柔则回来的时候,带回了两个嬷嬷,说是让她们来照顾齐月宾的。
宜修跟在柔则身后笑着说道:“齐格格从小在永和宫长大,比起咱们姐妹,德妃娘娘还是更加偏爱了她。”
毕竟,她们怀孕生子的时候,德妃娘娘可没有特意安排嬷嬷前来照顾。
柔则并没有理会宜修,她厌恶宜修的不择手段,也厌恶自己的冷眼旁观。
正院中,柔则端坐在堂中,带着温和又孤寂的笑容看着屋外的阳光。
“福晋,齐格格来了。”芳若进屋恭敬地说道。
她不再以对待那拉氏的格格的态度面对柔则,而是完全臣服,以奴从侍女的态度面对贝勒府的福晋。
柔则面上的笑容更加温和,眼底却带上了自嘲,“请她进来吧。”
“妾身给福晋请安。”齐月宾恭敬行礼问安。
“快些起身吧。”柔则温和地说道。
齐月宾抬头,看见了木偶一样失去灵魂的柔则,她微微蹙眉,顺从地听着柔则的话坐在了一旁的椅子上。
“德妃娘娘怜惜你初有孕,特意安排了两个经验丰富的嬷嬷前来照顾你的身体。”柔则笑着说道,微微垂下了眼眸,像是提醒,像是躲避道:“有她们在,我也不用多想着如何照顾你了。”
看着齐月宾领着两个嬷嬷离开的背影,柔则起身,快步走到了门口,直到再也看不见齐月宾的背影。
芳若上前疑惑地问道:“福晋,可是有什么不妥?”
柔则不语,只是看着死寂沉沉的院子。正是盛夏,院子中草木繁茂,蝉鸣阵阵,夏花盛开,可是在柔则看来天地一片寂静,万物一片灰蒙。
在芳若看不见的角度,柔则眼中最后一滴泪滑进了衣领中。
齐月宾提醒她宜修并非纯真之人的神色,安排人保护她平安生产时眉眼间担忧的模样。场景像是画一样褪去了颜色,被柔则埋进了自己记忆深海的底部。
她想要提醒齐月宾那两个嬷嬷是来害她的,她想要反抗德妃的操纵···
她明明能拒绝带宜修入永和宫,明明能拒绝德妃赐下两个嬷嬷,可是她···
她选择了带宜修入宫,选择了将嬷嬷带回来,选择了袖手旁观,选择了顺水推舟,选择了自己一次次杀死自己,选择了让自己堕落,恩将仇报,手染鲜血。
选择了成为那拉氏控制着的四贝勒福晋。
柔则进了佛堂,跪在佛前一遍遍忏悔自己的罪孽。
存一分恶念,守半分良知,遇事袖手,夜夜自刑。
···
披香院
孙嬷嬷笑着端着一盏玫瑰花茶给了齐月宾,“格格,这天气闷热,平日里还是需要多喝茶降火。”
齐月宾笑着点头,小口小口喝着带有花香的茶水。
玫瑰花入茶,瞧着美丽,可若是长久喝着亦有活血的功效,对孕妇而言,是不可多喝的茶水。
“这茶可真是好看又好喝。”齐月宾笑道。
“格格喜欢就好。”孙嬷嬷道,她在永和宫的时候早就听闻这齐格格喜爱花草,所以准备茶水的时候特意放弃了浓茶选用了玫瑰花茶,齐格格果然喜欢。
胡嬷嬷走了来,低头道:“奴婢刚来的时候瞧见小花园那边鲜花盛开,格格可是要去走走散散心。”
齐月宾也没有拒绝,笑着道:“好。”
·
夹竹桃开得旺盛,一阵清风吹来,像是下雨一样落在齐月宾身上。
弘晖拿着笛子激动地跑了出来,“月姨娘!”
