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骁去了王宫最深处的唳刃殿,这里是天空之城大当家墨岩所在的地方。
陆骁步入殿中,抬眸望向高台上那个高大健硕的中年男人。
他右手落在胸口,俯身行礼,姿态恭敬而沉稳,“不知大当家的叫我过来,是有何事?”
墨岩能坐上天空之城第一把交椅,实力自然不必多说,他本体是强大的角雕兽人,看上去年近五旬,身形异常高大魁梧,光是坐在那里,便如山岳镇顶,沉沉的压迫感覆压而来。
那一头苍灰色的发,鬓边已染霜白,可他那一双暗灰色的眼,却锐利得像淬了冰的刃,仿佛能剖开他人的皮囊,直攫人心深处最不敢见光的秘密与恐惧。
他极少亲自出手,也几乎不在公开场合露面,大多数时日,他只是静居殿中。
可关于这位大当家的传说,却如雷贯耳,整座天空之城,无人不惧。
都说他手段狠辣果决,心性冷硬如铁,如今虽年事已高,甚少再显露人前,却依旧是天空之城最令人胆寒的名字!
此刻,墨岩望着殿中青年,嗓音沉沉地开了口,“我安插在你身边的帮手,被你处死了,你有什么要解释的?”
他的声音不带什么情绪,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那语调越是平静,便越是不怒自威。
他周身气场如山倾海覆般压来,寻常人至此,早已两股战战,脊骨发软,心中浮现浓浓的畏惧和臣服欲。
陆骁却直视着他,不卑不亢,“我以为是外城派来的奸细,大当家曾说过,对奸细绝不容忍,宁错杀不放过,我也是依令行事,为了城里着想。”
墨岩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你倒是有几分我年轻时的样子。”
那笑意未达眼底,转瞬便凉了下去。
“没想到你还会犯这种失误,折损的,可是我一个得力的手下!”
陆骁歉然道,“若大当家往后还想往我身边安插人手,不妨提前知会我一声,我也好有所准备,不至于再滥杀无辜。”
墨岩又冷哼了一声。
他落在座椅扶手上的手掌微微收紧,脸上那丝莫测的笑意缓缓敛了,向后仰身,靠在椅背上,像在重新端详眼前这人。
片刻,他淡淡道,“好,不过死了一个无足轻重的兽人罢了,这件事我不跟你计较。”
他低睨着台下的青年,声线微沉,“可刚才我让人叫你过来,你为什么不来?”
他意味深长的说着,“枭,可别忘了你我的约定。”
说着,他不知从何处取出一管药剂。
陆骁的目光落在其上,瞳孔微不可查地一缩,身侧的手掌微微攥紧。
然而他的面色依旧平静,低声解释道,“距上次见面还未满一个月,没到约定的时间,我以为大当家唤我过来,是为了别的事情。”
墨岩将那管药剂在指间缓缓转动,他那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始终盯着眼前的青年,似要从他那张平静的脸上看出哪怕一丝破绽。
良久,他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归巢’剩下的时间,可是会越来越短了……看来你还能撑住,暂时是不需要这东西了。”
他说着,便将那管药剂收了回去。
陆骁见状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手臂青筋微微暴起,像是在隐忍着某种渴望。
可他神色依旧平静,只是沉默的接受事实,什么都没说。
墨岩看着他这副模样,眼神幽深了几分。
他忽然起身,从王位上站了起来,一步一步迈下台阶,走向陆骁。
“老二的魂灯灭了,我听说他是和你一起出去的。”
“怎么偏偏是他死了,你却活着回来了。”
陆骁低头,语声恭谨,“宴会中潜伏了卧底,我与二当家奉命出去执行任务,不幸遭人暗算……二当家遇难,我无力回天。”
墨岩走到他面前。
猛然抬手,按上他的肩头。
他俯近几分,声音沉缓,像钝刀刮过骨缝。
“枭,我很好糊弄吗?”
