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了车，蓝凌龙发动引擎，刚拐出金水路，她的目光忽然往后视镜里扫了一眼。
“哥，后面有人跟着我们。”蓝凌龙的声音沉了下来，“一辆黑色商务车，从酒店出来就一直跟着，我换了两次道，他也换。”
陈默没有回头，他把手机屏幕调暗，借着后视镜看了一眼，那辆商务车确实一直跟在后面，保持着大约五十米的距离。
“还有一辆，在前面。”蓝凌龙又说，“银色轿车，刚才超过我们以后就压着速度走，我加速它也加速，我减速它也减速，前后堵路。”
陈默的眉头皱了一下，说道：“他们想怎么样？”
“色诱不成就来硬的，”蓝凌龙冷笑了一声，“哥，你坐稳了。”
她猛打方向盘拐进了一条小巷子，那条巷子很窄，商务车跟着拐了进来，但银色轿车因为反应慢了半拍，被甩掉了。
蓝凌龙把车停在巷子中间，拉了手刹，解开安全带。
“你在车里别动。”她推开车门下了车。
商务车在后面停住了，车门打开，下来了三个人，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男人，穿着深色衣服，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根短棍。
蓝凌龙站在车尾，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看着他们走过来。
“让你朋友下车，我们聊聊。”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开口了，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蓝凌龙，显然没把她放在眼里。
蓝凌龙没有说话，等他走到两米远的距离，她出手了。
动作极快，一拳击中第一个人的喉咙，那人闷哼一声弯下了腰，蓝凌龙顺势抬脚踢在他膝盖窝上，人直接跪了下去。
第二个人挥着短棍冲过来，蓝凌龙侧身一闪，左手扣住他的手腕一拧，短棍掉了，右肘撞在他的太阳穴上，人晃了两下就倒了。
第三个人明显怕了，转身就想跑，蓝凌龙追了两步，一脚绊在他小腿上，人扑倒在地。
前后不到二十秒，三个人全趴在了地上。
蓝凌龙从商务车里找到了一卷胶带，把三个人的手脚都绑了，嘴也封上了，然后她走回来拍了拍车窗。
陈默摇下车窗看着她说道：“你一个人全收拾了？”
“三个废物而已。”蓝凌龙擦了一下额头的汗，“哥，报警吧，这三个人身上应该有东西能查到是谁派来的。”
陈默拿起手机拨了110，报了案。二十分钟以后，当地派出所的警车到了。
蓝凌龙把事情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对方尾随跟踪意图不明，她出于自卫制服了三人。
民警看了看现场，又看了看蓝凌龙高大的身材，表情有些微妙，但还是把三个人带走了。
警察走后，蓝凌龙发动车子，陈默说道：“今晚不能住原来订的酒店了，他们知道我们的行踪。”
“我来找。”蓝凌龙一边开车一边用手机搜了一家偏僻的快捷酒店，在城南的一个老小区旁边，不需要身份证刷脸就能入住的那种小旅馆。
两人到了以后，蓝凌龙用现金开了两间房。
陈默进了房间就把门反锁上，把U盘插进笔记本电脑里，仔细看了一遍老K给的所有资料。
证据比他预想的还要扎实，方致远的问题不仅仅是压数据那么简单，他是整条利益链上最关键的一环，连接着孙志平的权力网络和商务部的审批系统。
陈默合上电脑，靠在床头想了很久。
他拿起手机给叶选明发了一条消息：“叶部长，案件有重大突破，我明天回京后当面汇报。”
叶选明很快回了两个字：“好的。”
第二天凌晨四点，蓝凌龙敲门叫醒了他。两人退了房，直奔新郑机场，坐上了六点半飞京城的第一班航班。
飞机上，陈默闭着眼睛，脑子里在做最后的梳理。
他已经想好了回京以后的第一步：放一个假消息给方致远，让他觉得案子到此为止了。方致远一旦放松警惕，就会联系后面的人，而那个联络的过程，就是最后一块拼图。
蓝凌龙坐在旁边，安静地看着窗外的云层，没有打扰他。
飞机落地的时候是上午九点，陈默下了飞机直奔办公室，他对蓝凌龙说道：“你先回苏家休息，今天不用跟着我了。”
“好，有事打电话。”蓝凌龙点了点头。
陈默到了办公室，坐下来，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拿起电话。
引蛇出洞的局，该布了。
陈默给周海燕和林小可打了电话，让她们来办公室。
周海燕和林小可很快来到了陈默的办公室，他把门关上，拉上了百叶窗帘。
“今天找你们来，有两件事。”陈默说完，从抽屉里拿出了一份材料，放在桌上。
“第一件事，下周一的司务会上，我要发布一个消息：毒保鲜剂案的阶段性调查报告已经完成，报告的结论是优鲜冷链一家公司存在违规使用工业级保鲜剂的行为，建议对其处以行政罚款并责令整改，案件不再扩大化。”
陈默如此说时，周海燕和林小可同时看向了他。