齐月宾给弘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牵着弘晖就往凉亭走去。
“听澜,你去准备冰酪来,用我熬制的糖蜜冲泡。”齐月宾笑着说道。
夹竹桃美丽漂亮,可是有毒,弘晖年幼,若是误食了,身体怕是会有所损伤。
糖蜜中方有解毒丹,弘晖吃过了冰酪,哪怕是误食了夹竹桃也不会影响身体健康的。
弘晖瞧着月姨娘额间的一点汗水,贴心地将自己的冰酪分给了齐月宾一半,“月姨娘,您也吃。”
“好,弘晖真乖。”齐月宾也跟着小口吃着冰酪。
一旁的两个嬷嬷并没有阻拦,只是一阵风吹了来,有夹竹桃的花瓣吹落在了两人身上,冰酪的碗中。
弘晖从来不是一个过分追求干净的孩子,他将花瓣从碗中拿出,放在了一边后,继续吃着冰酪。
胡嬷嬷倒吸一口冷气,上前阻拦,“阿哥,这冰酪不干净了。”
弘晖一下子红了脸,又突然想起了什么,忙将齐月宾面前的碗拿开,“月姨娘,您怀着弟弟,不能吃不干净的。”
“那就浪费了。”齐月宾逗着弘晖。
“弘晖吃就好了,弘晖身体好,可以吃。”弘晖认真说道。他一直很好奇蜂蜜吸食花蜜是什么味道,一个人在小花园中的时候,可没少吃花蕊。只是每一次都没有吃到他以为的香甜花蜜。
对于弘晖来说,冰酪中掉了两片花瓣而已,算不上脏。
弘晖吃得高兴,胡嬷嬷和孙嬷嬷的脸色却一个比一个难看。
“弘晖,日后可不能这样吃了。凡是入嘴的食物,一定要确定干净无毒。”齐月宾叮嘱着。
弘晖用力点头,他明白。可是再懂事的孩子,在最贪玩的年纪总控制不住自己过分旺盛的好奇心。
齐月宾没有想过让弘晖养成洁癖的性子,但也不能过于随意了。
“洁衣修己貌,端行立其身。”齐月宾缓缓念着。
弘晖好奇地看来,“月姨娘,这话何意?”
齐月宾笑道:回去后,请教夫子。夫子会教你的。
弘晖懵懂地点着头。
···
南熏院
宜修用左手一笔一笔练习书法的时候,门口有侍女走了进来。
“宜福晋,胡嬷嬷那里送来消息,弘晖阿哥陪着齐格格的时候误食了夹竹桃沾染过的冰酪。”绣夏说道。
“什么!”染冬大惊,“宜福晋,夹竹桃有毒,若是误食对身体损伤极大。”
“快,快去请府医给弘晖看看!”宜修着急地说道。
她在侍女的搀扶下,忍着痛快速往明德轩赶去。
绣夏清楚齐月宾不会害弘晖阿哥,这一次误食夹竹桃怕是齐格格身边的胡嬷嬷设计害齐格格,弘晖阿哥被齐格格的好心连累了。
明德轩归属前院,宜修没有福晋允许是不能擅自进入的。可是守门的侍女看着宜福晋狼狈害怕又着急的模样,只好放人进了明德轩中。
屋中,弘晖正安静地看着书。
徐慎之则是想着月格格给他带来的话,他教导弘晖读书认字,为人处世,而弘晖阿哥身边会有宫人教他礼仪规矩。他没有想到宫人如此不上心,任由阿哥随意玩耍。若是那齐格格不曾送消息来,他的好弟子不知道将来会随性成什么模样。
徐慎之看向了乖巧的弘晖,或许也只有在那位齐格格面前,弘晖才会忘记所有仪态,只想做一个自由自在的孩子。
君子慎独,不欺暗室,卑以自牧,含章可贞。
徐慎之摸着自己整理得整齐的胡子,心中想着如何将弘晖培养成清风明月般的君子。
门口,突然一阵吵闹。
“弘晖,弘晖,你没事吧!”宜修狼狈地跑了进来,抱着一脸迷茫的弘晖仔细检查着。
“府医呢?府医还未到吗?”宜修大声问道。
徐慎之压着有些暴躁的脾气,上前问道:“侧福晋今儿怎么来了?”