陆骁没有回答,可随着大当家的动作,身体骤然绷紧,像咬死了的牙关。
他面色依旧平静,可面色却愈发苍白,额际渗出冷汗,浑身肌肉都紧紧绷了起来,手臂上青筋蜿蜒起伏,像在无声角力。
墨岩看着他苍白的面色,眼底浮起一丝满意的笑意。
他幽幽开口,语调不疾不徐,像猫捉老鼠般,充满着某种戏谑和嘲讽,“你当真以为我不知道你背地里干的那些事?”
“你去老二的宴席上抢了一个人,一个雌性。”
“你千方百计护着她,送她走,甚至为了她杀了老二……你以为你能瞒天过海?”
“枭,真没想到啊。”
“你也会有软肋。”
他每说一句,按在肩上的力道便重一分。
陆骁喉咙里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下颌线紧绷。
他的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像不折的傲骨,可他身侧的双手攥成拳,手臂已在微微发抖。
他脸色愈发苍白,额发被冷汗浸湿,连那双青灰色的深眸都熬出了红血丝,泛起猩红的底色。
墨岩很快便松了手。
就像前辈对待有潜力的后辈那样,他甚至轻轻拍了拍陆骁的肩,仿佛刚才那场暗中的较量并不存在。
他的语气甚至称得上温和慈爱,“枭,我可是很看重你的,我希望你能记住,既入了天空之城,便不得背叛。”
“否则等待你的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
陆骁低着头,嗓音沙哑得像磨过砂纸,“……我明白。”
墨岩这才满意地笑了,“能明白就好,一个雌性罢了,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我懒得追究你跟她什么关系。”
“可你也别在这件事上栽了跟头。”
陆骁颔首,“是。”
“看在你立过那么多功劳的分上,这次我不跟你计较,这个月的‘归巢’,我扣下了。”
墨岩语气幽深,“别再有下次。”
说完,他挥了挥手,让陆骁离开了。
陆骁退出唳刃殿。
他回到自己的宫殿,屏退了身边所有下人与守卫,独自将自己关进一间密室。
门阖上的那一刻,他吐出一口血。
他跌跌撞撞的走着,身体却像是骤然失力,摔倒在地,浑身像被碾过般,每一寸骨血都在叫嚣,身体都控制不住的剧烈颤抖。
困兽般的低吼,从他喉咙深处逸出。
周身气息乱成一团,牙关咬得太紧,血从齿缝渗出来。
轰的一声,他一拳砸在墙上,想通过这种原始暴力的宣泄,来对抗身体的痛苦,可却没什么用。
以往按规律,只要熬过那一阵,痛感总会慢慢减弱。
可近来,疼痛持续的时间越来越长,“归巢”复发的速度越来越快,痛苦的程度也越来越烈。
墨岩收走了这个月的“归巢”。
那就是在告诉他,这是惩罚。
陆骁的眼底已是一片猩红。
他望向不远处那处暗格,喉结剧烈地滚动。
可最终,他只是狠狠闭上眼睛。
什么都没有动。
他平躺在地上,将一只手臂横在眼前,遮住所有神色。
任由剧烈起伏的胸膛,一点一点,慢慢地平息下去。
……
而另一边。
唳刃殿。
陆骁刚走不久,便来了一个身材修长高挑的雌性。
她看上去二十出头,还很年轻,容貌精致出众,与大当家墨岩有几分肖似,并非寻常雌性的柔美之色,反而是那种凛冽硬朗的长相,英姿飒爽,比寻常种族的兽人雌性更高大强壮些。
赫然便是大当家角雕墨岩的女儿,邬蔚。
她大步流星闯进来,开口便问,“爹!我听说二当家索克死了,您还把枭叫过来了,发生什么事了?枭呢?”
大当家墨岩见女儿一进门便问枭,顿时露出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冷哼道,“索克,就是你心心念念的那个枭杀的。”
邬蔚愕然,“什么?他为什么要杀他?”
