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跪在墓前痛哭失声的龙家子弟，又看了看远处云销雨霁、隐隐透出几分天光的苍穹，心中暗自喟叹：一个时代，终究是落幕了。
“老爷子，您走好！”他低声呢喃。
随着墓碑竖立起来，仪式也进入了尾声。
整场葬礼的进程，竟出奇的顺利与肃穆。
没有想象中暗流涌动的勾心斗角，更没有各帮派、各势力之间惯常的尔虞我诈与暗中试探。
在这场足以牵动无数人神经的盛大仪式中，那些平日里为了地盘和利益争得头破血流的江湖大佬们，此刻全都收敛了锋芒，默契地遵守着这份难得的宁静。
其实，大部分人都是抱着一颗真诚的心，来送龙啸虎最后一程的。
他们短暂了撇去了身上无数的头衔，仅仅是以一个晚辈、一个受恩者或是一个仰慕者的身份，用实际行动来缅怀这位影响了华夏江湖几十年的传奇人物。
或许，这便是龙啸虎那独到的人格魅力吧。
他的这一生，不仅用铁腕手段镇压了无数风雨，更用坦荡的胸襟和仁义的脊梁，赢得了黑白两道发自内心的尊重。
斯人已逝，但他留下的那份气度与威望，却如同一座无形的丰碑，让所有人在这一刻都甘愿低下头颅，只为向这位真正的江湖泰斗致以最后的哀荣。
很快，人群便开始开始陆续的散去。
不过短短半个钟头的光景，刚才还人山人海的墓园便只剩下亲属等少部分的人了。
至此，这场足以震动整座城市的葬礼，终于在漫天的凄风苦雨与无尽的哀思之中，画上了一个沉重而苍凉的句号。
斯人已逝，那股属于龙啸虎的悍勇与仁义，却并未随风消散。
它宛如这座山头上傲然挺立的苍翠松柏，将根须深深扎进了每一个活着的人心里，任凭风吹雨打，依旧常青。
张震威拖着略显沉重的步伐，缓缓走到新立的墓碑前。
随着“噗通”一声闷响，他双膝重重地砸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丝毫不顾及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裤管。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从怀中摸出一瓶烈酒，拧开瓶盖，将清澈的酒液倾洒在碑前的青石板上。
酒水混着雨水迅速渗入泥土，氤氲出刺鼻的酒香，仿佛那位叱咤风云一生的老人正隔着阴阳两界，举杯痛饮。
“老爷子，当年要不是你拉我一把，我的坟头草这会儿估计都比这山里的荒草还要深了。”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满是沧桑的脸上浮现出一抹自嘲的苦笑。
“不对，就凭那会儿那种惨烈的情况，我估计早就暴尸荒野、被野狗啃干净了，哪儿还能有什么坟墓啊！”
“唉……说到底，这一切的起因也还是因为我。”
他的声音低沉下去，透着浓浓的愧疚。
“要不是我，黑天使的那帮疯子也不会找上你。”
“按照你老人家这硬朗的体质，活个一百岁绝对不成问题。”
“我这人啊，就是个天生的拉仇恨体质，从小就不讨喜。”
“当年我父亲曾经指着我鼻子骂，说他怎么就生了我这么个讨债鬼，一天到晚跟在我屁股后面擦屁股。”
“这么些年过去了，我这个惹祸的特质竟然还是一直跟着我，连累了不少人……”
他就这么孤零零地跪在瓢泼大雨中，对着冰冷的墓碑喋喋不休，像是在倾诉，又像是在忏悔。
赵天等人静静地站在一旁，谁也没有上前打扰。
大家都明白，他心里的话要是憋着不说出来，那个结就永远也打不开。
这对他的心理和身体都是极大的折磨。
毕竟，他也已经是六十三岁的人了，经不起这般内耗。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二十分钟，也许是半个小时。
他终于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释然多于悲凉。
接着双手撑着地面，缓缓地从墓前站了起来，然后后退一步，深深地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老爷子，尘归尘，土归土。”
他的声音穿透雨幕，带着决绝与悲凉。
“江湖路远，愿您老人家在另一个世界，再无刀光剑影，只有清风明月相伴。”
足足停顿了半分钟，他才直起略微有些佝偻的身子。
“小狼，走了。”
他潇洒地挥了挥手，招呼了一声殷朗。
“老头！”赵天立刻叫住了他。
张震威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脸上再次挂上了之前惯有的戏谑笑容，仿佛刚才的悲伤只是一场幻觉。
“小子，别忘了我之前和你说过的话。”
接着，他便抬起脚步，毫不犹豫地朝着外面走去。
殷朗紧随其后，两人的背影很快就被灰暗的雨幕吞没，消失得无影无踪。
赵天一直盯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彻底看不见踪影，都不愿收回目光。
龙彪缓缓走上前，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赵天的肩膀，传递着无声的力量，接着便带着龙家的一众人转身离开。
龙婉清跟在父亲身旁，每走几步便要回头望上一眼。
她其实也很想留下来陪着赵天，可比起赵天，自己的父亲此刻更需要她的照顾。
她知道，龙彪一直在硬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倒下。
毕竟自己失去的，是隔了一代的爷爷。
而他失去的，却是生他养他的父亲，是他一生中最敬重的人。
没有人比他更伤心、更难过了。
但他知道自己不能倒下，因为大局还需要他来主持。
很快，偌大的墓园中就只剩下赵天、陈龙、悟尘、刘铭还有七八个“血狱”的小弟了。
赵天转过身，看着墓碑上龙啸虎那张威严的照片，眼神复杂，接着深深地鞠了一躬。
其余人也纷纷肃穆地跟着鞠躬行礼。
“走吧。”行完最后的礼节之后，赵天低声招呼着众人离开了这片伤心地。
而在远处的雨幕深处，一辆黑色的奔驰轿车静静地蛰伏在那里。
车内，坐在后排的曹玉宝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嘴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淡淡笑意。
“走吧。”
“是！”前排开车的小弟恭敬地应了一声，随即发动了车子。
引擎声低鸣，黑色轿车碾过积水，悄无声息地驶离了这里，融入了茫茫的风雨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