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援朝把去借了辆自行车，是吴军的二八大杠，车架高，车座硬，链条缺油，一蹬就吱嘎响。
挑了三挂香蕉往后座上一绑，用麻绳绕了好几道，又扯了扯，确认不会半路散架，才拍了拍手，跨上车座，屁股刚挨上去，车胎就往下沉了半寸。
他在胡同口先试了一小圈，车头晃了两晃，才稳住。
后座那三挂香蕉少说有两百斤，把车压得歪歪斜斜的，像驮着一座小山。
又在街上飚了一圈，风吹在脸上，车链子吱嘎吱嘎地响，街边的树一棵接一棵往后退。
忽然想起敖德彪拉香蕉的样儿，觉得自己现在也差不多，只是没有下坡让他飙车。
到了市局门口，他也没下车的打算，骑着自行车就往里闯。
门卫大爷正端着茶缸子看报纸，一抬头看见一个骑着歪扭自行车、后座绑着一堆黄澄澄东西的人影正往大门里拱，腾的站起来，拎着警棍快步走出来，横在他面前。
“诶诶诶，站住！你这是上哪儿去？”
李援朝一个急刹，车头歪了一下，差点没稳住。
单脚撑地，把车稳住，冲大爷笑了一下，“大爷，我找王大海。”
“局长是你说见就见的？”大爷把警棍往腰上一别，下巴朝门卫室一努，“登记。不登记不让进。”
李援朝看了一眼那扇半开的门卫室窗子，又看了一眼大爷那张一脸正气纹丝不让的脸，没再争，把车停好，跟着大爷进了门卫室。
门卫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暖水瓶，桌子上放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访客登记本，旁边搁着一支帽盖不知去向的烂钢笔。
大爷坐下，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拿起那支笔，像是审犯人一样。
“姓名？”大爷问，语气硬邦邦的，已经把接下来的流程走过了几百回。
李援朝眉头一皱，大爷这么恪尽职守，他得配合。
腼腆地笑了笑，一半是演出来的，一半是真的没忍住，坏笑的问道：
“说全名吗？”
“你不废话嘛！”大爷拿着笔的手冲人点了点，“这是啥地方？不说全名，难道说绰号！”
李援朝清了清嗓子，一口气不带喘的说完了一个洋气的名字。
“乌木威尔维恩恩耶尔吐温威乌温穆本欧萨超。”
大爷的手顿住了，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就在纸上留了个墨点就无法下笔了。
他抬起头，看了李援朝一眼，又低下头看了看纸面，又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叫什么名字来着？你再说一遍。”
“乌木威尔维恩恩耶尔吐温威乌温穆本欧萨超。”李援朝又说了一遍，这次还特意放慢了语速，反正大爷也写不出来。
大爷的目光从李援朝脸上移到他身后那扇窗户上，确认还是正常的不是遇上了神经病，又移回李援朝脸上。
“你外国人吗？看着不太像。”
李援朝催促道：“同志，你赶紧登记，赶时间。”
大爷放下笔，手警觉的摸向腰间的警棍，把登记本往前一推，笔搁在本子上，说：“你写。写不出来，我让你吃驴打滚。”
李援朝接过笔，在访客登记本上刷刷写了一行英文，写出来龙飞凤舞，真真的敖德彪全英文名。
大爷低头看了那行字母好一会儿，眼睛眯起来，辨认了好一会，还是不认识。
“外国字儿？”他问。
“嗯。”李援朝点头，表情诚恳。
“写中国字。”大爷把那行英文推回给他，用警棍敲了敲桌面。
李援朝一缩脖子，两手一摊：“不会。”
他那副坦然的模样，像是真的不会，又像是故意不会。
“你不会中国字来中国干什么？”
李援朝坦诚的说道：“为了生活，卖香蕉。”
“你老家哪里的？哪个国家的？”
“迦玛帝国。”
大爷审视的看着他，在想迦玛帝国是哪个国家。
想不出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然后拿起桌上的电话，摇了内线，对着话筒说了几句，又放下，对着李援朝问：“再说一遍你的名字。”
李援朝笑了笑，笑容比刚才自然了许多：“京城敖德彪·李援朝。”
大爷把电话放下，脸上紧绷的线条终于松了一些，“局长让你上去。”
他的语气还很生硬，但眼底的警惕已经放下，脸上挤出勉强的笑。
李援朝指了指门口停着的自行车，“同志，找几个人帮我搬东西，三个人。”
大爷看了他一眼，又拿起电话摇了人。
没一会儿，郑卫国带着几个人从大楼里出来了。
郑卫国穿着一件旧的军大衣，领子竖着，头发剃得短短的，手里捏着一副白手套，边走边往手上套。
看见李援朝，先是一愣，又看见车后座上那三挂沉甸甸的香蕉，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援朝，你什么时候回来的？”他走过来，绕着自行车转了一圈，拍了拍后座上那挂香蕉，捏了捏成熟度。
“战友好久不见。”李援朝看着他，没接他的话，只是笑。
“你能不能正经点？”郑卫国把他的目光从那挂香蕉上移开，“搬香蕉？”
李援朝点了点头：“对，搬去我大海叔办公室，这年礼不赖吧？”
郑卫国没再问了，上前就开始掰，往自己四个兜里各塞了几根，又给身后几个兄弟一人分了几根，才弯腰把那三挂香蕉从后座上卸下来，一人扛了一挂，上了楼。
李援朝跟在后面，走得慢慢悠悠，眼睛四处乱瞟，进了局长办公室。
郑卫国几人退出去，局长办公室的门关上。
王大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支笔，看着放在办公室地上的三大挂香蕉。
又看了一眼打量他办公室的李援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目光从那几挂香蕉上扫过，满意的笑了笑。
“你就用这个考验干部？”
他的声音不大，语气里也听不出是赞赏还是别的什么。
李援朝拍拍屁股，像是完成了一桩大事，转身就走。
“爱要不要，走了。大海叔，我回去看店了，不打扰你工作。”
“等等。”王大海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旁边的柜子前，打开柜门，从里面拿出一罐茶叶，走回来，递到李援朝面前，“给你叔带回去。”
“谢了，大海叔。”李援朝接过茶叶罐，掂了掂，塞进口袋里。
“嗯，你别瞎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李援朝摆摆手，出了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