墨岩冷笑道,“为什么?那你不如去问问他!索克不知从哪儿抓来一个外族雌性,他为了救那个雌性,就把索克杀了。”
邬蔚脸色当即就变了。
其实来的时候,她已问了七八分,心里隐约猜到了,可当真从自己父亲嘴里听见这句实锤,她还是觉得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枭那个人,她追了那么久,比谁都清楚。
他对人并不算得上冷漠,反而极为温和有礼,即便对待手下也没有那些寻常官僚子弟的做派,可但凡接近过他的都知道,这人是外热内冷,他对所有的人都非常的彬彬有礼,温柔却极具分寸,骨子里是疏离,难以接近的。
她追了他那么久,都暖不化那座冰川。
可他怎么会,为一个来历不明外族雌性,杀了索克?
她当然知道枭与索克素来不睦,可枭真要杀他,绝不会用这种遮遮掩掩的理由,更不会是这样不清不楚的做派。
邬蔚不是傻子,她越想,脸色越难看。
可她又怕父亲的做派,她怕他杀了枭。
她压下翻涌的情绪,声音绷得很紧,“枭怎么样了?您没对他做什么吧?”
“放心,死不了。”墨岩淡淡道,“既然你看上他了,我不会轻易杀了他。”
天空之城无人不知,大当家膝下有一位掌上明珠,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
邬蔚生来有钱有势,身份尊贵,又备受父亲的宠爱,眼界自然也高得离谱。
能入她眼的雄性,几乎没有。
直到前些时日,她对偶然遇见的枭一见钟情,非他不娶。
彼时墨岩其实也早就注意到枭了这年轻人实力强、天赋高,短短一个月就成了他麾下最得力的帮手。
可也正因如此,墨岩太清楚,这样强大又优秀的年轻人,注定不好控制,注定是威胁。
况且他看得出来,这枭分明是带着目的来的。
他不可能放心。
更不会轻易放权。
所以哪怕邬蔚百般央求,他起初也绝不同意,后来实在耐不住她软磨硬泡,才终于用了那个办法,让枭服下“归巢”。
这是他一族能在这天空之城立足的根本。
这片黑恶集结之地,强者如云,墨岩实力天赋很强,但也并不一定是最顶尖的,他正是通过“归巢”才控制了那么多强者,让他们对他俯首称臣,忠心耿耿。
只要兽人服下“归巢”,这辈子就别想再离开它。
这东西对兽人身体的成瘾性,是致命的。
它并不是毒,没有解药,也没有治疗之法。
一旦服用,必成瘾。
而一旦停止服用,兽人便会痛苦万分,服药越久,依赖越深。
发作之时若不服用,便是生不如死,恨不得直接死去。
所以那些瘾君子,哪怕实力再强、天赋再高,这辈子也只能靠归巢活着,他们便永远不可能背叛墨岩。
也正是因此,枭当初服下“归巢”之后,墨岩才放心放权,让他坐上三当家的位子,既是控制,也是观察。
而枭确实是个可造之材,这些时日的表现,让墨岩对他愈发赏识,有资格辅佐他的女儿。
本来墨岩已经打算同意邬蔚,择日下令让两人联姻,却不想,这个枭竟敢私自行动!看来这人的骨子里,恐怕根本没有完全驯服。
那就必须给他点惩罚。
——让他明白,只有听话、服从、忠诚,才能得到奖赏。
——否则等待他的,只有生不如死的折磨。
墨岩喜欢强者的顺从。
他会一点一点,折断这头鹰兽的傲骨。
让枭,变成他手里最强大、也最听话的那只驯鹰!
而邬蔚听说墨岩这个月不会再给枭“归巢”后,脸色也当即就变了。
她身为墨岩的女儿,下一任的城主,自然很清楚归巢的效果,见过不少服用过“归巢”强者被折磨的痛不欲生的模样,恐怕枭如今肯定极为的痛苦。
墨岩再三责令邬蔚不要再去找枭,但她离开后,还是偷偷去找枭了。
她过来后,发现枭宫中的兽人全都被遣散了,在寝室也没有找到他的身影。
邬蔚突然想起来,这里还有一间密室,难道他在那里?
果然,等她去了密室后,甚至还没来得及去推开门,便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痛苦的低吼声。
她心脏都剧烈的抖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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