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低头看着手里的烟,脸上没有任何变化。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过去查看,只是把烟按灭在墙边的石缝里,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沿着主街慢慢往市政府宿舍方向走。
走到第二个路口的时候,他借着一家杂货店玻璃窗的反光,看见扎西顿珠远远跟在后面,距离保持得很小心。
扎西顿珠一直跟到市政府宿舍外面,确认陈默进了楼,才转身去了政府办后楼。
洛桑次仁办公室的灯还亮着,扎西顿珠敲门进去的时候,洛桑次仁正在看一份文件,见他进来,抬了抬眼皮问道:“回来了?”
扎西顿珠低着头说道:“陈市长饭局后没有直接回宿舍,他去了菜市场旁边的卓玛茶馆。”
洛桑次仁手里的笔停住了,下意识地问道“见了谁?”
“洛桑次旦。”扎西顿珠声音更低,“又是他,两个人在茶馆里坐了大概半个小时。”
“洛桑次旦带了一个牛皮纸信封,陈市长离开的时候,信封不见了。”
洛桑次仁的脸色一下子变了,他没有骂扎西顿珠,也没有多问,只挥了挥手:“你先回去,以后这种情况,第一时间告诉我。”
扎西顿珠点头退了出去,门关上以后,洛桑次仁立刻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没有备注的号码。
几分钟后,巴桑扎西知道了陈默收下洛桑次旦资料的事。
巴桑扎西把手里的茶杯重重砸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桌。
“洛桑次旦!”这个名字像一根刺,终于扎到了最疼的地方。
一个被撸下来的公安局副局长,三年来不肯低头,不肯闭嘴,像一颗埋在鞋底里的小石子,平时不致命,却硌得人心烦。
现在这颗小石子竟然滚到了陈默脚下,而且还递了东西。
巴桑扎西拿起座机,直接打给了索朗旺杰。
“你的人,管不管得住?”巴桑扎西声音很冷。
索朗旺杰在电话那头一愣问道:“书记,您说的是谁?”
“洛桑次旦,还能有谁!”巴桑扎西的声音压着火,“他今晚又见了陈默,还给了陈默一个信封。你告诉我,他手里有什么?”
索朗旺杰惊恐了一下,很快说道:“书记,我马上查。”
“不是查。”巴桑扎西冷冷说道,“给他点颜色看看。不要让他以为自己还是公安局长,更不要让别人以为,谁都可以越过你这个局长,直接跟新市长递材料。”
索朗旺杰立刻明白了,应道:“我知道怎么做。”
挂断电话以后,索朗旺杰没有马上叫人,而是在家里坐了十几分钟,他很清楚,不能因为“见了陈默”停洛桑次旦的职。
那样太露骨,也太难看。必须找一个公安系统内部站得住脚的理由,让洛桑次旦有苦说不出,让陈默也一时抓不到把柄。
很快,他想到了一个办法。最近局里正在清查警用车辆和执法装备,洛桑次旦分管过后勤,又临时负责过几次治安专项行动。
只要把旧账翻出来,随便找一张手续不全的用车审批单,再让督察大队做一份“违规调用警车、擅自开展非批准勤务活动”的情况说明,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卡朗市公安局召开党委扩大会议,会议开得很短。
索朗旺杰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督察通报。
“洛桑次旦同志在近期治安专项工作中,存在未经主要领导批准擅自调用警用车辆、私自外出开展所谓线索核查、违反请示报告制度等问题。”
“经局党委研究决定,暂停洛桑次旦同志分管工作,责令其停职反省,配合督察大队进一步核查。”
洛桑次旦坐在会议桌末端,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知道这是冲着昨晚来的,但他没有争辩,争辩没有意义。
索朗旺杰既然敢把督察通报拿出来,就说明手续已经补齐了,至少在公安局内部,这个理由看起来足够“合法”。
会议结束后,督察大队的人收走了洛桑次旦办公室的钥匙和警务通,让他当天起不得参与任何警务工作。
消息传到市政府时,已经是上午十点。
扎西顿珠端着一杯热茶进来,把茶放到陈默桌上,像是随口提了一句:“陈市长,公安局那边今天出了个情况。洛桑次旦副局长被停职反省了,说是违反请示报告制度。”
陈默正在看一份财政报表,他的笔停在纸上,没有立刻抬头,昨晚刚收下资料,今天洛桑次旦就被停职,太快了,快得不像正常程序。
他的行踪出了问题,昨晚他的秘书,不,是他所有的行踪,他的秘书都在跟踪他!
