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宴看到这个场景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伸手在包里掏了掏。
将自己的饭盒掏出来,打开放到她面前。
“呐,说到做到,烤鸭。”
脆皮香嫩的味道,即使烤鸭已经凉了,味道也一样吸引人。
李素兰心里高兴,面上不显。
好脸色不能给得太快,给多了他该蹬鼻子上脸了,继续低头看书。
“别看了。”谢宴伸手把书抽走,饭盒往她跟前推了推。
又把何春给的那一整只烤鸭拿出来,摆她面前,大气道:“烤鸭管够,还生气不?”
“你拿这么多干嘛?”
装不下去了,李素兰看见一整只烤鸭,心一下提起来。
问是不是又干啥了,这烤鸭花了多少钱。
“你能不能别老事情想那么坏?这烤鸭是我跟你说的那个何春,他为了谢我,送我的。”
谢宴从包里把厨师长给的那只也掏出来,往桌上一扔:“这个是厂里给的。吃吧吃吧,都给你吃。”
说完自己坐一边生闷气去了。
李素兰瞟了一眼饭盒里那两只大鸭腿,又伸手摸摸何春给的,再摸摸厨师长给的。
好吧,她错了,这人是她冤枉了。
一手撕开一只烤鸭,从中间掰成两半。
谢宴一直拿眼瞄着呢,看她掰那一半像是给自己的,赶紧先开口:“我不吃,都给你,让你肚子里孩子补补。”
“谁说是给你吃的?自作多情。”
李素兰嘴不饶人,把撕下来的一半用油纸包好:“这一半,你明天去炒菜的时候热一下,给胖子和二狗吃。”
谢宴心里拔凉。
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这两天,自己跟个外人似的,好像他们仨才是合伙做买卖的。
唉,不说了,反正也说不过。
能把米价砍下三块钱的,谁能说过?
把包里的小人书掏出来,装没事人一样递给她。
“这什么东西?”李素兰用布擦擦手,接过来翻了翻。
认字不多,随便翻两下也看不出啥名堂。
“这书何春送我的,他在追厂里一个女孩,说这书你们女的都喜欢,给你了。”
好东西不藏着,谢宴反正看完了,大方送人。
至于她能不能看懂,以后会的。
李素兰一听女的都喜欢,还想再翻两页,就听外面喊吃饭了。
谢宴在厂里吃晚饭,是下午四点的事了。
蹬了这么久的自行车,怎么也得再吃一顿,回家还不一定吃得上呢。
饭桌上,一只整烤鸭摆中间。
谁也没动筷子,李素兰光吃着饭盒里的。
谢宴喝了两碗稀饭,饱了,盯着烤鸭想了想。
心里知道,这是都舍不得吃,尤其自己在这坐着,老丈人丈母娘更不好意思动。
人和人就是不一样,这要拿回自家,连骨头渣都剩不下。
拍拍衣服站起来,说要走了。
“这天……是不是太黑了?素兰怀着身子……”李母担心。
烤鸭都带回来了,小两口肯定和好了,和好女儿肯定得跟回去。
这黑灯瞎火的,万一出点事?
再说,听说上回儿子把谢家的锅砸了。
不知道这事儿女儿说了没有……
大晚上回去,再吵起来,不更危险?
白天回去好歹能看见路。
不过李母这担心纯属多余,谢宴暂时没打算让李素兰回去,自己还想回家再折腾两天:
“天是有点黑,这烤鸭不是还没吃完嘛。我明后天还得给厂里……收鸡蛋。素兰先别回了,等烤鸭吃完我来接她。”
什么收鸡蛋,李素兰心里冷笑,谢家她也不想回呢。
就是这人今天要回家,她得警告两句。
“啪!”
筷子往桌上一放,推着谢宴进了屋。
“你俩可别又吵……”李母这心操得稀碎,这孩子生出来可咋整!
得催催小谢,赶紧把房子弄好。
有了房子,小两口单过,能省一半事。
“哐当!”
桌上盘子响,李父已经撕下一大块鸭腿啃上了。
忍半天了,总算能吃了。
活这么大岁数,头一回吃这烤鸭,以前光听说过。
“啪嗒!”
抓鸭腿的手被筷子狠狠抽了一下。
李母看他那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骂了句:“丢人现眼!”