侍女忙解释道:“夫子,弘晖阿哥今日吃了不干净的东西,侧福晋心中担忧这才前来探望。”
不干净的东西?
徐慎之想起了弘晖回来的时候说的,齐格格给他准备了冰酪吃。
弘晖虽然是贝勒府的长子,但是贝勒爷不重视,福晋不关心,侧福晋又失宠,弘晖也自然被下人们看轻,少有珍贵的吃食送到他屋中。
冰酪说不上珍贵,但弘晖很少能吃到,每一次都是齐格格那边送的。
齐格格那边送出来的东西怎么也不会是不干净的东西。
徐慎之瞬间明白了侧福晋的想法,不过是不愿意接受格格给弘晖吃的东西罢了。抱着自己侧福晋的身份,孤傲地拒绝着格格的善意,清高地瞧不上格格手中的东西。
看着狼狈地侧福晋,徐慎之更加明白齐格格为何要他教导弘晖端正仪态,重视整洁了。
府医很快来了明德轩,他摸着弘晖阿哥的脉许久后,看着徐慎之道:“夫子,小阿哥身体一切都好,并无任何不适。”
徐慎之笑着叫人送府医离去,看着侧福晋劝说道:“侧福晋请回后院去吧。”
柔则已经来了,她端着温和的笑容对着徐慎之点头示意后,便带着宜修离开了明德轩。
“侧福晋,莫要让我一次次难做了。”柔则低声说道,“擅闯前院,禁足三月,抄写府规十遍。”
·
南熏院中,宜修拿着笔的左手开始颤抖,额头上冷汗滴落的瞬间,她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一把将桌上的纸张全都扫落在地。
“绣夏,你给弘晖送份糕点去,叮嘱他日后不许吃别人送的食物,尤其是齐格格。”宜修喘着粗气说道。
齐格格现在的吃喝对身体都有损伤,弘晖绝不能吃齐月宾送的半点东西。
冰酪沾染了夹竹桃,这一次能平安躲过,但是不能保证次次平安无事。
···
披香院中,齐月宾闲着整理薄荷的时候,苏培盛带着一个年长的嬷嬷走了进来。
“老奴曹氏见过格格。”曹嬷嬷端着慈爱的笑容看着面前漂亮的格格。
这般清雅纯粹,难怪胤禛亲自请她来照顾这个孩子。
“嬷嬷快些请起。”齐月宾有些惊讶,这位嬷嬷的年岁瞧着不小了,贝勒爷怎么突然安排了这位嬷嬷来她的院子?