陈默心里没有愤怒,只有确认,他抬头看了扎西顿珠一眼。
这个年轻秘书站在桌前,双手垂在身侧,表情恭敬,眼神却不敢和他对太久。
陈默这才把昨晚巷子口那道缩回去的影子,和玻璃窗反光里那个远远跟着的人影,彻底对上了。
他又想起这几天几个很小的细节,自己出门以后,扎西顿珠总能很快出现在政府办门口;他去邮局寄水样那天,回到宿舍时桌上的热水刚刚换过;今天饭局结束,他明明推辞了司机,扎西顿珠却没有问他为什么不回宿舍。
不是不问,是不需要问,这个年轻秘书一直在看着陈默。
陈默也开始重新回想洛桑次仁,那个政府办公室主任每次进门都笑得周到,说话滴水不漏,安排事务也从不出错。可越是这样的人,越不该忽略一个市长身边秘书的异常举动。
问题不只在扎西顿珠身上,扎西顿珠不是关键人物,他只是一根线。
线的一头在洛桑次仁手里,洛桑次仁的后面才是巴桑扎西。
既然线已经露出来了,就不能急着剪断,要顺着它,看看它到底通向哪里。
“我知道了。”陈默说完,重新低下头,继续看那份财政报表。
扎西顿珠尴尬了一下,知趣地离开了。
看着秘书消失的背影,陈默在想,从这一刻开始,他观察的不只是巴桑扎西和赵远山,还有自己身边的人!
接下来,陈默把洛桑次旦给的资料认真地看了三遍,他用铅笔在几个关键的日期和车牌号旁边做了标记。
四百多条记录,跨度三年,数据密度极高。
这不是一个人偶尔留心记下来的东西,这是一个受过侦察训练的军人用了三年时间,系统性地盯梢和记录的成果。
陈默注意到一个规律,每逢月底的最后三天,夜间运输的频率会明显增加,从平时的每晚一到两辆增加到四到五辆。
月底集中运输,说明矿石外销可能有月度结算的合同,买家在月底前需要收到货。
另一个规律是冬季运输量显着高于夏季,十月到来年三月的运输记录比四月到九月的多出了差不多一倍。
这一点乍一看不合理,因为冬季道路条件更差,按理说运输应该更困难。但如果换个角度想就通了。
冬季大雪封山以后外来人员减少,监管更松,正好适合大量偷运。
陈默看着这些材料时,脑子里一直在转那几个数字,35万吨矿石差额。贡措湖锂超标的水样。800万安置预算。
800万。这个数字是从丹增旺堆的工作汇报ppt里翻出来的,在“民生工程”板块里有一行很不起眼的文字:“2021年卡朗区牧民集中安置工程,总投资800万元,安置牧民127户。”
800万安置127户,平均每户6.3万。如果加上基础设施、水电暖气和公共卫生设施,这个预算算不上宽裕但也不算少了。
但是800万如果只建了100万的铁皮房,剩下的700万就是被人吃掉了。
吃掉了这么大一笔钱的人,要么胆子极大要么后台极硬,或者两样都有。
陈默把这些材料看完后之后,独自去了安置点。
他这次没有借口“熟悉地形”,而是正儿八经地给政府办发了通知:“市长视察牧民安置民生工程。”通知上没有写具体时间,只说“近日”。但他发完通知后两个小时就出发了,没给任何人打招呼的时间。
出发前,扎西顿珠抱着一摞文件站在门口,轻声问了一句:“陈市长,今天要不要我跟着?安置点那边很多老人只会说藏语。”
陈默看了扎西顿珠一眼,这个理由很充分,充分到没有拒绝的必要。
可陈默也注意到,从矿区回来以后,扎西顿珠进出他办公室的次数比前两天多了些,问的问题也都很细:明天是否安排下乡、要不要通知相关部门、需不需要提前准备车辆。
这些都是秘书该问的事,也正因为太像一个秘书该问的事,才显得有些刻意。
“不用。”陈默把文件合上,语气平和,“今天我自己去,你留在办公室,把昨天矿区视察的记录重新整理一版。记住,不要写成流水账,要写成问题清单。”
扎西顿珠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他会让自己改材料,赶紧点头应道:“好,我马上改。”
