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已经从卡朗的秋风中,闻到了冬天的味道。
在藏区,这个季节意味着一件事:转场。
所以,一恢复工作,陈默就主持召开了市政府专题会议。
会议室里的气氛很微妙,陈默被“保护性核查”又很快恢复工作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机关,许多人都知道这背后有一场看不见的较量。
今天他重新坐到主位上,桌牌没有变,茶杯没有变,讲话的声音也没有变,可在场干部看他的眼神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有人谨慎,有人观望,也有人低头翻着材料,尽量不和他对视。
陈默没有提自己被暂停工作的事,也没有提自治区组织部的电话。
他把面前的会议材料翻开,只说了一句话:“今天不谈别的,只谈秋季转场。”
扎西顿珠坐在记录席,笔尖停在纸面上,听到这句话后才落笔。
陈默看向会议桌两侧的干部,说道:“转场不是临时性群众活动,是藏区牧民延续了几百年的生产生活安排。”
“每年这个时候,牲畜要从夏季牧场转到冬季牧场,路线、补给、水源、避风点,都不是拍脑袋定出来的。”
分管自然资源和企业服务的德吉曲珍坐在右侧第三个位置,脸上没有什么表情。
陈默继续说道:“过去几年,多吉县、玛曲乡、城南草场一线有没有因为矿区围栏、道路封闭、施工占地影响转场的情况?有没有形成书面请示?有没有协调会议纪要?有没有明确责任单位?”
会议室里安静了,洛桑次仁低头看材料,没有马上接话。
德吉曲珍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也没有说话。
陈默没有催,只是把目光落到农业农村局负责人身上。
那名负责人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陈市长,按照往年情况,各县会自行协调。”
“市里主要是指导,不直接介入每一条转场路线。”
“自行协调的结果怎么样?”陈默问。
负责人顿了一下后,应道:“总体平稳。”
“总体平稳这四个字,不能代替事实。”陈默把笔放在桌上,“今年开始,凡是涉及传统转场路线被矿区、企业、施工项目占用的,全部列出清单。”
“路线名称、涉及乡镇、牧户数量、牲畜数量、替代路线、绕行距离、去年是否发生牲畜死亡和群众上访,都要写清楚。”
陈默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后,又接着说道:“今天下午五点前,农业农村局牵头,自然资源局、交通局、公安局、民宗局、各相关县政府配合,形成第一版风险排查表。”
“不要写套话,不要写总体平稳,有什么问题写什么问题。”
德吉曲珍终于开口说道:“陈市长,下午五点是不是太急了?各县材料汇总需要时间。”
陈默看向她问道:“转场等不等?”
德吉曲珍一时没有接上,脸色顿时涨得通红。
陈默没理德吉曲珍,继续说道:“牲畜不会等我们把材料写漂亮再上路,群众也不会等我们开完协调会再遇到问题。”
“第一版不要求完美,但必须先把风险点找出来。”
坐在末尾的格桑平措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
陈默注意到了这个细节,但他还是不动声色地继续布置道:“公安局这边,不得把牧民正常转场诉求简单定性为聚众闹事。”
“民宗局负责和牧民代表、寺院周边群众做好解释。”
“自然资源局把涉及矿区围栏的历史审批资料找出来。政府办负责督办,每四个小时向我报一次进展。”
洛桑次仁听到这里,脸色一变,问道:“陈市长,您刚恢复工作,相关专项工作是不是还要先向市委那边通气?”
洛桑次仁的话一落,会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张起来。
所有人都知道,他这句话里的“市委那边”指的是谁。
陈默看了洛桑次仁一眼,语气仍然平静地说道:“自治区组织部通知我恢复履行市政府日常职责,秋季转场涉及群众生产生活和基层稳定,是市政府日常职责。”
“该通气的,你按程序通气;该落实的,各部门按职责落实。”
洛桑次仁低下头应道:“明白。”
陈默说到这里,合上材料补充道:“我再强调一遍,转场工作不是给谁表态,也不是和哪家企业过不去。”
“群众要过冬,牲畜要过冬,政府要把路理清楚。会议到这里,各部门马上回去排查。”
散会时,干部们陆续起身。
有人走得很快,有人故意放慢脚步,想看看陈默还会不会多说什么。
陈默没有再开口,只低头看扎西顿珠整理会议记录。
扎西顿珠压低声音说道:“陈市长,洛桑主任刚才那句话,可能会传到巴桑书记那里。”
“会传过去。”陈默说,“让他传。”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
这时,陈默拿起会议记录,淡淡说道:“我恢复工作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秋季转场,他们知道了也好。”
中午散会以后,蓝凌龙先给陈默带回来了一条消息。
那是蓝凌龙赶到卡朗后的第三天,在市政府食堂听来的。
那天中午她坐在靠窗的位置喝酥油茶,她这个从京城赶来的女人已经成了新的议论中心。
偶尔有人过来打招呼,喊她“蓝小姐”,也有人半开玩笑地喊“陈市长的女朋友”。
蓝凌龙都只是笑笑,从不纠正,她要的就是这种不被防备的状态。
两个乡镇干部端着饭坐在她后面,说话时压着声音,却压不住那种抱怨的语气。
“今年又要绕西山口,牛要是死了,谁赔?”