两个人的眼神里都有疑惑，周海燕先开口了：“陈司长，这个结论跟我们掌握的情况不一致。”
“优鲜冷链背后的利益链条远不止一家公司，而且方司长压数据的问题也还没有定论。”
“我知道。”陈默的语气很平，“这是假消息。”
两个人同时愣了一下，陈默笑了笑，又说道：“我需要让方致远相信，这件事到此为止了。他只要相信了，就会放松警惕，然后做两件事：第一，他会打电话给后面的人报平安。”
“第二，他的同伙陆正阳会开始收拾那些还没来得及处理的尾巴。这两件事，都会给我们提供新的证据。”
林小可的眼睛亮了一下，说道：“你要的不是让他放松，而是让他暴露。”
“对。”陈默点头应着。
周海燕想了想，点了点头说道：“明白了，那我们需要怎么配合？”
“两件事。第一，周处长，你在司务会上配合我演戏。当我宣布结论的时候，你表现出一种‘松了一口气’的样子，让方致远觉得连你都认为这件事结束了。”
“第二，林小可，你去找信息技术处的小王，他跟你关系不错。”
“让他帮你调取方致远办公电话和手机的通话记录，时间范围从司务会以后开始，持续三天。不需要录音内容，只需要通话对象和通话时长。”
“通话记录的调取需要部纪检组的授权。”林小可回应道。
“我已经跟叶部长沟通过了。”陈默从抽屉里拿出了第二份材料，是一份盖了部纪检组印章的协查函。“这是部纪检组签发的内部协查授权，授权市场司专项工作组在调查期间调取相关人员的通信记录。你拿着这个去找小王就行了。”
林小可接过协查函看了一眼，把它叠好放进了口袋里。
“还有一件事。”陈默看着周海燕，“陆正阳那边你帮我盯着。方致远如果放松了，陆正阳大概率会开始销毁一些东西。”
“他办公室里有一个文件柜，锁着的那个。你注意观察他有没有异常的举动，比如大量碎纸、搬运文件、或者加班到很晚。”
周海燕点了点头应道：“明白。但我不好直接盯着他，毕竟我们不在一个处。”
“不需要你直接盯，运行处跟促进处在同一层楼，你每天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多留意一下就行了。”
“碎纸机的声音、灯光的情况、进出人员的频率，这些都是线索。”陈默补充道。
“好。”周海燕点头应着。
布置完以后，陈默让两个人先回去了。
下周一的司务会准时召开，会议室里坐了市场司的所有中层以上干部。
方致远坐在陈默右手边的第二个位置，脸色比前一阵好了一些，黑眼圈浅了，神情也不像之前那么紧绷了。
陆正阳坐在方致远旁边，手里拿着一支笔在转。
陈默先通报了几项日常工作，然后话锋一转。
“最后一件事。毒保鲜剂案的阶段性调查报告已经完成了，我昨天跟叶部长做了汇报。”
他翻开了面前的文件夹，声音平稳而没有任何波澜地念了一段。
“调查结论：优鲜冷链科技有限公司存在违规使用非食品级保鲜剂的行为，违反了《食品安全法》第三十四条和《消费品质量安全监督管理条例》第二十一条。建议对优鲜冷链处以行政罚款人民币五百万元，责令其停业整顿六个月。案件不涉及其他企业或个人，不再扩大调查范围。”
他说完以后合上了文件夹，看了一圈在座的人。
方致远的反应很微妙，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嘴角几乎不可察觉地弯了一弯。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手指停止了在桌面上无意识的敲击。
陆正阳的反应更明显，他的笔在手指间转了一个漂亮的弧线，然后被他稳稳地握住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
周海燕按照约定，表现出了一种如释重负的表情。她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肩膀也松了下来，然后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整个会议室的气氛明显轻松了，司务会结束以后，方致远在走廊里叫住了陈默。
“陈司长，这个结论很好，很稳妥。这样处理对部里的形象也好，不至于引起更大的舆论波澜。”方致远热情地说着。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嗯。”
方致远笑了笑，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轻松，说道：“陈司长，上次说请你吃饭的事，这周有空吗？”
“就在部里附近那家老京城铜锅涮肉，我已经让人踩过点了，味道很正。”
“这周五吧。”陈默这次应了下来。
“好！就这么定了。我来订位子。到时候叫上陆处长和综合处的几个同事，大家聚聚。”方致远热情地说着。
陈默点了点头应道：“行。”
方致远笑着走了，他走路的步子比前一阵轻快了不少，甚至微微有些弹跳，像是心里卸下了一个背了很久的包袱。
陈默看着这货的背影，笑了起来。
在陈默的判断里，方致远现在的状态正好是他需要的。
