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崖上,一处偏殿。
恒山派残余的弟子被安置在此。
殿门外有魔教教众把守,殿内却收拾得干净整洁,被褥茶水一应俱全。
可没有人有心思喝茶。
仪和抱着膝盖坐在角落里,眼圈通红。
仪真趴在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几个年轻弟子挤在一起,低低地哭泣。
从被带上山的那一刻起,她们的眼泪就没有干过。
定闲师太死了,定静师太死了,定逸师太死了,仪清师姐也死了。
朝夕相处的同门,一夜之间天人永隔。
“够了!”
仪和忽然站起来,抹了一把眼泪,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狠劲:
“哭什么哭?哭能把师父哭活吗?哭能把师叔们哭回来吗?”
殿内一静。
几个小尼姑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她。
仪和咬着牙,一字一顿:“师父在世时怎么教我们的?
恒山弟子,遇难不惧,遇死不屈!
我们哭成这样,对得起师父吗?对得起那些为了护我们而死的师姐们吗?”
仪真抬起头,哽咽道:“仪和师姐,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活下去。”
仪和攥紧拳头,“好好活下去,练好武功,替师父、师叔、师姐们报仇!”
殿内沉默了片刻,然后,一个、两个、三个……年轻的恒山弟子们陆续擦干眼泪,挺直了腰背。
她们还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偏殿的另一间房里,仪琳独自坐在窗前。
窗外是黑木崖的万丈深渊,云雾翻涌,看不见底。
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嘴唇微动,不知在念什么经。
门开了。
任盈盈走了进来,一袭绿衫,面容憔悴。
“仪琳。”
仪琳转过身,看着她。
那双眼睛依旧清澈,像恒山顶上的泉水。
“任姑娘。”
任盈盈在她对面坐下,欲言又止。
仪琳看着她,忽然道:“任姑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佛祖慈悲,会原谅每一个向善之人。”
任盈盈苦笑:“仪琳,你不懂。有些事情,不是我想放下就能放下的。”
“为什么?”
仪琳歪着头,眼中满是不解,“杀人也好,害人也罢,只要真心悔过,佛祖都会原谅的。你为什么不肯试一试?”
任盈盈看着她那双纯净的眼睛,心里一阵酸涩。
她想说,这世上不是每个人都像你一样善良。
她想说,我爹不会放过令狐冲,我也拦不住。
她想说,我夹在中间,左右为难,痛苦不堪。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
“仪琳,此中事情复杂难料,不是我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任盈盈低声道,“但我向你保证——神教不会伤害你们这些人。你们在黑木崖上,是安全的。”
“呸!”
哑婆婆从屏风后冲出来,指着任盈盈的鼻子骂:
“安全?我女儿用得着你保护?魔教妖人,假惺惺的!
仪琳,你回来,别听她在这儿装好人!”
不戒和尚也跟了出来,瓮声瓮气道:
“对!我女儿用得着你保护?要不是你们魔教,恒山派怎会落到这般田地!”
“娘……”仪琳想劝。
“你闭嘴!”
哑婆婆一把将女儿拉到身后,瞪着任盈盈,“我告诉你,别以为关着我们,给我们几间房子住,就算是恩赐了!老娘不稀罕!”
任盈盈站起身,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都没说。
她看了仪琳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
任盈盈靠在廊柱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殿内,仪琳还在说:“娘,你别这样,任姑娘她……”
“她什么她!”
哑婆婆打断她,“她是魔教圣姑,她爹是魔教教主!你还替她说话?你忘了你师父她们是怎么死的了?”
仪琳低下头,攥着佛珠的手微微发抖。
她没有忘。
她只是觉得,冤冤相报何时了。
杀来杀去,死去的人再也回不来,活着的人却要永远活在仇恨里。
佛祖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为什么没有人愿意试一试呢?
少林寺后山,竹林深处,有一座凉亭。
亭中坐着六个人。
正中是方证大师,白眉低垂,面如古井。
左侧是向问天,黑袍铁面,目光深沉。
右侧是峨眉派掌门金光上人,禅杖倚在亭柱上,闭目养神。
丐帮帮主解风坐在靠外的位置,手里攥着碧玉打狗棒,面色阴沉。
余沧海缩在角落里,三角眼滴溜溜转,像一只受惊的老鼠。
还有一个人,蒙着面,坐在最暗的角落,看不出身份。
“各位掌门,”余沧海率先开口,声音尖细,“雁门关外,伏击令狐冲那狗贼的一百二十三名好手,全部……全部死了。”
他擦了擦额头的冷汗:“全是一剑毙命,不。
他没有说下去,但所有人都明白他想说什么。
“阿弥陀佛。”方证大师长宣一声佛号,便再无言语。
金光上人睁开眼,看了向问天一眼:“向左使,你有什么高见?”
向问天沉吟片刻,缓缓道:“令狐冲此人,武功已非一人一派能敌。强攻不行,伏击不行,只能智取。”
“如何智取?”
向问天压低声音:“诸位可还记得,当年华山思过崖,我神教十长老是如何被困死的?”
众人心头一震。
“以机关困之,以地形困之。”向问天道,“令狐冲武功再高,也不过是血肉之躯。
只要将他引入绝地,断其后路,四面围攻,他插翅难飞。”
“何处可做此绝地?”解风问。
向问天抬眼,看向凉亭外的竹林深处,缓缓吐出两个字:
“华山。”
余沧海眼睛一亮。
“华山派岳不群,与令狐冲恩怨纠葛。
若能说动岳不群配合,以华山某处为陷阱,将令狐冲引入其中……”
向问天顿了顿,“若他不配合,我们也可以拿他的妻女做饵。”
“宁中则和岳灵珊?”金光上人皱眉。
“不错。”向问天淡淡道,“令狐冲此人,重情重义。
宁中则待他如子,岳灵珊与他青梅竹马。
若这二人有难,他必倾力相救。
届时我们便在华山设伏,以炸药、机关、箭阵齐发,任他武功通天,也难逃一死。”
凉亭内一片寂静。
金光上人眉头紧锁,解风低头不语,余沧海眼中精光闪烁。
方证大师依旧闭目,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没有人反对。
正教中人嘴上不说,心里却都明白——令狐冲不死,他们寝食难安。
至于手段是否光明正大?
成王败寇,历史由胜利者书写。
“那便这么定了。”向问天站起身,“还请方正大师派人联络岳不群。”
方正大师看了眼他,又看了看众人,点了点头!
众人纷纷起身,各自散去。
余沧海走在最后,嘴角挂着一丝阴冷的笑意。
华山,又要热闹了。
黑木崖,山门之外。
令狐冲一袭青衫,腰间悬剑,骑着一匹大马,缓缓行来。
守门的魔教教众远远看见,立刻警惕起来:“什么人?站住!”
令狐冲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他没有拔剑,甚至没有抬头看那些守卫一眼。
他只是站在那里,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山门:
“告诉任我行任教主——令狐冲,前来问剑!”
山风呼啸,吹动他的衣袂。
守门教众脸色大变,一人飞奔入内报信,余人齐齐拔刀,如临大敌。
令狐冲一动不动,只是静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该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