“丢人现眼?那你别吃,这是女婿孝敬我的。”
“不害臊,人家是给你女儿吃的。”
“你别吃!”
……
屋里。
李素兰手指点着谢宴胸口,一字一句警告,回家不准说钱的事。
拉开抽屉,抱出个小木箱,里面是从卖饭开始到现在赚的所有钱。
“这是买完米菜剩的,一共二百一。”
“你说要买房,我找胖子打听了,公社那种房子得六千呢。”
李素兰不指望谢宴非得买房子,弄块地盖也用不了几个钱,买房太贵了。
等她回谢家,肯定要跟那死老太婆掰扯要块地。
只希望到时候谢宴别拦着,能顶得住。
而谢宴压根没跟她在一个频道上,公社那破房子要六千?
搞笑!
“谁说要买公社的了?我当时跟胖子说,一年内把饭卖到沪市、京市去,在那边买房。”
李素兰没吭声,眼神跟看傻子似的。
卖饭卖到沪市这事,胖子昨天跟她说过。
在沪市买房……这人真是卖饭卖出幻觉了。
沪市一套小房子,得六万多吧……
“不跟你说了,我先回去。”
不信拉倒,时间能证明一切,咱得先走出去,才知道很容易就能完成目标。
从明天开始,就得计划怎么把饭往外卖了。
谢宴拎起包,把桌上那半只给胖子二狗的烤鸭塞进去。
又嘱咐她快点把烤鸭吃完,剩的不好吃。
“你回家的事,等我把厂里忙完,忙完了来接你。不然我不在家,你们又得吵。”
“我保证,当初真不是撵你走。”
“这两天你别去烧饼摊了,孩子得护好,你看看人家赵娟……”
————
谢家。
四碗不见米的稀饭,一盘清汤寡水的青菜,跟李家吃烤鸭的场面一比,天上地下。
这青菜,还是谢土根去张婶子家厚着脸皮要来的。
上回张婶子给,被佟金娥搅和了没拿成。
现在家里穷得都快揭不开锅了,没菜吃,只能再去要。
说起下午那土豆,谢土根以为小儿子俩口子卖完会主动交钱。
以前大儿子一有钱就交,收习惯了。
结果倒好,俩人回来说钱全给街道办医院了。
一分不剩,那……那是大孙子病得厉害?
为着大孙子,佟金娥和谢土根也不好发作,反倒对赵娟嘘寒问暖,问有没有哪不舒服。
“娟,你将就吃点,不吃孩子哪来的营养?待会儿你大哥肯定带好吃的回来。”
“上回吵架都是气话,你大哥也不是说你们自私,没事儿,肯定给你们留。”
话音刚落,自行车铃响了。
佟金娥脖子伸得老长,眼睛往外瞟。
赵娟摸着肚子,有点尴尬。
她根本不饿,土豆卖了五块钱。
没错,五块钱!
慢慢卖能卖八块,可谢文虎坐不住,干脆低价甩了,赚了五块。
俩人拿到钱,本来是要去街道办的。
道路中间来了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她就让谢文虎买了一个,吃上一口,身体舒服了。
然后……街道办就不用去了。
两人在公社左吃右吃的,准备回家时还剩两块。
结果,一股饭菜的香味飘过来。
跟李素兰在家做的一个味,不对,比那还香!
循着味道找过去,是个卖盒饭的。
没忍住,买了两份。
没碗,多给了人家一毛钱,换俩泡沫饭盒。
最后身上就剩三毛了,这还上交什么上交。
……
院子。
谢宴停好车,拎着包,直接走到洗衣服的盆边,把衣服全扔进去。
没往堂屋看,抬脚就往右屋走。
是个人都看得出,这还在气头上。
“欸……”
佟金娥拦住想去叫谢宴的老头子:“我去,你那个嘴,别又说什么。”
“大哥心眼也太小了,都几天了还气?以后我和娟不吃鸡蛋了还不行?”
谢文虎看见谢宴还是心虚的,但不耽误他在亲爹面前蛐蛐两句。
腿被赵娟掐了一把,赶紧闭嘴,端起稀饭一口闷。
打了个饱嗝,说吃饱了,搂着人回屋。
一进屋,就被赵娟劈头盖脸一顿骂。
现在是蛐蛐的时候吗?
现在是得想办法把李素兰弄回来!