“还有,”陈默又补了一句,“你是本地人,读过外地大学,又愿意回来,这很好。以后写材料的时候,不要只学机关里那些漂亮话。”
“你要学会把你真正看到的东西写进去,一个干部如果连真实都不敢写,笔就废了。”
扎西顿珠抬起头看了陈默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很轻的慌乱,随后又低头说道:“我记住了,陈市长。”
陈默没有再说什么,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安置点在卡朗区城郊的一片空地上,离市区大约十公里。从省道拐进一条土路,颠了几分钟以后就看到了。
第一眼看到的是铁皮屋顶,几十栋平房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窄窄的泥巴路。
平房的墙是砖砌的,但砖缝里的水泥已经开裂了,有几堵墙歪歪斜斜的像是随时会倒。
屋顶全部是铁皮的,锈得一片一片的,在阳光下反射出暗红色的光。
门口的台阶是用碎石块随意堆砌的,有几家的门板是拿旧木板拼起来的。
没有暖气管,没有自来水龙头,没有硬化路面。
陈默下了车,沿着泥巴路往里走。
安置点里有人,一百多户牧民被从草场上赶出来以后,有一部分搬到了这里。
他们带着牲畜一起来的,但这里没有草场可以放牧,牦牛和羊只能圈在平房后面的一块烂泥地里。
牲畜踩来踩去把地面踩成了一个大泥潭,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牛粪和泥土混合的味道。
一个老阿妈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晒太阳,她大约六十多岁,脸上的皮肤干裂得像老树皮,头上缠着一条褪了色的头巾。
她面前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泡着几件脏衣服,水已经变成了灰黑色。
她看到陈默走过来以后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站了起来,走到陈默面前,伸出两只布满老茧的手拉住了他的手。
她的嘴唇开始哆嗦,然后她说话了,用藏语,声音从低沉变得急促,最后变成了哭泣。
泪水顺着她脸上的皱纹淌下来,滴在了她和陈默交握的手背上。
陈默听不懂她在说什么,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她说她在这里住了两年了,冬天冷得睡不着觉,铁皮屋顶上结的冰有手指头那么厚。”
“水要去三公里外的河沟里挑,去年冬天她的老伴在挑水的路上摔了一跤,腿摔断了,到现在还瘸着。”
“她说她想回草原上去,但草原已经被铁丝网圈起来了。”
陈默回过头来,央金卓玛站在他身后大约两步远的地方。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冲锋衣,背着一个帆布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眶是红的。
她不是跟着陈默来的,她自己来的。
陈默没有问她为什么在这里,他转回头看着那个还在哭的老阿妈,轻轻地把手从她的手里抽出来,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纸巾递给了她。
老阿妈接过纸巾,擦了擦眼睛,又用藏语说了几句。
央金卓玛翻译道:“她说谢谢市长来看他们,她说她不要钱也不要房子,她只要她的草原和她的牦牛。”
陈默没有回答,他继续往里走。
