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密仓库查封当天下午,陈默接到了叶选明的电话。
“证据拿到了就不要拖,继续往深里查。我跟市场监管总局的孙局长通了气,他那边会全力配合你。”叶选明在电话中叮嘱着陈默。
“明白。”陈默应道。
“还有一点,”叶选明顿了一下,“豫中省那边可能会有反弹,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陈默把林小可叫过来,布置了下一步的工作。
“送货单上的二十三家下游客户,今天下午全部走一遍,能取到样品的取样品,能拿到进货单据的拿单据。”陈默看着林小可说道。
“赵刚那边怎么办?他肯定已经知道我们去了新密。”林小可问道。
“不管他。我们有调查令和协查函,他拦不住。”陈默回应着。
事实证明陈默低估了地方上的反应速度,当天下午他们兵分两路,陈默带一名执法人员去中州市区的三家大型超市取样,林小可带另一名执法人员去农贸批发市场调取进货记录。
陈默这边进展顺利,三家超市在看到商务部的调查令以后都配合了取样。但林小可那边出了问题。
下午四点多,林小可打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地说道:“陈司长,我们被人拦住了。”
“什么情况?”陈默急急地问道。
“农贸批发市场的管理办公室来了几个人,说是市场监管局的,要求我们停止取样,把拍的所有照片和视频交给他们。”
“我问他们要证件,他们拿了出来,但名字和工号我记下了。带头的那个人很横,说我们没有跟豫中省报备就私自执法,程序违规。”林小可回应着。
“你们人在哪?”陈默问道。
“批发市场东门口。他们把我们堵在这了,不让我们走。”林小可应道。
陈默的脸色沉了下来,跟身边的执法人员说了一句“走”,直接打车赶过去。
十五分钟后,陈默到了农贸批发市场东门口。
场面比他想象的要严重,林小可和那名执法人员被七八个人围在门口的空地上,有几个穿着市场监管制服的,还有几个便衣。
带头的是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男人,国字脸,身材壮实,态度很强硬。
“我再说一遍,你们的执法程序有问题。市场监管总局的协查函是发给豫中省市场监管局的,不是发给你们个人的。”
“你们没有经过省局的统一调度就擅自行动,这是越权执法。”国字脸男人强硬地说着。
林小可站在那里,脸色有些白,但没有退让,应道:“我们是商务部市场司的专项工作组,持有商务部签发的调查令,有权对任何涉案商户进行调查取证。”
“那是京城的文件,到了豫中省就要按豫中省的规矩办。”那个国字脸男人向前逼了一步。
陈默走上前去,沉声说道:“我是商务部市场司司长陈默,这个工作组的组长,你是谁?”
国字脸男人看了他一眼,态度稍微收敛了一点,但并没有退让,冷声说道:“陈司长,我是省市场监管局执法监督处的孙明远。”
“我们接到举报说有人在市场里冒充执法人员非法取样,过来核实情况。”
“现在核实清楚了,我们不是冒充的,你可以走了。”陈默说完,转身对林小可说道:“继续。”
孙明远脸色变了,伸手拦住了陈默说道:“陈司长,请你配合我们的工作。”
“你们今天在市场里拍摄的照片和视频,需要交给我们审核以后才能带走,这是省里的规定。”
“哪条法律、哪个文件规定的?拿出来给我看。”陈默的语气冷了下来。
孙明远被噎了一下,但很快又说道:“这是省局领导的口头指示,具体文件我可以后续补。”
“口头指示不是法律依据,让开。”陈默强势地说着。
双方僵持了大约两分钟,陈默带着林小可准备离开的时候,后面的几个便衣突然动了。
一个人从侧面冲过来,直接伸手去抢林小可手里的手机。
林小可反应很快,把手机护在身后往后退了一步,但另一个人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一把抓住了她的胳膊。
“放手!”林小可喊了一声。
陈默一个箭步上去,一把推开了抓林小可胳膊的那个人。
对方被推得踉跄了两步,随即恼羞成怒,挥拳朝陈默打了过来。
陈默侧身避开了第一拳,但第二个人又从旁边冲了上来,场面一下子混乱了起来。
跟陈默同行的那名市场监管总局的执法人员冲上去帮忙,被两个人按住了肩膀,他挣扎的时候手肘撞到了其中一个人的鼻子,血顿时流了出来。
混乱中,陈默的嘴角也挨了一拳,嘴唇裂了。
整个冲突持续了不到一分钟,批发市场门口围了不少人,有商户有路过的市民,大家远远地看着这边的动静。
有几个胆大的拿出了手机拍视频,从不同的角度记录了这一幕,旁边有路人拿出手机拍了视频。
孙明远怕事情闹大了,人家毕竟是京官,他在后面喊了一声“都住手!”,冲突这才停了下来。
双方都有伤,陈默嘴角流血,林小可的手臂被抓出了红印,执法人员的衬衫扣子掉了两颗。
对方那边一个人鼻子出血,另一个人的脸上有一道擦伤。
陈默用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的血,看着孙明远,语气平静得出奇:“孙处长,你知道你们今天干的这件事意味着什么吗?”