苏培盛上前笑道:“齐格格,曹嬷嬷曾是景仁宫嬷嬷,照顾过贝勒爷一段时间。”
齐月宾睁大了眼睛,忙起身亲自扶过曹嬷嬷的手,“劳您辛苦来照顾我了。”
屋里,孙嬷嬷和胡嬷嬷对视了一眼。
四贝勒的心还是一直朝着佟佳皇后,对于德妃娘娘处处皆备着。
她们曾以为四贝勒回了永和宫后,和曾经的景仁宫就再无联系了,没有想到,四贝勒不仅没有断了曾经的联系,还尊养着景仁宫中曾经的奴才。
曹嬷嬷一到披香院,原本的孙嬷嬷和胡嬷嬷逐渐沦为寻常照顾的嬷嬷。
不过,曹嬷嬷只是资历深,照顾幼儿的经验丰富,但真说照顾孕妇,她并没有太多经验。
孙嬷嬷和胡嬷嬷转变了方案,曹嬷嬷防着她们对膳食和茶水动手脚,她们就帮齐格格开始肿胀的小腿按摩。
她们做的食物,齐格格不会吃,那就让齐格格亲自做糕点。
“格格,奴婢瞧院子里的百合快谢了,听闻百合可做成糕点,您可要试一试?”孙嬷嬷笑着问道。
“好。”齐月宾眼睛一亮。
屋中放了些洗干净的百合花,曹嬷嬷并没有让孙嬷嬷二人靠近齐月宾,只由她和吉祥二人陪着齐月宾做糕点。
百合花香浓郁,但是因为开着窗,曹嬷嬷和吉祥两个身体健康的人并没有感受到一点异常。门口的孙嬷嬷满意地看见了齐月宾时不时摸一下鼻子的动作。
她们今日做了很多,不是水倒得过多就是面粉放多了,结果就是越做越多。齐月宾看着一盆的面团有些担忧,从只放了一粒解毒丸到最后干脆放了一瓶的解毒丸。
小厨房中蒸了一个下午糕点。
“听澜、望舒,你们去给贝勒爷、福晋、弘晖、弘昐、弘昀那都送些去。”齐月宾疲惫地说道。
忙了一下午,她累得吃了一块糕点后,匆匆洗漱睡下了。
屋中还未用完的百合散发着幽幽香气。
···
明德轩
徐慎之看着送来的近二十块糕点无奈一笑,这别说让弘晖阿哥一人吃了,就是大家分着吃也不一定能吃完。
“弘晖,为师今日教你如何煮茶吃糕点。”徐慎之道。
人文的仪态和皇室的礼仪不同,但是徐慎之一举一动中透出的风骨不是皇家死板的礼仪能比的。
绣夏在宜修的命令下又来了明德轩,她忍不住再次提醒道:“小阿哥,宜福晋给你准备了糕点,齐格格那边送来的粗劣,您不能随意乱吃。”
徐慎之很是不满绣夏的话,难得直接将人赶了出去。
贝勒府厨房做的糕点精致可口,可是在徐慎之看来,这样的糕点远不如齐格格送来形状各异的糕点来得质朴无华。
来自长辈亲手做的糕点,即便形状差了些,但是糕点的味道永远都是最好的。
弘晖低着头,细细品尝着,眼眶有些泛红问道:“师父,您吃过额娘亲手做的糕点吗?”
徐慎之点头,“师父的娘亲最擅长做青团,艾草香气和糯米香气交缠,师父这一生都忘不了。”
他年幼时家中清贫,所谓青团是草汁混入糙面揉成了一个团子罢了。后来,他吃遍京中的青团也找不到年幼时的香气和滋味了。
弘晖看着手中笛子样子的糕点又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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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熏院
染冬着急说道:“宜福晋,小花园中的观赏百合不能做成糕点的,吃了会导致头晕恶心,反胃呕吐的。”
宜修着急,可是她现在正被禁足在院子中,根本没有办法去救弘晖。
“披香院今日已经熄灯落锁了,齐格格怕是身体不适早早休息了。”剪秋道。
“齐月宾,齐月宾!”宜修一遍遍诅咒着这个名字。
德妃娘娘安排来的嬷嬷有各种各样的手段,可是这些手段不止伤着齐月宾,也一同害着弘晖。
“剪秋,要下雨了,落星湖边也该多些青苔了。”宜修冷静下来后说道。
·
夜里,甘之怡在夜色中看着南熏院的侍女偷偷摸摸挖走了荷花池边的青苔。
落星湖有侍从清理河岸边的青苔,但是荷花池这里没有。
甘之怡更是有心留着青苔喂养一些昆虫。
侍女没有注意到她挖青苔的时候,有蜗牛从她手背上掉了下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
终于连着两日的阴雨后,天气放晴了,齐月宾在侍女的陪同下去了落星湖边散步。
困在房间久了,看看平静宽敞的湖面总是让人心旷神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