“赔?去年死了十几头,不也是让牧民自己认倒霉。”
“多吉县那边早就报过转场通道的事,市里一直不批。”
“不是市里不批,是矿区不让。谷地圈进去以后就是人家的地了。”
“祖祖辈辈走的路,怎么就成人家的地了?”
蓝凌龙没有回头,她慢慢喝完那碗酥油茶,离开食堂以后把这段话发给了陈默。
陈默看完以后,马上让扎西顿珠去找多吉县过去三年的转场协调记录。
下午,扎西顿珠把一叠薄薄的材料放到了陈默桌上。
“只有这些?”陈默问道。
“正式归档的只有这些。”扎西顿珠说,“每年都有牧民反映,但最后都以‘矿区安全生产需要’为由搁置。”
“去年多吉县报过一份《关于恢复传统转场通道的请示》,到市政府后转给了德吉副市长,之后就没有下文了。”
“德吉曲珍分管什么?”陈默又问了一句。
“自然资源、商务、企业服务。”扎西顿珠问应着。
陈默翻着那份请示,看到最后一页的签批栏。
德吉曲珍写了八个字:建议暂缓,稳妥处理。
稳妥处理。在官场上,这四个字有时候不是解决问题,而是把问题塞回群众脚下。
陈默把材料合上,他意识到,转场不只是牧民和矿区的一次冲突,也是一次观察干部的机会。
谁站在牧民这边,谁站在矿区这边,谁明明知道问题却装作看不见,这些都会在转场这件事上暴露出来。
陈默来卡朗后,查过资料,知道转场是高原牧民千百年来的生存方式。
夏天的时候牦牛和羊群在高海拔的夏季牧场吃草,秋天草枯了以后就要迁移到低海拔的冬季牧场去过冬。
迁移的路线是祖祖辈辈走出来的,每条路经过哪个山口、哪个河滩、哪个避风的山谷,老一辈的牧民闭着眼都能走。
但今年的转场走不了了,传统的转场路线从多吉县的夏季牧场出发,经过两座雪山之间的一个宽阔谷地,穿过一片草甸以后到达城南的冬季牧场。
这条路线全长大约六十公里,沿途有水源和天然避风处,牲畜走两天就能到。
问题是那片宽阔的谷地现在被矿区的铁丝网拦住了,矿区在三年前扩建的时候把整个谷地都圈了进去,两道铁丝网从东面的山脚一直拉到了西面的河沟旁边,把谷地封了个严严实实。
牧民们如果不走谷地就只能绕行,绕行路线要从西面的山脊上翻过去,多走七十多公里的山路。
七十公里的高山碎石路,牦牛勉强能走,但老弱的牲畜和怀了崽的母牛走不了,去年转场的时候,就有十几头牲畜在绕行路上,摔死在了山崖下面,阿旺曲扎不打算再绕路了。
陈默是布置完转场的任务后,接到了消息。
政府办的益西拉姆跑进他办公室的时候脸色发白,看着陈默,急急地说道:“陈市长,多吉县的牧民在矿区围栏前面跟保安对峙了。上百号人,还带着牲畜。”
陈默放下了手里的文件,看着他问道:“索朗旺杰知道了吗?”
“已经知道了,他调了防暴队往那边赶。”益西拉姆回应道。
陈默站起来拿了车钥匙就往外走,他的步子很快但没有跑,益西拉姆跟在后面小跑着问道:“要不要通知巴桑书记?”
