉,方脸,手里有个旧箱子。”可他们盯住的是普通到达口。
蓝凌龙带着洛桑次旦走的是行李分拣区旁边的小门,她刷了一张临时工作证,门禁响了一声绿灯,门后是一条堆满行李车的窄通道。
洛桑次旦低声问:“你怎么弄到的证?”
蓝凌龙没有回头,却笑着应道:“借的。”
“借的?”洛桑次旦不解地问道。
“用完还。”蓝凌龙还是笑着回应着,她说得很轻,脚步却一点没慢。
两个人穿过行李分拣区,避开到达大厅,从货运口旁边的消防通道出了楼。
外面停着一辆喷着机场维修字样的小面包车,驾驶位上坐着一个戴帽子的年轻人,看见蓝凌龙出来,立刻发动了车。
洛桑次旦上车后,才看见后座上放着三个不同大小的快递包装、一本旅游画册和两盒藏香。
蓝凌龙摘下口罩,露出原本的声音说道:“箱子给我。”
洛桑次旦把旧行李箱放到她面前,蓝凌龙打开夹层,取出三份密封档案和U盘备份,又把空箱子塞到座椅下面。
“有人在到达口等你。”她说道,“巴桑扎西反应不慢,但慢了两分钟。”
洛桑次旦透过车窗往后看,雪域机场的到达大厅已经被甩在身后。
他这才真正明白,陈默说的交接,不是见面,而是从飞机落地那一刻开始,就把他从别人的视线里摘出去。
三份材料分别在三个地点寄出,第一份是蓝凌龙寄的。她在邮政柜台上填单时,手很稳,收件人写得工整清楚。柜员问里面是什么,她说:“申诉材料。”
第二份由洛桑次旦寄出,寄件人写了一个临时名字。
第三份他们绕到城南,用一家民营快递寄走。蓝凌龙特意买了两盒藏香,把快递盒弄得真像礼品。
全部寄完,是上午十一点多,蓝凌龙站在街边,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三线已出,放心。”
短信发出去以后,她才发现自己的手心全是汗。
卡朗这边,陈默也快回到市区了。
路上他经过了那条通往雪山垭口的牧道入口,入口处的雪已经积到了半米深,越野车勉强能过,但再过几天就彻底不行了,以后他想打电话也没有地方可以去了。
他经过了城东的那条旧巷子,洛桑次旦家门锁上了,卓嘎应该还在城郊陪着央金卓玛。
陈默一个人开着车穿过了空荡荡的卡朗城区,街上几乎没有人,店铺大多关了门,整座城市在初冬的寒风中像是一个正在沉入冬眠的巨大动物。
回到市政府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走廊里异常安静,他走过几间办公室门口都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但他一走过声音就停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有意的。
陈默走到自己办公室的门口,门开着,他推门进去,巴桑扎西却坐在他的椅子上,不是客座而是他的椅子,那把写着“市长”铭牌的黑色皮质办公椅。
巴桑扎西的身体靠在椅背上双腿交叉,右手搭在扶手上,左手端着一碗酥油茶。他面前的办公桌上又放着一碗,那碗是给陈默的,两碗酥油茶都冒着热气。
“陈市长。”巴桑扎西的声音温和得像春天里的一阵暖风。“来,坐。我们聊聊。”他用手指了指桌前的客座。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场景,一个市委书记坐在市长的椅子上,让市长坐客座。
这不是在聊天,这是在宣示,他在告诉陈默谁才是这个城市的主人。
陈默看了看巴桑扎西,看了看自己的椅子,然后走过去在客座上坐了下来。
陈默端起了那碗酥油茶,茶很烫。
陈默端着碗,没有喝。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轻轻震了一下,只有一下,很短,那是蓝凌龙发来的短信。
他没有拿出来看,但他知道,如果不是出事,蓝凌龙不会在这个时间发消息。她答应过,材料寄出后只发一次。
巴桑扎西看着他,微笑着问道:“陈市长今天去机场送人?”
“嗯。”陈默淡淡应着。
“洛桑次旦?”巴桑扎西问道。
陈默抬眼,看住了巴桑扎西,他的笑容没变,却幽幽地说道:“别紧张,卡朗就这么大,谁去机场,谁离开,很难瞒住。”
陈默把茶碗放回桌上,说道:“巴桑书记既然知道,就不用问了。”
“我只是关心。”巴桑扎西说,“洛桑次旦这个人,性格太硬,容易出事。”
“陈市长用人,还是要谨慎。不能谁跟你走得近,你就把谁往危险地方推。”
这句话像是在关心,实则是在挑拨。
陈默却很平静地说道:“我用人,有三条。”
巴桑扎西一怔,陈默却又开口说道:“第一,不让人做他承受不了的事。第二,不让人知道他不该知道的事。第三,出了事,我站在前面。”
巴桑扎西看着陈默,笑意慢慢变淡了,冷声说道:“年轻人有担当是好事。可有时候,站在前面的人,死得也最快。”
陈默端起酥油茶,终于喝了一口。茶已经没有刚才那么烫了,入口有些腥,也有些苦。
“那也比躲在别人后面强。”陈默平静地应着。
陈默的话一落,办公室里顿时一片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