每走过一户人家门口,都能看到类似的景象。
门口堆着杂物和干牛粪,窗户玻璃碎了几块用塑料袋糊着,门框上的木头被虫蛀了好几个洞。
有一家的屋顶铁皮被风吹掉了一块,用一块蓝色的塑料布盖着,塑料布在风里不停地扑腾。
他走到安置点的尽头,那里有一个公共厕所。
所谓的厕所就是一个大坑上面搭着几块木板,用竹席围了一圈当隔墙。离着还有十几米就能闻到那股味道。
陈默站在厕所旁边看了一会儿,然后拿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他走回来的时候经过了一个水泥砌的公告栏,公告栏上贴着一张已经被雨水冲花了的纸,上面写着:“卡朗区牧民集中安置工程,总投资800万元,惠及牧民127户。本项目由卡朗区政府投资建设,区长普布次仁同志担任项目负责人。”
800万。陈默看着那些铁皮房、烂泥路、碎玻璃窗和竹席围成的厕所。
他在心里做了一个大致的估算,这些铁皮平房如果按照最低标准计算,每栋的建设成本大约一万出头。加上简易的排水沟和碎石路面,总共不超过100万。
800万减去100万,中间的700万去了哪里?
陈默把公告栏也拍了照片,继续往回走的时候他又看了几户人家的内部情况。
有一户的门开着,他走到门口看了一眼。一间屋子大约二十平米,没有隔断,一家五口人住在里面。
地上铺着旧毛毡子,角落里堆着几床棉被,中间摆着一个铁皮炉子。炉子是熄的,屋子里冷冰冰的。墙壁上有水渍的痕迹,说明一到下雨天就会漏水。
一个年轻的藏族女人抱着一个大约一岁多的孩子坐在屋里,孩子穿着一件明显大了好几号的旧棉袄,鼻子下面挂着两道清水鼻涕。
女人看到陈默以后低头抱紧了孩子,没有说话。
他又经过了另一户,这户的门口挂着一条绳子,绳子上晾着几块牦牛肉干和一件打了补丁的男人外套。
门边的地上放着两只破了口的塑料桶,桶里是从三公里外的河沟挑来的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落叶和一些肉眼可见的细沙。
“这水能喝吗?”陈默问旁边的央金卓玛。
央金卓玛看了一眼那两桶水,摇了摇头说道:“他们没有别的选择,安置点没有接自来水管,当初规划里是有的,但从来没有施工过。”
陈默蹲下来看了看那两桶水,水是浑浊的,即使沉淀了以后也能看到里面有微小的杂质在漂浮。
用这种水做饭、洗衣服、喂养小孩,日复一日。
陈默站了起来,心情异样地沉重。
安置点的另一头有一小块空地,空地上拴着几头牦牛。
牦牛的毛发杂乱无章,看起来营养不良。
以前在草原上的时候它们可以自由奔跑,啃新鲜的牧草。
现在被拴在这么一小块烂泥地里,吃的是从外面运来的干草和残渣,一头头瘦得肋骨凸出来。
一个老人蹲在牦牛旁边,用手一遍一遍地抚摸着牦牛的毛。他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个生病的孩子。
陈默看了一会儿,转身往车的方向走去。
“陈市长,安置点的拨款是从区财政走的,经手人是普布次仁。但实际施工的公司叫‘金日建筑’,法人是巴桑扎西的侄子。”央金卓玛看着陈默认真地说着。
陈默看了这位异域姑娘一眼,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我在商务局的时候帮人跑过一次年审材料,看到了金日建筑的工商登记信息,当时随手记了一下。”央金卓玛解释着。
这个姑娘的记忆力和敏感度都远超她的年龄和职位,陈默开始理解为什么德吉曲珍要压着她不让上去了,因为央金卓玛太聪明了,聪明到让那些做了亏心事的人感到不安全。
“以后跟我联系通过洛桑次旦,”陈默压低了声音,“不要再直接来找我,太危险。”
