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仓库的钥匙，你拿好，别弄丢了。到时候你拿的时候和我说一下就行，我让国红带几个人帮你装车。人多好办事，搬得快，别累着自己，你那小身板可扛不动那些竹椅子。”
武逍遥接过钥匙，攥在手里，笑着点了点头，答应了下来。
“行，国富叔，我知道了。到时候我会提前跟您打招呼的，您放心。”
他把钥匙装进口袋里，拉好拉链，确认不会掉出来。然后拿起筷子，继续招呼众人吃菜、喝酒。
月亮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爬上了树梢，圆圆的，亮亮的，像一面被擦亮的铜镜挂在深蓝色的天幕上。月光洒在院子里，和灯泡的橘黄色光混在一起，把每个人的脸都照得格外柔和。
一顿饭，众人吃得宾主尽欢，那叫一个开心。武国富喝得脸红脖子粗，说话舌头都大了，还在嚷嚷着要再喝一杯，被武国强劝住了，说明天还要干活，不能耽误事儿，这才作罢，但那双眼睛还是恋恋不舍地盯着酒瓶，像是要把瓶子里的酒看穿。武国红和武国军划拳，输多赢少，喝了不少，脸上的笑容就没断过。六爷吃得不多，但心情很好，慢悠悠地品着茶，听年轻人说话，不时点点头，偶尔插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在点子上。
一直到月亮升到中天，天彻底黑透了，晚饭这才草草结束。
武逍遥把众人送到院门口。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凉意，吹散了身上的酒气和饭菜的香味。远处的田野里，虫鸣声此起彼伏，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音乐会。
“国富叔，您等一下。”武逍遥叫住了正要转身离开的武国富，转身走进屋里。
不一会儿，他拎着几个纸包走了出来。纸包是用牛皮纸包的，鼓鼓囊囊的，用麻绳系着口，每个纸包上都贴着一张小纸条，写着名字。纸包虽小，分量却不轻，拎在手里沉甸甸的，少说也有半斤茶叶。
他把最大的那个纸包递给六爷，双手捧着，郑重得像是在献什么宝贝，腰微微弯着，态度恭敬。然后又给武国富、武国强、武国红每人递了一份。
“六爷，这是给您带的一份茉莉花茶，给您泡着喝。这茶叶是今年新窨的，花香浓，茶汤清，适合您老人家喝。国富叔，这是您的。国强叔，您的。国红叔，您的。”
六爷接过纸包，在手里掂了掂，打开一角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茉莉花的清香扑鼻而来，在夜风中格外清冽。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绽开了笑容，像一朵被秋阳晒暖的菊花。
“逍遥，你太客气了。”老人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
六爷的声音有些发颤，但脸上的笑意怎么都收不住，连连点头，眼角的皱纹堆得更深了，像是一把被折叠起来的扇子。
武国富接过纸包，也不客气，大大咧咧地往怀里一揣。拍了拍武逍遥的肩膀，那一掌拍得不轻不重，但带着长辈特有的力道和温度。
“行了，时候不早了，早点歇着吧。”武国富笑着说，语气里带着几分慈爱，“明天还要早起呢，你别熬太晚。”
武逍遥笑着点头。
“六爷，您慢走。国富叔，国强叔，国红叔，你们也慢走。天黑路不好走，小心脚下。”
众人拎着茶叶，有说有笑地走出了院门，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口。六爷走在最后面，步伐稳健，腰板挺直，月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像是镀了一层霜。
武逍遥站在院门口，目送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直到脚步声再也听不见了，转身关上了院门。
他站在院子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庄稼收割后的草木清香和远处谁家飘来的炊烟的味道，混着院子里还没散尽的酒菜香，汇成一种说不出名字却格外让人心安的气息。
抬起头，天上的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是谁在天幕上撒了一把碎银子，有的亮有的暗，有的近有的远，一闪一闪地眨着眼睛。
他低下头，走到厨房门口，把唐嫣然和齐炳彦还没收拾完的碗筷搬进厨房。
厨房里，唐嫣然正蹲在灶台前刷锅，袖子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白嫩的小臂，手上全是泡沫，灶膛里的余火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齐炳彦在旁边擦桌子，把剩菜倒进盆里，用油纸盖好，留着明天吃。这个年代，剩菜是不舍得倒掉的，倒掉就是造孽。
