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两个月,陈默把自己钉在了商务部。
常靖国那句“走之前把这摊事收拾得干干净净的”,他听进去了。
冷链物流专项整治是他到任以后亲手抓起来的项目,推了一个多月刚见成效,后面还有一大堆扫尾的事要做,他不能留一个半吊子工程给下任。
第一个月他集中精力把冷链的事推到了终点,毒保鲜剂案子的主犯已经移送检察院了,但下游的销售渠道还没清理干净,涉及十一个省份、二十三家冷链物流企业、上百个终端冻库。
光是清单就打印了十几页,每一家都要核实账目、比对流水、确认货源。
陈默让林小可带队跟进,他自己每天晚上审材料,一份一份地过。有些企业的账目明显有问题但证据链不够完整,他就让林小可带人去补证据,补到铁了才签字移交。
有两家企业的老板托了关系打招呼过来,都被他挡了回去。
林小可那段时间瘦了一圈,有天晚上加班到十二点,她端着一杯速溶咖啡站在陈默办公室门口,问了一句:“陈司长,您是不是要走了?”
“谁跟你说的?”陈默一怔,问道。
“没人说,我自己猜的。您这一个月干活的样子像是在赶工期,生怕留个尾巴下来。”林小可回应着。
陈默看了她一眼,笑了笑没否认,说道:“把手上的事干完,别的你不用操心。”
“那毒保鲜剂的案子我接着追?”林小可问道。
“你追。后面有什么拿不准的找周海燕商量,她比你稳。”陈默回应着。
林小可咬了咬嘴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陈司长,不管您去哪儿,这个案子我一定给您收干净。”
“不是给我收,是给老百姓收。那些冻库里的肉最后都是进了老百姓的嘴,有毒的东西一斤都不能放过去。”陈默笑着回应道。
林小可愣了一下,然后认真地应了一声:“明白,我一定一条不漏。”
第二个月的重心转到了交接,周海燕是他手下最能扛事的处长,也是他选定的接班人选。
他花了两周时间把市场司的核心业务一条一条捋给周海燕听,重点标注了哪些企业在配合整改、哪些在拖、哪些背后有人打过招呼。
这些东西不在台面上的文件里,只有他自己心里有数。
周海燕听得很认真,每次都拿个笔记本记,记完还要跟陈默复述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有一天她记完以后合上笔记本,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陈司长,您才来几个月就要走,说实话我觉得可惜。”
“市场司这些年换了好几任领导,没有一个像您这样干的。”
“干活的方法我教你了,人也给你配齐了,剩下的就看你自己。”陈默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周海燕,你记住一件事,市场司管的是老百姓吃进嘴里的东西,出了事就是人命。这个位置上坐着的人,心里必须有根弦绷着,松不得。”
“我知道。”周海燕应着。
“知道就行,市场司的人我都交代过了,你拿得住他们。”陈默又叮嘱着。
周海燕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但陈默注意到她走出去的时候脚步慢了一拍,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回头说点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回头。
交接的最后一天,陈默把办公室收拾了一下。
东西不多,两本书,一个保温杯,一叠写满笔记的便签纸。
他把便签纸一张一张地看了一遍,里面有冷链案子的线索梳理,有几个重点企业负责人的名字,还有林小可字迹潦草写的一句“陈司长说今晚要加班,晚饭帮他带一份”。
他看着那张便签纸笑了一下,夹进了笔记本里。
其余的一张一张撕碎,丢进了碎纸机。机器一响,几个月的痕迹就变成了纸屑。
走出商务部大楼的时候是下午五点半,正是下班的时候,同事们陆续往外走。
有几个人跟他打招呼,有的知道他要调走,握着手多说了两句。有的不知道,只是客气地点点头。
他在门口站了几秒钟,回头看了一眼这栋灰色的大楼。
来这里不到四个月,但这四个月他过得很充实。从一个空降到部委的“新人”,到一个能把冷链案子从头到尾收拾干净的实干家,他用行动证明了常靖国那句话:一个人能不能用,不光看他打仗的本事,还要看他收尾的本事。
冷链案子的专报已经递上去了,上面批了六个字:“继续深入推进”。这六个字比任何表彰都重。
他没有多做停留,上了车直奔施耀辉的四合院。
胡同还是那条胡同,红漆的木门推开以后,石桌上的茶具已经摆好了,施耀辉坐在树下,手里翻着一份文件,头也没抬。
“来了?坐。”
陈默在他对面坐下,自己倒了一杯茶。
“商务部的事收完了?”施耀辉把文件放在桌上,看了他一眼。
“收完了。冷链的案子移交检察院了,后续的摸排也交代清楚了。”陈默回应着。
“你岳父大人跟我说了,上面对你在商务部这段时间的表现很满意。接任务快,落地狠,收尾干净。这三样加在一起,才叫一个完整的答卷。”施耀辉欣赏地看着陈默说着。
“师叔过奖了,省长说了,没有您和他护着我,我不可能有今天。送我去援藏,就是要我独立起来。”陈默认真地说着。
施耀辉一笑,接话道:“你有这样的认识,就不错。说正事,你岳父大人和我商量,让你去卡朗,卡朗的情况你看了多少?”