央金卓玛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她走了几步以后停了下来,回过头来看着安置点的方向。
那几个穿着破旧衣服的藏族小孩爬上了铁皮房的屋顶,坐成一排,对着远处的雪山唱起了歌。歌声在风里断断续续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央金卓玛低声说了一句:“那是一首关于回家的歌,他们想回到自己的草原上去。”
陈默站在风里听了一会儿,他听不懂歌词,但他听懂了歌声里的那种东西。
那是一种被夺走了家园的人,对着回不去的方向喊出来的声音。
回到办公室时已经快傍晚了,扎西顿珠改好的材料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陈默坐下翻了一遍,他确实按陈默说的改了,不再只是时间地点人物,而是在末尾列了三个问题:
一是矿区不配合市政府视察,理由是否充分;
二是重载车辆出矿后的行驶方向与常规运输路线不一致;
三是企业安全生产信息不透明,需建立常态化监管机制。
第三条写得还很机关腔,但第一条和第二条已经有了问题意识。
陈默拿起笔,在第二条下面画了一道线,又在旁边写了四个字:继续观察。
扎西顿珠站在办公桌前,很有些紧张,也没马上离开,像是在等陈默的批评。
“比第一版好。”陈默说道,“明天开始,你每天交一份工作札记,不用长,五百字以内。写你看到的事,不写套话。我会改。”
扎西顿珠猛地抬起头,看着陈默,不敢相信地问道:“您……亲自改?”
“你既然跟着我,就不能只会倒茶和传话。”陈默看着他,“你是当地人,又读过大学,回到家乡工作,不该只做一只传声筒。以后想往上走,眼睛要干净,笔也要干净。”
扎西顿珠的脸色顿时惨白起来,嘴唇抖动了,似乎有很多话要说,可一字没说出来。
陈默把这个秘书的神态看在眼里,他把材料递还给了扎西顿珠,语气没有加重地说道:“去吧。”
扎西顿珠接过材料,重重地点头。旋即,他退了出去,把陈默办公室里的门轻轻地关上了。
门关上的一刻,陈默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那扇门上停了很久。
陈默基本可以确定,扎西顿珠不是单纯被安排来做秘书的,但他没有打算把这个秘书退回政府办。
一个刚从外地大学毕业回到家乡的年轻干部,未必天生就想做谁的眼睛。很多时候,年轻人只是太早被推到了某一边,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既然巴桑扎西把这个年轻人放到了自己身边,那就让他在这里看,陈默要带着他看,看真实的卡朗,也看一个干部该怎么做事。
陈默愿意给这位年轻人机会,如果他珍惜的话,前面一切,他陈默不会再计较,如果扎西顿珠不愿意珍惜,陈默绝不会再让他留在身边。
这天晚上,陈默没有回宿舍。他让扎西顿珠下班以后,自己一个人去了城东老干部活动中心后面的小院,尼玛坚参已经在那里等他。
院子里没有开灯,只有屋檐下挂着一盏昏黄的小灯泡,风吹过来的时候,灯泡轻轻晃动,光也跟着晃。
尼玛坚参坐在石桌旁,手里还是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烟,脸色比上次更冷。
“陈市长,”他开口第一句话就不客气,“洛桑次旦被停职了。”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应道:“我知道。”
“你知道?”尼玛坚参看着陈默,眼神里有压着的火,“你刚见完他,他第二天就被停职。”
“你让我把人介绍给你,结果人刚递了东西,就被索朗旺杰按在公安局里反省。”
“陈市长,你觉得以后卡朗还有谁敢帮你?”