“嫣然，炳彦，辛苦你们了。”武逍遥把碗筷放在水池边，接过齐炳彦手里的抹布，“剩下的我来吧，你们去洗洗早点休息，明天还要早起。”
唐嫣然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水汪汪的，里面映着灶火的余光和武逍遥的影子。
“不辛苦，逍遥哥，你才辛苦呢。”她的声音软糯糯的，“你今天忙了一天，又考试又谈生意的，还去水库那边抓了什么天鹅……对了，那只天鹅呢？怎么没见你带回来？”
“放了。”武逍遥随口说道，“受了伤，我给它治好了，就放生了。野生动物，养不活的，关在笼子里也是受罪。”
唐嫣然“哦”了一声，没有再追问，低下头继续刷锅，只是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二丫和三丫已经困了，趴在炕上，眼睛半睁半闭的，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草莓，草莓汁蹭得满脸都是，像只小花猫。
二丫听到武逍遥的声音，挣扎着爬起来，揉了揉眼睛，奶声奶气地说：“哥，你明天还走吗？明天你还回来看我们吗？”
武逍遥走过去，在炕沿上坐下，伸手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明天不走，明天带你们去大队部看发钱去，你们想去吗？”
二丫一听这话，眼睛一亮，瞌睡虫跑了一大半。用力点了点头，小辫子在身后一晃一晃的，像两只欢快的蝴蝶。三丫虽然没听明白什么是“发钱”，但看到姐姐点头，也跟着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想去！想去！”二丫的声音清脆得像银铃，在安静的夜晚格外响亮。
武逍遥笑了，低头在三丫的额头上亲了一口，又揉了揉二丫的头发。
“好了，睡吧。明天哥叫你们起床，早点睡，别熬夜。”
二丫听话地躺下了，把被子拉到下巴，眼睛却还睁着，看着武逍遥，像是怕他跑了似的。三丫翻了个身，把小脸蛋埋在枕头里，嘴里还嘟囔着“红果果”几个字，也不知道是在做梦还是在说梦话。
武逍遥给她们掖好被角，把炕头的煤油灯调到最小，只留一点微弱的光，不至于让她们半夜醒来害怕，又不至于太亮影响睡眠。
他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门，把门关好，走进隔壁的书房。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串钥匙，找到那把仓库的钥匙，在灯下看了看，普通的铁钥匙，有些生锈了，握在手里冰凉冰凉的。
他把钥匙放回口袋，拉开椅子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拧开钢笔，开始在信纸上写写画画。明天要做的事情很多——发钱、看货、安排拉货，还要准备给乡亲们改善伙食的猪肉和白面。事情虽多，但只要一件一件理清楚，分好轻重缓急，做起来也快。
夜风吹过院子，枣树的枯枝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远处的田野里，虫鸣声渐渐稀落了，大概是夜深了，它们也困了。
武逍遥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本子，伸了个懒腰。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月光洒在他脸上，凉丝丝的。
明天，又是忙碌的一天。
夜色如墨，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细的银线。远处的田野里，虫鸣声一阵接一阵，像是谁在不知疲倦地弹着同一首曲子。武逍遥躺在炕上，双手枕在脑后，眼睛望着天花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不是不累，是脑子里装的事情太多了，像是一锅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地往外冒。罐头厂的设备明天就到，厂房还没最后清扫干净；竹编的货款还没给乡亲们结算，明天一早就要发钱；火锅店的计划书看了一半，玛丽的野心比他预想的要大得多；还有那些退伍军人的安置、村里修路的进度、电线杆最后几公里的架设、招待所早点部的筹备……
一件一件，像是一颗颗珠子，散落在他的脑海里，等着他用线串起来。武逍遥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眼睛，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脑子里那些事情像是长了腿，跑来跑去，你追我赶，怎么也赶不走。
他睁开眼，盯着墙上斑驳的月光，忽然下定了决心。
反正也睡不着，不如去把该干的事干了。与其在这里翻来覆去地浪费时间，不如趁着月黑风高，把那些竹编制品的事情解决了，也省得明天还要找借口支开国富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