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机场到卡朗市区的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一路上都是盘山公路,路面是老旧的柏油路,有些地段年久失修已经露出了下面的碎石。
车窗外是连绵起伏的草原,草已经有些泛黄了,但还能看出夏季最后的绿意。
偶尔能看到几顶黑色的牦牛毛帐篷孤零零地立在草原上,帐篷旁边散落着十几头牦牛,慢悠悠地低头吃草。
巴桑扎西一边开车一边给陈默介绍沿途的情况,语气热络得像是在接待一个远方来的亲戚。
“这片草原是多吉县的夏季牧场,水草丰美,是卡朗最好的放牧地。”他指着窗外说。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发现草原的北边有一道长长的铁丝网,把草原拦腰截成了两半。
铁丝网那一边的地面上没有草,只有裸露的黄土和一些机械留下的车辙印。
“那边是什么?”陈默问。
巴桑扎西的手方向盘上顿了一下,极短的停顿,如果不是刻意观察根本注意不到。
“哦,那是雪域矿业的一个作业区,正在做前期勘探。已经跟牧民协商好了补偿,都安置到了城郊的新区。”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陈默“嗯”了一声,没有追问。他把那道铁丝网和铁丝网两边截然不同的景象记在了心里。
车进了市区以后,路况好了一些。
卡朗的主街是一条双车道的柏油路,两旁是两三层高的白墙建筑,屋顶上刷着深红色的藏式纹饰。
街上行人不多,大部分是穿藏式服装的中老年人,偶尔能看到几个穿着校服的孩子骑着自行车从对面过来。
一辆装满了木材的大卡车在路边停着,几个工人正在往下卸货。卡车的轮子上沾满了泥巴,车厢板上锈迹斑斑。
市政府的大楼是一栋五层高的灰色建筑,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了,外墙的漆有好几处脱落,露出了里面的红砖。
门口挂着“卡朗市人民政府”的牌子,牌子底下摆了两盆还没开花的格桑花。
巴桑扎西把车停在了政府大楼前面的空地上,陈默下车的时候,发现大楼门口已经站了二十多个人,列成了两排。
最前面的是一个穿深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身材偏瘦,面容有些憔悴,鬓角有明显的白发。他看到陈默下车以后立刻迎了上来,微微弯腰伸出双手。
“陈市长好,我是丹增旺堆,市委副书记。”
他的握手力度适中,不重也不轻,脸上挂着一个得体的微笑。
但陈默注意到他的眼神有些飘忽,不像是一个副书记应有的稳当。
“丹增副书记好。”陈默跟他握了手。
两排人里面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有几个穿着藏式服装的女同志手里捧着格桑花和哈达。
巴桑扎西在一旁很自然地为陈默逐一介绍:“这是市政府办公室主任益西拉姆,这是市发改委主任普布多吉,这是市国土资源局局长德吉曲珍。”
德吉曲珍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藏族女性,体格壮实,圆脸,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了两条缝。
她跟陈默握手的时候说了一句:“陈市长年轻有为,卡朗有福了。”
陈默注意到她握手的时候目光不自觉地往巴桑扎西的方向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一个什么信号。
介绍完一圈以后,两个年轻的藏族姑娘走上前来给陈默献了哈达和格桑花。
鼓掌声整齐地响了起来,像是排练过的。
巴桑扎西在旁边笑着说道:“陈市长一路辛苦了,先到办公室休息一下。我们给您准备了酥油茶,高原上喝这个最解乏。”
陈默跟着他们走进了大楼,楼道里的灯光有些暗淡,几盏日光灯管里有两盏闪了闪没亮,地面的瓷砖踩上去有的松有的紧。但走到三楼的一间大办公室门口时画风突然变了。
门口摆着一盆新买的发财树,门上挂着“市长办公室”的铜牌,铜牌擦得锃亮。
推门进去,里面收拾得很整洁,全套新家具,新的办公桌椅,新的沙发和茶几,窗台上还放了一盆开得正好的格桑花。
靠墙的柜子上摆着一排崭新的文件夹,桌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酥油茶。
巴桑扎西说道:“陈市长先坐着喝杯茶,下午两点我们安排了一个简短的见面会,丹增副书记给您做一个全市情况汇报。”
“好。”陈默回应道。
巴桑扎西带着人退出去以后,陈默一个人在办公室里站了一会儿。
他走到窗边往外看,窗户正对着市政府的后院,后院里有几棵杨树,叶子在风里沙沙作响。再远处是一片低矮的民居,民居后面是草原,草原后面是雪山。
他端起桌上那碗酥油茶喝了一口,味道很浓,油脂感很重,带着一股他不太适应的腥膻味。
但茶是热的,热乎乎地流进胃里,把高原上的寒意化解了一些。
下午两点,见面会准时开始。
会议室在四楼,一张长条形的会议桌摆在中间,两侧坐了十二个人。
巴桑扎西坐在陈默的左手边,丹增旺堆坐在右手边,其余是各局委的一把手。
丹增旺堆打开了一台投影仪,开始做ppt汇报。
