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瑾萱是真的在t3航站楼出口等着的。
陈默推着行李车走出到达通道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她。
穿着一件白色的卫衣,背着双肩包,扎着马尾辫,站在接机人群里踮着脚往里张望。脸上的表情又急切又期待,像是等了很久了。
看到陈默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陈哥哥!”她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几步跑到了陈默面前,直接撞进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环住了他的腰。
这一次,她没有只是抱住他的胳膊。
在敦煌的那个夜晚以后,她和他之间那层薄薄的纱已经被彻底揭开了。她不再需要试探,不再需要躲闪。
“你终于回来了。”苏瑾萱闷声说,脸埋在他的胸口。
候机大厅的人来人往,有人扭头看了他们一眼,但两个人谁也没在意。
陈默僵了一瞬,然后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说道:“好了,人多,注意形象。”
苏瑾萱不情不愿地松开他,仰着脸看他,眼睛里亮晶晶的。
“你又瘦了,脸都黑了好多。”
“在凉州又多待了几天,处理欢送交接的事。”
“我知道,”苏瑾萱接过行李车的把手,一边拉着往外走一边说道:“蓝姐姐跟我说了,她说你在凉州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让我别催你。”
“对了,蓝姐姐前天已经飞回江南了,她不能在京城多待。”
陈默嗯了一声,蓝凌龙没等他回京就先走了,这倒符合她的性格。
她向来不喜欢拖泥带水,任务完成了就归队,从不多留。
而且她回江南去是对的,丁小雨还需要她呢。
“她临走之前还叮嘱我,让我好好照顾你。”苏瑾萱侧过头看着他笑,“她说你在凉州的时候整天忙得顾不上吃饭,让我盯着你。”
“她操心的事倒不少。”陈默笑了起来。
两个人出了航站楼,坐上了停在路边的网约车。
苏瑾萱坐在他旁边,跟在敦煌时一样,悄悄伸手握住了他的手。陈默没有抽开,只是微微收紧了手指。
车子驶上了机场高速,苏瑾萱开始叽叽喳喳地说起这几天的事。
说她回京以后一直在收拾敦煌带回来的照片,说蓝凌龙拍的那些照片里有几张特别好看,尤其是月牙泉那组,她想洗出来做成相册。
“还有莫高窟那天你帮我拍的那张,就是我站在九层楼前面那张,蓝姐姐说构图很好,让我发朋友圈。但我没发,我想留着自己看。”
“为什么不发?”陈默问道。
“因为那天太特别了,”苏瑾萱低头看着他们交握的手,声音轻了下来,“那几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都太特别了,我不想分享给别人。那是我们的。”
陈默侧头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在路灯掠过时忽明忽暗,耳尖微微泛红,但目光坦然而坚定。
那个在敦煌客栈里勇敢地迎视着他的女孩,那个说“我已经长大了”的女孩,那个在他怀里承诺“我会快点走到你身边”的女孩。
“嗯,是我们的。”陈默也轻声说着。
苏瑾萱抬起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两道月牙。
车到了苏家小区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多了,苏清婉开了门。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家居服,看到陈默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扫到了两个人还交握着的手。
苏瑾萱条件反射地松开了手,脸一红。
苏清婉没有点破,只是转身往厨房走,说道:“回来了。饿了吧,饭在锅里温着呢。”
“苏阿姨,不用麻烦了,我随便吃点就行。”陈默不好意思地说着。
“什么叫随便吃点。”苏清婉的声音从厨房里传出来,“坐飞机三个小时没吃东西,胃受不了。”
苏瑾萱帮陈默把行李箱推进了他的房间,然后跑到厨房里帮苏清婉端饭。
饭很简单,一碗白米饭,一盘清炒时蔬,一碟红烧排骨,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家常的味道,却让在凉州吃了三个多月手抓羊肉和焖面的陈默觉得格外熨帖。
陈默坐在餐桌前吃饭,苏瑾萱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下巴支在手掌上,目光黏在他脸上不肯移开。
苏清婉端着一杯热牛奶从厨房里走出来,放在陈默旁边,然后看了看女儿那副花痴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喝完吃完早点休息。你明天还有事吧。”苏清婉说着,又看了看女儿。