“不用。”陈默回应了一句。
陈默开车从市区往多吉县方向赶的路上,远远就看到了那片铁丝网前面黑压压的一大群人。
阿旺曲扎走在最前面,这个五十来岁的牧民头人今天穿了一件崭新的藏式长袍,腰间系着宽大的牦牛皮腰带,头上缠着一条红色的头巾。
他身后跟着至少一百多个牧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牧民们赶着上千头牦牛和几百只羊,浩浩荡荡地停在了铁丝网前面。
牦牛群在铁丝网外面不安地踱着步子,有几头公牛在低沉地叫着。
羊群被挤在人和牛之间咩咩地乱叫,灰尘在牲畜的蹄子下面扬起来,把整个场面笼罩在一层土黄色的烟雾里。
铁丝网的那一边,七八个穿迷彩服的矿区保安列成一排站着。
保安队长拿着一个扩音器,反复地喊着同一句话:“禁止入内!矿区重地!禁止入内!”
阿旺曲扎站在铁丝网前面一米的位置,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保安队长,嘴唇紧闭,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极其坚定的东西。
有几个年轻的牧民试图用手去拉铁丝网,被保安推了回来。双方推搡了几下,局面开始失控。
有人摔倒了,有人在骂,有牦牛被惊到了挣脱了绳子在人群里乱撞。
就在这个时候,三辆警车从省道上拐了过来。
索朗旺杰带着二十多个防暴警察下了车,他们穿着全套防暴装备,头盔、盾牌、警棍,列成两排站在牧民和铁丝网之间。
索朗旺杰举起了扩音器,喊话道:“你们在干什么?聚众闹事?马上散开,不然全部按扰乱公共秩序抓人!”
牧民们安静了下来,有些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些人低下了头,防暴警察的装备和索朗旺杰的语气让他们感到了恐惧。
但阿旺曲扎没有退,他依然站在铁丝网前面一米的位置,依然一动不动。
索朗旺杰看到了阿旺曲扎,扩音器对准了他的方向喊道:“阿旺曲扎,你是带头的?”
“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你再不散开我现在就抓你!”
阿旺曲扎张开嘴说了一句藏语,声音不大但因为他站在最前面,所以所有人都听到了。
旁边一个年轻牧民翻译给索朗旺杰听:“他说这条路是他爷爷的爷爷就在走的路,他的牛要过去。”
索朗旺杰正要再说什么,身后传来了另一辆车的引擎声。
陈默的猎豹越野车停在了警车旁边,他下车以后没有看牧民也没有看保安,直接走到了索朗旺杰面前。
“索朗局长。”陈默叫了一声。
“陈市长,您怎么来了?这里有我处理就行。”索朗旺杰不满地看着陈默说了一句。
“我来看看情况,”陈默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在场的所有人都能听到,“索朗局长,转场通道被矿区围栏堵了,牧民的牲畜过不去,这个事你打算怎么解决?”
索朗旺杰愣住了,他没有想到陈默会这样问,他本来准备的说辞是“聚众闹事必须依法处理”,但陈默的问题直接跳过了“闹事”这个定性,把焦点放在了“通道被堵”上面。
“这个,矿区围栏是按照规划建设的,通道问题需要协调。”索朗旺杰不得不如此回应站。
“那就协调,现在协调。”陈默直视着索朗旺杰命令着。
“现在?”索朗旺杰吃惊地问道。
“对。现在打开围栏让牧民和牲畜通过,牲畜需要转场,时间不等人。”
“先解决眼前的问题,后续的规划问题回去再研究。”陈默果断地回应着。
“可是矿区那边……”索朗旺杰说着,
“我是市长,这是市长令,临时打开围栏让牧民转场通行,你执行。”陈默打断了索朗旺杰的话,继续命令着。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没有拍桌子没有提高嗓门,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
索朗旺杰的脸涨红了,他看了看周围的防暴警察,又看了看铁丝网那边的保安,最后看了看陈默的眼睛。
陈默的眼睛里没有怒气,只有一种不容商量的坚定。
索朗旺杰低头拿起了对讲机,说道:“矿区保安队,临时打开三号段围栏,让牧民通过。”
铁丝网被拉开了,牧民们赶着牲畜从缺口处鱼贯而入。
牦牛群发出低沉的哞叫声,蹄子踩在谷地的土地上发出沉闷的踏击声。
有的牧民经过陈默身边的时候会看他一眼,有的点了点头,有的双手合十。
最后一个通过的是阿旺曲扎,老人从身边一头牦牛的背上取下了一条洁白的哈达,双手捧着走到了陈默面前。
他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他用那句蹩脚的、几乎听不清楚的普通话说了一句话:“市长,好人。”
陈默接过了哈达,想着,多纯朴的藏区老百姓啊。
阿旺曲扎却转身走进了牧民的队伍里,消失在了牦牛群和扬起的灰尘中。
陈默站在原地看着牧民们远去的背影,远处的山坡上,有一个人影站在那里。
那个人穿着一件深色的藏式外套,双手背在身后,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是巴桑扎西,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