尼玛坚参的话很是尖锐,他越这样,陈默反而越认定他是值得结交的盟友。
陈默没有急着解释,而是认真地听尼玛坚参继续说话。
尼玛坚参越说越激动,而且一点都不客气。他说道:“我原本以为你从京城下来,至少会稳一点。”
“可你太弱了,你连自己身边的人都看不住,连洛桑次旦这样的人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查矿区?你还没开始,巴桑扎西就已经把你的手剁了一根。”
这话说得很重,但陈默知道,尼玛坚参不是在羞辱他。
这是一个政法委书记在判断风险,如果陈默护不住第一个站出来的人,他就不会把第二个人、第三个人推到陈默面前。
“尼玛书记,你说得对。”陈默等尼玛坚参说完后,认真地说道。
尼玛坚参愣了一下,他倒没想到陈默会如此说,而陈默又继续说道:“这件事是我低估了巴桑扎西的反应,也低估了政府办那条线的速度。洛桑次旦受处分,我有责任。”
尼玛坚参的脸色没有缓和,生硬地应道:“承认责任没有用。”
“所以我今天来,不是请你再帮我递人。”陈默坦荡地看着尼玛坚参,“我是来商量怎么把洛桑次旦恢复工作。”
尼玛坚参冷笑了一声后,应道:“索朗旺杰用的是公安局党委决定,理由是违反请示报告制度、擅自调用警车、私自开展线索核查。”
“公安局内部处分,程序上看起来很干净,你怎么恢复?”
“从程序上恢复。”陈默却不急,也没在乎尼玛坚参的态度,淡淡地说着。
“说说看。”尼玛坚参一怔,没想到这位年轻的市长会这么说,半信半疑地让陈默说他的想法。
陈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到石桌上。
那是陈默下午让扎西顿珠整理矿区视察记录时,顺手让政府办调出来的一份自治区文件复印件。
文件标题很长,叫《自治区党委政法委关于加强矿产资源开发领域社会稳定风险排查和矛盾纠纷化解工作的通知》。
尼玛坚参看了一眼标题,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陈默说道:“文件里有三句话很关键,第一,各地政法机关要主动介入矿产资源开发中的治安风险、运输风险和群体性矛盾隐患。”
“第二,对群众反映强烈、涉及生态环境和民生补偿的问题,要建立线索摸排、风险研判和部门联动机制。”
“第三,严禁以部门边界、审批权限为由推诿压案。”
尼玛坚参拿起文件,低头看了起来。
陈默没有催他,在一旁默默地等着。
过了一会儿,尼玛坚参抬起头看着陈默问道:“你的意思是,洛桑次旦不是私自查案,而是在做矿产开发领域社会稳定风险摸排?”
“对。”陈默说道,“他记录夜间运输、关注矿区车辆、掌握渡口方向,这些都可以纳入治安风险和运输风险摸排。”
“至于他见我,是因为我作为市长正在视察雪域矿业和牧民安置工程,他向政府主要领导反映基层风险线索,不但不是违规,反而符合政法系统主动服务中心工作的要求。”
尼玛坚参没有说话,陈默的这个策略,出乎了他的意料之外。
这时,陈默又拿出第二份材料,继续说道:“这是我今天去安置点拍的照片和记录。127户牧民安置工程,预算800万,现场没有自来水、没有暖气、没有硬化路面,公共厕所就是一个坑。”
“安置点已经出现群众情绪积压,一旦被激化,就是社会稳定风险。”
陈默说到这里,声音沉了下来,果断地说道:“尼玛书记,洛桑次旦被停职的理由,是他擅自开展所谓线索核查。”
“那我就把这个所谓线索核查,变成市政府和市委政法委共同部署的专项风险排查。”
“公安局不是说他没有请示吗?那就由政法委补这个请示,由市政府发这个函。”
尼玛坚参看着陈默,眼神终于有了变化。
“你想让我出面?”尼玛坚参问道。
“不是让你替我扛雷。”陈默说道,“是让政法委履行职责。卡朗矿区、牧民安置、夜间运输、贡措湖污染,这些都不是单纯的经济问题,是社会稳定问题。”
“你是政法委书记,不可能置身事外。”
这句话比刚才更硬,尼玛坚参盯着陈默看了很久。
“你这是在逼我站队。”尼玛坚参不满地搞了一句。
“我是在给你一个可以站得住的理由。”陈默平静地说道,“你不是不想管,你只是不相信我能赢。”
尼玛坚参沉默了,因为陈默说到了根子上,他确实不相信陈默会赢,一旦陈默输了,他这个政法委书记保不了洛桑次旦不说,自己的位置都有可能保不住!