“暴力阻碍中央部委的合法执法行动,抢夺调查证据,致执法人员受伤,这是妨碍公务。”
孙明远的脸色已经很难看了,他显然没想到事情会闹到动手的地步。
“陈司长,这是误会,我的人不是故意的。”孙明远显然不敢再强硬了,声音极低地说道。
“误会?”陈默冷笑了一声,没有再跟他纠缠,带着林小可和执法人员直接上了车离开了现场。
当天晚上,路人拍的视频上了网。
视频标题是“京城官员在豫中执法遭围殴”,画面虽然模糊,但能清楚地看到几个人围住了两个人推搡拉扯的场景,有人挥拳,有人流血。
视频在两个小时内播放量突破了五百万,评论区炸了锅。
“地方保护主义太猖狂了,京城来人查毒保鲜剂都敢打?”
“这是执法人员还是黑社会?”
“豫中省到底在保护谁?”
舆论压力瞬间涌向了豫中省政府,当天夜里十一点,常靖国看到了这条视频。
常靖国看完视频,一句话没说,直接拿起了桌上的电话。
电话打给了豫中省省长赵永昌,两个人同级,都是省长,但常靖国在政坛上的分量比赵永昌重得多。
江南省经济总量全国前三,而常靖国是京官空降到地方上的,上面的关系通天,下面的口碑极好,赵永昌不敢不给面子。
“永昌,我是靖国。”常靖国的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没有一点寒暄的意思。
“靖国兄,这么晚了,什么事?”赵永昌的语气带着几分客气。
“你们豫中省今天出了一件事,你知不知道。商务部的调查组在你的地盘上执法,你手下的人围上去打人、抢证据,视频现在全网都在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后,立即说道:“靖国兄,我刚刚接到了汇报,正在了解情况,这里面有误会。”
“误会不误会我不管,我只告诉你一件事。”常靖国的语气加重了,“调查组的组长陈默,是从我江南省出去的干部,也是我看着成长起来的。你的人把他嘴打出了血,这个事我不可能不管。”
赵永昌的呼吸明显急促了一下,应道:“靖国兄,我向你保证,这绝对不是省里授意的,一定是下面的人自作主张。我马上查,马上处理。”
“处理可以,但我要看到诚意。第一,动手的人立即停职。第二,向商务部的调查组正式道歉。第三,从现在开始,陈默在豫中省的调查不能再受到任何阻挠。你做得到做不到?”党靖国这般护犊子,语气还不友好,让赵永昌很惊讶。
“做得到,靖国兄放心,明天一早我亲自安排。”赵永昌语气急促地应着,他可不敢得罪常靖国,京城空降到地方上的省长,那可不是好惹的。
“不是明天一早,是今晚。”常靖国说完,径直把电话给挂了。
常靖国放下电话,想了一下,又拿起来拨了第二个号码。
这个电话直接打给了陈默,陈默看到来电显示的时候愣了一下,赶紧接了起来。
“省长。”陈默叫了一声。
“受伤了?”常靖国开门见山地问道。
“不严重,嘴角破了点皮。”陈默老实地回应站。
“嗯。”常靖国沉吟了一下,“小陈,我问你一个问题。今天这件事出了以后,你打算怎么办?”
陈默想了一下说道:“继续查。”
“方向没错,但方法要调整。”常靖国的语气缓了下来,“你刚到商务部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做事要讲究策略。”
“你今天跟地方上硬碰硬,虽然道理在你这边,但你想想看,后面的事怎么收场?”
陈默没有接话,他在等常靖国后面的话。
“你查的这件事涉及面很广,地方利益盘根错节,光靠你一个市场司的力量不够。你需要借势。”常靖国的声音平稳而有力,“第一,回京以后先去见叶选明,把今天的事完整地报上去,让部里正式向豫中省发函。”
“有了公文往来,以后再有人敢拦你,那就是对抗中央,性质完全不一样。”
“第二,你手里现在有证据,有舆论,有道义,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你最大的武器。”
“但你不能一个人冲在前面当靶子,要学会让制度替你说话,让程序替你开路。”
“第三,你施师叔那边你去一趟,他对豫中省的情况比你熟,有些人脉关系他能帮你理清楚。”
陈默在电话这头听着,心里渐渐踏实了下来。
“省长,我明白了。”陈默心里暖暖的,常靖国对他的关心,早就超过了上级对下级,他也清楚,常靖国的心意,只是他现在也还不敢求娶苏瑾萱。
“回京吧。豫中这边我已经跟赵永昌打了招呼,今晚就会有人来向你道歉,你不用理会,明天一早走就行。”常靖国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小陈,记住一句话:能打赢的仗不叫本事,打完仗以后还能全身而退才叫本事。”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背后有人,不要蛮干。”
“我记住了,谢谢省长。”陈默感激地说着,常靖国那头便挂了电话。
电话挂了以后,陈默在酒店房间里坐了很久,嘴角的伤口有点疼,但他没有在意。
林小可发来了一条消息:“陈司长,我没事,手臂上的印子明天就消了。今天的照片和视频都在,一张没丢,一条没删。”
陈默回了两个字:“好的。”
他放下手机,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中州市的夜景灯火通明,远处的高架桥上车流不息,这座城市看起来繁华而平静。
但他知道,这座城市的地下涌动着多少肮脏的东西。
他在想常靖国说的那句话:打完仗以后还能全身而退才叫本事。
从凉州到京城,常靖国一直是那个在关键时刻给他指路的人。不是直接帮他摆平问题,而是教他怎么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困局。
今天孙明远那帮人来得那么快,说明赵刚在新密仓库被查封以后立刻就通风报信了。
地方上的反应链条非常高效,从商务厅到省市场监管局再到执法监督处,几个小时之内就完成了。
这说明优鲜冷链在豫中省的保护伞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张网。
要破这张网,不能硬撕,得找到线头,一根一根地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