ppt做得很漂亮,图表工整,数据清晰,配色统一。
丹增旺堆的声音平稳而流利,从经济发展到民生改善,从基础建设到文化旅游,每一个板块都有数字支撑,每一组数字都在往好的方向走。
“去年全市Gdp同比增长9.2%,其中第一产业增长5.8%,第二产业增长12.1%,第三产业增长7.6%。矿业税收占全市财政收入的62%,同比增长15.3%。”丹增旺堆介绍着。
陈默在纸上记着笔记,他记得很认真。
“城镇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元,同比增长8.5%。牧区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元,同比增长6.3%。”丹增旺堆继续介绍着。
陈默的笔停了一下,他在纸上又记了几笔。
“全市信访总量同比下降22%,群体性事件零发生。”
陈默继续写,整个汇报持续了四十分钟。
每一个数据都很好看,每一个指标都在进步,每一段描述都是正面的。没有一句话提到矿区的环保问题,没有一句话提到牧民的安置困难,没有一句话提到草场被占的情况。
丹增旺堆汇报完以后,巴桑扎西带头鼓了掌。然后他转过头来问陈默:“陈市长对卡朗的工作有什么初步的想法?”
陈默把笔放下来,看了看在座的十二个人。
“我刚到,情况还不了解,不敢妄言,”他的语气温和而谦逊,“先学习,先了解。各位都是在卡朗工作了多年的老同志,比我更熟悉这里的情况。后面有什么不懂的,我多向大家请教。”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在座的人听了以后表情各异。有的点头微笑,有的面无表情,有的低头看着桌面。
巴桑扎西的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右手在桌子下面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那是一种习惯性的、不易察觉的紧张动作。
散会以后,走廊里传来低低的交谈声。陈默听不太清内容,但他注意到丹增旺堆走在最后面,经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脚步,目光在他的方向停了大约半秒钟,然后加快步伐走远了。
巴桑扎西最后一个走,他在会议室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陈默的背影消失在市长办公室的门后面。
他掏出手机给丹增旺堆发了一条消息,只有四个字:“沉得住气。”
这条消息,陈默当然看不到。
晚上八点多,陈默一个人在宿舍里翻看丹增旺堆给的材料。
宿舍在市政府大楼后面的一栋附属楼里,两室一厅,条件比他预想的要好一些,至少有暖气和热水。但暖气的管道偶尔会发出咣当咣当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管子里碰撞。
他把材料在桌上摊开,一页一页地翻。
Gdp数据、税收数据、居民收入数据、信访数据。每一组数据都太漂亮了,漂亮得像是一份精心制作的产品说明书而不是一个偏远高原城市的真实面貌。
特别是两组数字之间有一个矛盾他一眼就看出来了,矿业税收占财政收入的62%,同比增长15.3%。但ppt上另一页显示矿石产量同比只增长了3.1%。税收增长了15%而产量只增长了3%,这中间差出来的部分要么是提高了税率,要么是之前的税收数据造了假。
还有牧区居民的人均收入元,对比全国平均水平差了整整一大截。
这个数字本身就说明问题,但丹增旺堆在汇报的时候强调的是“增长6.3%”,把注意力引向了增长率而不是绝对值。
老手法了,跟方致远在市场司用的套路如出一辙。
陈默拿出一本笔记本,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数据全是假的。”
他合上笔记本,站起来去洗手间洗了把脸。回来的时候刚想关灯准备睡觉,门被轻轻敲了三下。
咚,咚,咚。
力度很轻,像是怕被走廊里的其他人听到。
陈默走过去,透过门上的猫眼往外看了一下,走廊里没有人。
他打开门,门外的走廊空空荡荡,但门缝里夹着一张折叠的纸条。
他弯腰捡起来,回到屋里关上门以后才打开。
纸条很小,只有巴掌大,上面用很工整的小字写着一行话。
“陈市长,矿区的水您不要喝,牧场的路您不要走。”
没有署名。陈默把纸条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了笔记本的夹层里。
窗外的卡朗已经沉入了夜色,没有京城那种灯火通明的喧嚣,只有远处雪山上反射的月光,和偶尔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一两声犬吠。
高原的夜出奇地安静,安静到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那张纸条上的字他反复在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矿区的水不要喝,牧场的路不要走。
这不是威胁,不是警告,是一个藏在这座城里的人,在试图告诉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