“资料看了,地图也研究过了。巴桑扎西在那边经营了十年,矿业是他的根基,地方干部大半是他的人。”陈默老实地应着。
施耀辉点了一下头,就从石桌下面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推到陈默面前。
“这是最新的。你之前看的那些是公开渠道能拿到的,这份不一样。”施耀辉说着。
陈默打开档案袋,里面是一叠打印纸。最上面是一份关系网络图,中心写着“巴桑扎西”,从他的名字引出十几条线,连接着不同的名字和机构。
一条红色的线连到了赵远山,赵远山下面又引出两条线,一条指向卡朗市国土局局长德吉曲珍,另一条指向京城的一个地址。
地址旁边有个名字,被黑色马克笔画掉了,只留一个“尼”字。
“那个人是谁?”陈默指着问。
施耀辉看了他一眼,声音低了下来,说道:“退休的自治区政协副主席尼玛顿珠。在藏区政坛三十年,从基层乡干部一路干到政协副主席。”
“虽然退了,但藏区的干部选拔、资源调配,很多环节上还留着他的人。巴桑扎西能在卡朗坐十年不挪窝,他是最大的推手。”
“这个人还有多大的能量?”陈默问道。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他不会直接出面,但你动巴桑扎西的时候他一定会通过老部下给你制造压力。”施耀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变得格外严肃,“陈默,卡朗的问题不在卡朗,在京城。赵远山在京城还有一些路子,我正在查。你去了以后记住一件事。”
“什么事?”陈默问道。
“先蹲下身子,不要急着站起来。”施耀辉看着陈默说道。
陈默一怔,他看着施耀辉那双依然锐利的眼睛,把这句话刻进了脑子里。
“凉州那次你做得好,但动作太快了,差点把命搭进去。”
“卡朗跟凉州不一样,凉州是平原,你跑得快别人追不上。卡朗是高原,你跑快了自己先缺氧。”施耀辉看着陈默叮嘱着。
去这么艰苦的地方,也只有他常靖国敢送自己的女婿儿去,他施耀辉还是舍不得让这小子去吃这么大的苦的。
“到了以后先看,先听,先了解。像一块石头蹲在那里,让他们以为你是来镀金的。等他们放松了,你再动手。一击必中。”施耀辉继续教导着这个小子,他能为这小子做的,就是教他一些经验了。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师叔,您放心,这次我不会着急。”
“不是不着急,是要在该快的时候快,该慢的时候慢。”施耀辉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档案袋,“证据链要铁,那边的人脉更复杂,民族问题更敏感。”
“你要扳倒一个经营了十年的市委书记,光有经济问题不够,得让他的罪行铁到连背后的人都保不住他。”
“我明白。”陈默应着。
施耀辉点了点头,不再多说,端起茶杯慢慢喝。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远处胡同里偶尔传来嘈杂的声音。
陈默拿起档案袋站了起来,“师叔,我走了。”
“嗯。”施耀辉没有抬头,只是摆了摆手。
陈默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传来施耀辉的声音。
“陈默。”陈默回过头,望住了这位关心他的师叔。
施耀辉还是坐在那里没动,目光却从文件上抬了起来,看着他。
“活着回来。”
四个字,比什么叮嘱都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