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和三十一年,腊月廿四至景和三十二年,正月初五。
年关的脚步愈发急促,京城的年味在战争的阴影下显得有些稀薄,但终究还是有的。家家户户门上贴了新的桃符或门神,街头偶尔响起零星的爆竹声,空气中飘散着炖肉和油炸食物的香气,混合着冬日清冷的空气,构成一种复杂而微妙的氛围。
七王府内,秦沐歌将过年的诸般事宜交给管家福伯和嬷嬷们操持,自己则心悬两处:一是南疆和北境的战事,尤其是萧璟和萧瑜的安危;二是落霞山那处神秘而危险的工坊。
腊月廿五,宫中传来旨意,皇帝萧启因南北战事及年节祭祀等诸多事务,决定取消今年的大型宫宴,只在除夕和元日举行简单的家宴和朝贺。这在意料之中,也减轻了秦沐歌一些不必要的应酬负担。
腊月廿八,墨夜派往落霞山的暗探传回了更确切的消息。经过数日潜伏观察,他们确认那处工坊并非在炼制药材,而是在进行某种“炼丹”或“制器”活动。暗探冒着极大风险,趁夜潜至下风处,用特制的、不易被察觉的细管采集了工坊排出的些许烟气冷凝物和水样。带回分析后,发现其中含有大量的硝石、硫磺成分,以及一些不明矿物粉末和少量汞的痕迹。工坊内时常传出低沉的闷响和震动,守卫极其严密,且有规律地运送进大量木炭、矿石和密封的陶罐。
“硝石、硫磺、木炭……这是火药的基本成分!还有汞和其他不明矿物……”秦沐歌看着墨夜呈上的分析报告,心沉到了谷底,“他们在试验和制造火器,或者……更可怕的爆炸物!那个姓王的东家,必定是宁王的人!”
她立刻将这一发现和自己的判断,写成密折,连同物证分析,通过特殊渠道紧急呈递太子萧珏和皇帝萧启。事关重大,朝廷必须立刻采取措施,捣毁这个窝点,并顺藤摸瓜,揪出背后的宁王势力!
等待朝廷反应的同时,秦沐歌也没有闲着。她深知,如果宁王真的掌握了某种威力巨大的火器或爆炸物,并将其用于战场,后果不堪设想。现有的医疗手段,对于爆炸和大面积烧伤的救治,极其薄弱。她必须提前做准备。
她开始翻阅所有能找到的、关于“火伤”、“烧伤”以及“震伤”(类似爆炸冲击伤)的医案和古籍记载,结合自己前世的零星记忆,整理归纳急救和后续治疗的原则。同时,她让墨夜秘密采购一批应对烧伤可能需要用到的药材,如麻油、黄连、黄柏、地榆、寒水石等,并尝试配制效果更好的烧伤药膏。
**景和三十二年,正月初一,元日。**
天还未亮,秦沐歌便按品大妆,带着明明(曦曦年幼,留府由嬷嬷照看)入宫参加元日朝贺。这是明明第一次在如此正式的场合露面。小家伙穿着特制的亲王世子礼服,小小的人儿板着脸,努力模仿着父亲的沉稳,跟着母亲行礼如仪,倒也颇有模有样,引来不少宗亲大臣善意的目光和低声赞叹。
朝贺仪式漫长而庄重。皇帝萧启端坐龙椅之上,接受百官和宗亲的朝拜。他的面容比去年明显苍老了些,眼神中也带着挥之不去的疲惫与凝重,但在望向太子、萧璟(缺席)的席位以及秦沐歌母子时,还是会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温和。
仪式结束后,皇帝赐宴于偏殿。宴席虽简单,但礼节不减。秦沐歌留意到,太子萧珏神色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灼,显然落霞山工坊的事情已经报到了他那里,正在紧急商议对策。
宴席中途,秦沐歌带着明明去更衣。回廊下,恰好遇到太子萧珏从另一边走来,似乎也是刚从议事的地方出来。
“七弟妹。”萧珏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明明,温和地点了点头,“明儿又长高了。”
“见过太子殿下。”秦沐歌行礼,明明也跟着像模像样地作揖。
“不必多礼。”萧珏虚扶一下,压低声音道,“落霞山之事,孤与父皇已知悉,正在部署。七弟妹提供的线索至关重要。此事干系太大,必须一击即中,斩草除根,不能走漏半点风声。还需弟妹这边,暂且按兵不动,稳住阵脚。”
“臣妾明白。”秦沐歌低声道,“府中及仁济堂已加强戒备。只是……若对方真在研制火器,其危害……”
“孤晓得。”萧珏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禁军和皇城司的精锐已暗中调动。最迟上元节前,必有结果。南疆和北境,也需严加防范,孤已传密旨给七弟和周肃。”他顿了顿,看着秦沐歌,“年节期间,京城鱼龙混杂,你和孩子们,务必多加小心。”
“谢殿下关怀。”
短暂的交谈后,各自离去。明明仰头看着母亲:“娘亲,太子伯伯是不是在说落霞山坏人的事情?”
秦沐歌点点头,牵紧他的手:“嗯。朝廷已经知道了,很快就会去抓那些坏人。明儿,这件事很重要,不能对任何人说,知道吗?”