“嗯,明天要去见施师叔。”陈默应着。
苏清婉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微微点头。她知道施耀辉找陈默意味着什么,该来的终于来了。
“好,那早点睡,养好精神。”苏清婉说完又看了一眼女儿,“萱萱,你也别闹太晚,让陈默休息。”
“知道了知道了。”苏瑾萱嘴上答应着,人却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苏清婉没再多说,转身进了厨房。
陈默吃完饭以后,苏瑾萱拉着他坐在沙发上。
苏瑾萱看着他的侧脸,目光柔和得像水一样。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像在敦煌的那个夜晚一样。
“陈哥哥,我们的约定我一直记着。”她的声音很轻,很认真,“一百年,不许变。”
陈默低头看着她的小手包在自己的手掌里,指尖温热而熟悉。
“嗯。不会变。”陈默轻声回应。
苏瑾萱满足地笑了,然后松开他的手站了起来。
“好了,我回房间了,不打扰你休息。明天见了施叔叔以后,记得跟我说好消息。”
“你怎么知道是好消息?”陈默笑着问道。
苏瑾萱歪着头看他应道:“施叔叔都说了有好消息嘛,肯定不会差的。”
陈默看着她转身走进走廊,在拐角处回过头来冲他挥了挥手。
“晚安,陈哥哥。”苏瑾萱开心地说着。
“晚安。”陈默也笑着回应。
他和她之间,有着说不完的话,道不尽的情,可陈默知道,从此后,他们将要面对的,是更加漫长而美好的未来。
第二天上午九点,陈默出门去了施耀辉的办公室。
陈默进去的时候,施耀辉正在看一份卷宗。他抬起头来,看着陈默说道:
“来了。坐。”
陈默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施耀辉把桌上的文件推到一边,看着陈默又说道:“瘦了。”
“西北的水土硬,不养人。”陈默笑着应道。
施耀辉笑了一下说道:“三个半月,干了别人三年的活。行了,不跟你绕弯子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曾绍华案。检察院已经正式批捕了,案子进入了司法程序。”
“从中东的洗钱通道到凉州的矿权贱卖,再到京城的审批腐败,全链条的证据都已经固定了。这个案子你的贡献最大,中纪委和中组部都看到了。”
陈默的一怔,随即露出了笑容。
施耀辉又说道:“第二件事,你的安排。”
他停了一下,目光变得更加认真。
“中组部和商务部联合拟定了一份新的任命方案,已经报上去了。方案的核心内容是,提拔你为正厅级。”
陈默一怔,正厅级,这速度未免太快了。
他现在的行政级别是副司级,对应的是副厅级。从副厅到正厅,在体制内是一个很关键的台阶。很多人一辈子都卡在这个坎上过不去,他三十出头就到了这个位置,速度不可谓不快。
“具体的岗位呢?”陈默问道。
施耀辉摇了摇头应道:“还在研究。中组部那边给了几个方向,但最终的决定还没下来。你先别急,等通知就行。”
陈默没有追问,他知道在体制内,人事安排这种事情,越是到了关键时刻越不能催。
施耀辉站起来,走到了他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力度不大但很结实。
“小陈,你师父戴顺当年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他收了一个徒弟,是块好材料,心正,胆大,脑子够用。他让我以后有机会帮着照应一下。”
施耀辉说这话时,目光里有一种温和但深沉的东西。
“这些年你走的每一步路我都看在眼里,从江南省的落魄记者到省长秘书,从竹清县的代理县长到商务部的副司长,从中东的生死劫难到凉州的铁腕治吏。你师父没看走眼,你没有辜负他。”
陈默一怔,戴顺,他的恩师,那个在他最落魄的时候拉了他一把的人,那个教他怎么在官场立足的人,时刻都在关注他的每一个变化,他是该向恩师汇报自己的成长了。
“谢谢师叔。”陈默感激地说着,“没有恩师,也没有我的今天。”
施耀辉摆了摆手应道:“别谢我,你自己争气。对了,有一件事你知道一下。凉州案的省级线索,省纪委那边已经接手了。”
“丁怀远交代的环评审批签字涉及省环保厅的人,加上之前周鼎山交代的矿权审批线索,两条线已经汇在一起了,省纪委刘书记亲自挂帅。”
“那省委组织部长袁建功呢?”陈默问道。
施耀辉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丝赞许。
“你还记着这茬。放心,袁建功的事我们一直在查。他儿子在澳洲留学的资金来源已经查清了,跟华鼎有直接关联,他也该付出代价了。”
陈默点了点头,从施耀辉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
他站在中纪委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和凉州的空气完全不同。凉州的空气是干燥的、带着沙土味儿的、粗粝的。京城的空气是湿润的、带着花香的、温软的。
两种空气,两种战场。
他掏出手机,给苏瑾萱发了一条消息:“萱萱,晚上那个川菜馆还去吗?”