风从院墙外吹进来,吹得那支没点燃的烟在尼玛坚参指间微微颤了一下。
过了很久,尼玛坚参才说道:“如果我出这个专项排查建议,索朗旺杰一定会顶。”
“所以不能只让政法委出。”陈默又赌赢了,尼玛坚参这是愿意选择相信他。
“还有谁?”果断,尼玛坚参期待地问道。
“市政府。”陈默一字一顿地回应着,他最最不怕的就是承担所有的责任。
尼玛坚参看着这位年轻市长坚定的目光时,心中终于有了底,重重地点头。
第二天上午,卡朗市政府办公室向市委政法委、市公安局、市自然资源局、市生态环境局和卡朗区政府同时发出一份函。
函的标题是:《关于建立雪域矿业及周边牧民安置区域社会稳定风险联合排查机制的函》。
函里没有提洛桑次旦被停职的事,全文讲的都是政策。
“根据自治区党委政法委关于加强矿产资源开发领域社会稳定风险排查和矛盾纠纷化解工作的有关要求,为贯彻落实民族地区基层治理、生态保护、安全生产和民生保障工作方针,市政府拟会同市委政法委建立雪域矿业及周边牧民安置区域社会稳定风险联合排查机制。”
函的最后一段写得最关键:“请市公安局安排熟悉矿区周边道路、运输秩序、治安风险及牧民安置点情况的负责同志参与专项排查。此前已掌握相关基础线索、具备连续跟踪记录能力的同志,应优先纳入工作专班,确保线索不断档、风险不遗漏。”
这句话没有点名,但所有人都知道,说的是洛桑次旦。
同一时间,尼玛坚参以市委政法委名义给市公安局发了一份更短的工作建议。
“鉴于洛桑次旦同志长期负责矿区周边治安风险摸排,对相关道路、运输、牧民安置矛盾较为熟悉,建议市公安局从维护社会稳定和保障市政府依法履职角度出发,恢复其参与专项排查工作。其原停职反省事项,可与专项工作纪律要求一并纳入后续核查,不宜影响当前风险排查大局。”
索朗旺杰收到这两份文件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铁,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陈默没有直接替洛桑次旦喊冤,也没有要求公安局撤销处分,而是把洛桑次旦放进了一个更大的政策框架里:矿产开发领域社会稳定风险排查。
如果索朗旺杰继续按着洛桑次旦不放,就等于公安局不配合市政府和市委政法委开展专项风险排查。
这个帽子,索朗旺杰戴不起。
下午三点,市公安局补发了一份通知。
“经研究,洛桑次旦同志暂停分管工作期间,临时参加雪域矿业及周边区域社会稳定风险联合排查专班,负责协助整理矿区周边道路运输和治安风险基础资料。停职反省期间相关管理要求不变。”
这份通知写得很别扭,既不愿意承认恢复职务,又不得不让洛桑次旦重新开始工作。但对陈默来说,够了。
洛桑次旦能走出家门,能重新接触材料,能名正言顺进入专项排查专班,就是第一步。
这一步,陈默必须赢,因为这不只是洛桑次旦一个人的事。
这是卡朗所有还在观望的人,对新市长的第一次判断:你递给他东西,他护不护得住你。
当天傍晚,洛桑次仁来到陈默办公室汇报工作。
洛桑次仁还是那副周到的样子,手里拿着一份值班安排表,语气恭敬地问道:“陈市长,明天上午区政府那边有个民生项目协调会,您看要不要安排扎西顿珠随行?”