“明儿知道,这是秘密。”明明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严肃。
元日的喜庆,仿佛只是薄薄的一层面纱,掩盖着底下汹涌的暗流。
**正月初三。**
一大早,仁济堂刚开门,便抬进来一个伤势奇怪的病人。是个在码头扛活的苦力,据同伴说,是在搬运一批密封的“矿石”时,其中一个麻袋破裂,洒出些灰白色的粉末,沾到了他的手臂和脸上。起初只是觉得灼痛发红,没多久就开始起水泡,皮肤发黑,疼痛难忍,人 also 开始发烧。
坐堂大夫处理不了,连忙请来了后堂的秦沐歌。秦沐歌一看那伤者的症状,心头剧震——这分明是强碱性物质(类似生石灰)造成的化学烧伤!而且,那灰白色粉末……“矿石”?密封运输?
她一边迅速用大量的清水(不能用热水)为伤者冲洗伤口,然后用弱酸性的食醋溶液进一步中和,再敷上特制的烧伤药膏,一边不动声色地向送他来的人打听:“可知那批‘矿石’是运往何处的?”
那同伴摇头:“不清楚,货主神神秘秘的,只说是重要货物,要小心轻放。出事那个袋子好像有点受潮,破了口子。货主赔了点钱,就把剩下的货赶紧运走了,方向……好像是往西边去了。”
西边?落霞山就在京城西面!
秦沐歌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处理好伤者,叮嘱务必卧床休息,按时换药,并开了一些内服清热解毒的汤药。送走病人后,她立刻召来墨夜。
“落霞山工坊需要的,恐怕不止是硝石硫磺!”秦沐歌将伤者的情况和自己的推测告知墨夜,“那种强碱性的‘矿石’,很可能是他们用来提炼或处理某些原料的!必须立刻将这个消息告诉太子!还有,查一查近期京城及周边,是否有类似‘矿石’或特殊原料的异常采购运输!”
墨夜领命而去。秦沐歌独自坐在仁济堂的后堂,只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底蔓延开来。宁王所图,恐怕比她想象的还要大,还要险恶。火器、毒物、化学原料……他到底想制造什么?
**正月初五,深夜。**
七王府一片寂静。秦沐歌刚刚哄睡了明明,自己却毫无睡意,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和各地传来的医药需求报告出神。窗外,寒风呼啸。
忽然,墨夜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书房外,叩门的声音极轻却急促。
“进来。”
墨夜闪身而入,面色是从未有过的凝重,甚至带着一丝……惊怒?
“王妃,刚接到飞鸽传书,南疆……出事了。”墨夜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锤,“五日前,王爷和十三殿下围攻滇池外围一处要塞时,叛军使用了……会爆炸的火罐!罐子落地或撞击后即爆裂,内藏铁钉碎石,并伴随毒烟!我军猝不及防,伤亡惨重,攻势受挫。十三殿下为掩护部队后撤,亲率精锐断后,被爆炸波及,身中数枚铁钉,且吸入了毒烟,伤势……极为严重!王爷正在全力组织救治,但军中医官对这等伤势束手无策,十三殿下至今昏迷不醒!王爷急信求援,恳请王妃速想办法,或……或能否亲往南疆?”
如同一声惊雷在耳边炸响,秦沐歌只觉得眼前一黑,扶住桌案才勉强站稳。萧瑜重伤昏迷!爆炸火罐!毒烟!这一切,与落霞山工坊的线索瞬间串联起来!
宁王!他果然将研制出的可怕武器用在了南疆战场!而第一个受害者,就是萧瑜!
“毒烟……是什么症状?”秦沐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
“信中说,毒烟呈黄绿色,有刺鼻辛辣味,吸入后剧烈咳嗽,胸闷窒息,眼睛刺痛流泪,皮肤接触处亦会溃烂。十三殿下吸入不多,但加上外伤失血,情况危殆。”墨夜语速极快,“王爷已命人将爆炸残留物和毒烟沾染的土壤样本设法送回,但路途遥远,恐怕……”
秦沐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决然的沉静,唯有紧握的拳头泄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准备一下,我要立刻进宫面见太子和父皇!”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南疆我必须去!但在此之前,京城落霞山的毒瘤,必须先拔除!否则后患无穷!另外,立刻将所有关于烧伤、爆炸伤、以及可能应对那种毒烟的药材和急救方法整理出来,我要带走!还有……”她看向墨夜,眼中是前所未有的锐利,“传信给药王谷陆师兄,将南疆情况告知,请他务必尽力协助王爷!再传信北境周肃,提醒他严防类似袭击!”
“是!”墨夜立刻应下,转身去安排。
秦沐歌快步走回内室,看着床上熟睡的儿子。明明似乎梦到了什么,小眉头微微蹙着。秦沐歌俯身,在他额头上印下深深一吻,眼中是浓浓的不舍与决绝。
“明儿,对不起,娘亲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你要乖乖的,听墨夜叔叔和嬷嬷的话,照顾好妹妹。”
她转身,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深色衣裙,将长发利落挽起,插上那支萧璟送她的碧玉簪,又将几样重要的医书、药方和随身金针、药品仔细收好。
走出房门时,墨夜已等候在廊下,低声道:“马车和护卫已备好,进宫的手令也已拿到。太子殿下那边,也已接到急报。”
秦沐歌点了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儿女安睡的院落,毅然转身,踏入了茫茫的夜色与寒风之中。
元日的惊雷,终究还是提前炸响了。前方,是生死未卜的弟弟和凶险万分的战场;后方,是亟待铲除的毒瘤和需要她守护的稚子家园。她没有退路,唯有前行。
夜色如墨,寒风如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在精锐护卫的簇拥下,疾驰向皇城的方向。车中的秦沐歌,面色沉静如冰,唯有眼中燃烧着坚定的火焰——那是医者的仁心,是长姐的责任,更是对一切罪恶绝不妥协的宣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