除非他能受得了天天吃那不能咽的饭菜。
还有穿那洗了跟没洗的衣服。
……
右屋里。
谢宴收拾床,佟金娥坐在一边。
先把坏话说了一通,李大哥来砸锅,跟强盗一样。
再说她都是为了这个家,有多辛苦,父子吵架,她心里跟着难受。
“上回你爹说的都是气话,你不跟他吵不就没事了?素兰的事情过去就过去了。”
“你看,李家来砸锅,我跟你爹都没上门理论。”
“换别人家,早闹到李家要素兰浸猪笼了,我跟你爹能忍,还不是为了你?”
“知道你孝顺,素兰气我,你给她撵回去。这两天我跟你爹琢磨了,我俩再忍忍,慢慢教她。”
“真离了,她李素兰除了跳河还有谁要?你呢,再找也麻烦。唉,就这么着吧!”
“你看,明天去把素兰接回来行不行?”
“哐当!”
床板往里头一怼,谢宴直接回了一句:“不接。”
“她认错了再说回来的事。别的事往后放。”
“我困了,要睡觉。娘你要待就待,反正这是你跟爹的房子。”
鞋一蹬,往床上一躺,眼一闭。
佟金娥那番话全白说了,心里直骂谢土根,都是那破嘴提什么房子!
唉,明天再说吧,悻悻出了屋。
走了没三分钟,屋里又摸进来一个。
谢文虎一脸不情愿地来道歉。
道歉的目的跟佟金娥一模一样,让李素兰回来。
眯着眼的谢宴看出来了,一个个都催着自己去接人,那自己更不能让人立马回来了。
……
于是接下来两天的情形就是这样的:
第一天一早。
佟金娥拿着大扫帚在院子里磨蹭,中间大盆里堆着山高的衣服。
谢宴拎个小布包,里面装着四分之一只烤鸭。
昨晚带回来是半只,半夜没忍住。
半只又啃了一半,剩下几口留给胖子二狗。
刚迈出一只脚,就被叫住了。
“儿子,今天去把素兰接回来吧……老住娘家不是个事……”
“我说了,她认错我才去接。我去厂里收鸡蛋。对了,那衣服给我洗干净点。”
丢下句话,蹬车就走。
佟金娥想拦,车早没影了。
低头看着盆里的衣服,叹口气,洗吧。等中午回来再说。
一想到中午,又得愁吃什么。
这空气里咋有股肉味?
吸了吸鼻子,要不是腿疼腰疼,她非得顺着味去找找谁家吃肉。
肉啊,多久没吃了?
天杀的,到底谁偷自己的钱?!
……
中午十二点。
饭卖完了,谢宴吃饱喝足,回来睡觉。
睡到下午三点,出门碰上在院子里装模作样背书的谢文虎。
“大哥回来了?中午老娘给你留的饭,咋不吃?”
谢宴:“吃不下。”
“吃不下?”谢文虎等的就是这句,立马接话,“我也吃不下。还是大嫂做饭好吃。大哥,你跟大嫂吵得差不多了,去接回来吧。我跟大嫂道歉。”
“改天。”
走到大门口,又撞上拖着一捆毛豆回来的佟金娥。
“儿子,今天鸡蛋收得咋样?去看素兰没?她认错没?”
“鸡蛋没收着,懒得去看她。我出去接着收,再收不着厂里该不让我干了。”
……
第二天。
跟第一天差不多,唯一不一样的,是佟金娥肩膀又塌下去一截,站着晾衣服。
“儿子,我都不气了,你也别气了。素兰不认错就算了……”
“不行,她认错再说,我去收鸡蛋了。”
下午,谢文虎在谢宴屋里连连保证,鸡蛋以后都不吃了,真的不吃了。
爹娘敢说啥,他第一个不答应。
谢宴还是那句话:“等她认错再说。我烦着呢,鸡蛋还没收到。”
……
第三天。
谢宴下午得回厂里了,不过明天开个会,又可以拎包回来。
躲开一早上问李素兰回不回的话,在胖子家吸溜面条。
胖子拿着报纸,抓耳挠腮地看。
二狗在旁边洗青菜,前几次卖饭,青菜就随便冲冲。
上回有人说菜里有泥,赔了两份饭。
自此以后,二狗洗菜格外仔细。
“这个报纸上说,沪市大饭店,一盘拍黄瓜能卖八十八块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