陈默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抬头看着洛桑次仁。
“洛桑主任,政府办是服务市政府工作的,不是替任何人打听市长行踪的。”陈默看着洛桑次仁平静地说着。
陈默越这般平静,洛桑次仁越是紧张,他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办公室里一下子安静下来,陈默语气不重,甚至很平和地说道:“我刚到卡朗,很多情况不熟,政府办给我安排秘书、车辆、材料,这些都是正常工作。”
“我也相信大部分同志是出于工作需要,但有些边界,要讲清楚。”
洛桑次仁听到这里,极尴尬地问道:“陈市长,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不明白没关系。”陈默说道,“以后凡是涉及我外出调研、接触群众、走访乡镇的安排,政府办只做服务保障,不做额外汇报。”
“该进工作日志的,进工作日志;不该进私人电话的,不要进私人电话。”
洛桑次仁听到这里,额头上渗出了一层细汗,他便知道扎西顿珠跟踪的事情,暴露了。
陈默却没打算放过洛桑次仁,淡淡地看着他问道:“这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洛桑次仁低下头应道:“明白。”
“另外,”陈默把值班安排表推回去,“扎西顿珠暂时继续跟着我,你不用再单独给他安排其他任务。”
陈默的这话已经说得足够明白了,如果你洛桑次仁还不知道收敛的话,他陈默就得动手了!
洛桑次仁听出来了陈默话中有话,而且话外之音的狠劲,应道:“好。”
洛桑次仁离开以后,扎西顿珠很快被陈默叫了进来。
扎西顿珠站在办公桌前,比平时更拘谨。
陈默没有绕弯子,既然同洛桑次仁把话挑明白了,他就得对这个秘书也挑明,他直接问道:“你跟踪过我?”
扎西顿珠脸色一下子白了,结巴地应道:“陈市长,我……”
“不用解释。”陈默打断他,“我只问你一句,是谁让你这么做的?”
扎西顿珠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话。
陈默看了他一会儿,声音放缓了一些,又说道:“你不说,我也知道。你刚到我身边,没有能力自己决定盯一个市长,你只是被推到了这个位置上。”
扎西顿珠的眼圈顿时红了起来,陈默已经敲打过他,但这位市长却继续留他在身边,如今挑明后,他不知道这位年轻市长还愿不愿意用他?
一旦他被陈默退掉了,扎西顿珠很清楚,以后没哪个领导敢用一个背弃主子的人!
就在扎西顿珠内心起着巨大波动时,陈默却指了指桌上的一叠材料。
“这是安置点的照片和记录,你拿回去,今晚写一份札记。”
“题目就叫《我看到的卡朗》,不要写领导重视,不要写群众满意,也不要写高度评价。”
“你只写你看到的铁皮房、烂泥路、挑水的老人和那些想回草原的孩子。”
扎西顿珠抬起头看着陈默,他都不敢相信这位年轻市长还会继续用他。
陈默却又说道:“你可以继续做别人的眼睛,但你至少要先看清楚,你看到的到底是什么。”
扎西顿珠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最后,他伸手接过了那叠照片和记录,坚定地说道:“我写。”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明天早上交给我。”
扎西顿珠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低声说道:“陈市长,对不起。”
陈默没有看他,只说道:“对不起不重要,以后怎么做,才重要。”
扎西顿珠重重点头,没再说话,离开了陈默的办公室。
门关上以后,陈默靠轻轻揉了揉眉心,他在想,卡朗的第一局,他没有赢得多漂亮。
洛桑次旦只是临时回到了专项排查专班,处分还挂在那里;洛桑次仁也不会因为一句敲打就真正收手;扎西顿珠更不可能一夜之间变成自己人。
但至少,从这一天开始,卡朗官场里那些还在黑暗中观望的人会知道一件事。
新来的市长,不只是会查。
他也会护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