一个人在长期高压之下突然被告知危险解除了，他的第一反应不是继续保持警惕，而是急切地想要确认这个“解除信号”的真实性。
他会用最快的速度联系后面的人，把消息传递过去，然后等待对方的指令。
而这个联络的过程，就是陈默要的证据。
回到办公室以后，他关上门，打开了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份真正的调查报告。
这份报告跟他在司务会上念的那份完全不同：结论不是“不再扩大化”，而是“建议移交中纪委立案调查”。
报告的附件里包括了所有的证据清单：新密仓库的现场照片和取样记录、优鲜冷链的股权结构分析、方致远的预警报告签收记录、老K提供的孙志平利益网络关系图、以及今天即将获得的通话记录和销毁行为记录。
他写了大约两个小时。写完以后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确保每一个事实都有证据支撑，每一个结论都经得起推敲。
下午上班后，林小可发来了一条消息。
“陈司长，方致远在十二点四十六分用办公电话拨了一个号码，通话时长四分三十二秒。号码归属地是豫中省中州市。我查了一下，这个号码没有实名登记，但跟我之前在投诉系统工单流转记录里看到的一个联络号码一致。”
陈默回了一个字：“好。”
下午四点多，周海燕敲门进来了。
“陈司长，陆正阳有动作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语气很确定。
“我下午两点半从他办公室门口路过的时候，听到了碎纸机的声音。”
“三点的时候我又路过了一次，碎纸机还在响。”
“我借口去打印室取文件的时候看了一眼，他的办公桌上摊着一堆文件夹，有几个文件夹的标签上写着‘豫中省商务厅来函’和‘冷链物流专项对接记录’。”
“他看到我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份文件往碎纸机里塞，动作明显停了一下，然后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干。”
陈默看着周海燕问道：“碎纸机响了多久？”
“至少一个半小时。”周海燕应道。
“一个半小时的碎纸量，说明他要销毁的东西不少。”陈默判断地说着。
“周处长，你做得很好。回去以后把你观察到的所有细节写一份书面记录，签上你的名字和时间，密封好交给我。”陈默又看着周海燕补充地说了一句。
“好的。”周海燕回应完后，就走了。
陈默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想着方致远的电话记录和陆正阳的销毁行为，加上之前的所有证据，证据链已经完整了。
陈默拿起办公电话，拨了叶选明的直线。
“叶部长，毒保鲜剂案的调查报告有了新进展，比之前预想的要大一些。我需要跟您当面汇报。”
叶选明的声音沉稳如常地问道：“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今天下班以后可以吗？”陈默问道。
“六点，我办公室。”叶选明回应着。
“好。”陈默应完，就主动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以后，陈默打开了抽屉，把那份牛皮纸信封和他自己整理的全部证据材料拿了出来。
材料很厚，他一份一份地检查了最后一遍。
第一份：新密仓库的现场检查报告和照片集，包括工业级保鲜剂的桶身标签特写、灌装操作间的全景照、以及送货单的复印件。
第二份：优鲜冷链科技有限公司的股权结构分析报告，清晰地标注了恒丰盛实业（港城）持股百分之二十，代持人为孙志平之子孙浩然。
第三份：国家食品质量监督检验中心的检测报告，结论是样品中甲基硫代磷酸酯含量超标一百二十倍。
第四份：周海燕三个月前提交的异常预警报告复印件，上面有方致远的签收签名和日期。
第五份：方致远今天中午拨打的电话号码记录，以及该号码与投诉系统工单流转记录中的联络号码的比对结果。
第六份：周海燕刚刚提交的陆正阳销毁文件的书面目击记录。
第七份：老K提供的孙志平利益网络全景图和方致远出入孙志平私人别墅的照片。
七份材料，从物证到人证，从数据到影像，从国内到境外，每一条证据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是一个以退休副省长孙志平为核心的、横跨三个省的毒保鲜剂利益输送网络，方致远是这个网络安插在商务部的内应。
陈默把材料按顺序整理好，装进了公文包里，等到下班时，他站起来，整了整衬衫的领子，拿起公文包。
从这个办公室走到叶选明的办公室，一共二百三十步，他在心里默默数过。
这二百三十步走完以后，方致远在商务部的日子就到头了。
陈默这么想着时，推开门，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