回复几乎是秒来的:“去去去!我都预约好了!六点半,你别迟到!对了好消息是什么?!”
陈默没有回复这条消息,只是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了口袋。
正厅级。具体岗位还在研究。
施耀辉没有说是什么岗位,但陈默隐约能猜到几个方向。
要么是商务部内部的提拔,比如一个正司级的实权司长位置。
要么是外放到地方,去某个地级市当市长或者副书记。要么是调到中央的其他部委,换一个新的战场。
不管是哪一个方向,正厅级意味着他已经跨过了仕途上最关键的一个门槛。
从这里再往上走,每一步都将直面更复杂的局势、更强大的对手和更沉重的责任。
但他不怕。从来就不怕。
他收了收心思,迈步走下了台阶。
晚上六点半,他准时出现在了那家川菜馆门口。
苏瑾萱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看到他进来,她站起来冲他招手。
“这儿这儿!快坐快坐,快跟我说好消息!”
陈默走过去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先告诉我点了什么菜。”
“水煮鱼、干煸四季豆、酸辣土豆丝,还有一个凉拌木耳,”苏瑾萱急得不行,“别岔开话题!到底什么好消息?”
陈默看着她着急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应道:“升了。正厅级。”
苏瑾萱的眼睛瞬间瞪大了,嘴巴张成了一个o形,然后“啪”一下双手拍在桌上。
“真的?!陈哥哥你太厉害了!”这丫头比陈默还兴奋。
“小声点。”陈默赶紧示意她压低音量,旁边几桌的客人都转过头来看。
苏瑾萱赶紧捂住嘴巴,但眼睛里的兴奋怎么也藏不住。她的脚在桌子底下兴奋地晃来晃去,小声但激动地说道:“正厅级!你才三十出头就正厅级了!陈哥哥你知不知道你有多厉害!”
“还没定具体去哪儿,别高兴太早。”陈默应着。
“不管去哪儿都厉害,”苏瑾萱又低头看了看菜单,“应该多点几个菜庆祝一下的,再加一个毛血旺行不行?”
“你吃得了那么多?”陈默笑着问道。
“今天特殊嘛!”苏瑾萱冲服务员招了招手,加了一个毛血旺和一份蒜泥白肉。
菜上来以后,苏瑾萱给他夹了一大块鱼肉放在碗里,然后又夹了一块排骨。
“多吃点,在凉州那三个半月你肯定亏了不少营养。”这丫头是真的替陈默高兴着。
两个人吃着饭聊着天,苏瑾萱说起她最近在学校的事情,说她加入了一个国际关系研究社团,认识了一些很有意思的同学。
又说蓝凌龙姐姐临走之前还跟她视频了半个小时,交代了一大堆注意事项,像个老妈子一样。
“蓝姐姐说,她回江南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苏瑾萱的语气有些惋惜。
“她有她的路要走,”陈默说,“她的能力不该只是当保镖。”
“我知道,我就是有点舍不得她。”苏瑾萱低头扒了两口饭,然后又抬起头,“不过只要有你在就好了。”
吃完饭以后,两个人在街道上散步,苏瑾萱走在他旁边,自然而然地挽住了他的胳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陈哥哥,你以后会去哪儿?”苏瑾萱又问道。
“还不确定,组织上还在研究。”陈默应着。
“不管去哪儿,”苏瑾萱把他的胳膊抱得更紧了一些,“我都会跑得很快,不让你等太久。拉过钩的,不许变。”
陈默低头看着她,路灯把她的影子和他的影子叠在了一起,在地面上拉得很长。
“不会变。”
苏瑾萱笑了,把脸贴在他的手臂上,轻轻蹭了一下。
两个人沿着林荫道慢慢走着,影子在路灯下一长一短地交替变化,像是两条河流汇在了一起,再也分不开。
苏清婉站在家里客厅的窗前,看着楼下两个年轻人走远的背影。女儿挽着那个男人的手臂,亲密而自然,不再像以前那样小心翼翼地试探。
她拿起手机给常靖国发了一条消息:“他们回来了。都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