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忽听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陈小六一愣,拿馒头的手悬在了半空。只见一名狱卒领着四名坤土旗兵士快步赶到,哗啦一声打开牢门,厉声喝道:“起来!快!”
话音未落,那几名兵士已闯了进来,不由分说,一左一右架起陈小六便向外拖。他镣铐沉重,踉跄着被拖出阴湿的牢房,旋即被塞进了停在门外的一辆囚车之中。
车轮轧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滚动声。陈小六本以为要被押赴刑场,不由长叹一声。然而囚车却一路直奔西城门而去。
待到城门口,眼前景象更令他愕然。只见李连忠、吴铁头皆在,周遭围满了北汉官军,个个手持火枪,将坤土旗义军围在中间。
吴铁头一见陈小六被带到,不等石勇桂发问,便抢先一步,指着囚车嘶声喊道:“将军,这便是弑杀我教教主、谋害北汉圣上的叛逆陈小六。请将军将其就地正法,以慰教主在天之灵!”
他声嘶力竭,急欲与这“凶徒”撇清关系,更想借北汉将军之手,立刻了结这个心头大患与活口。
陈小六坐在囚车里,心中悲愤交加,正欲开口辩驳,却忽闻一道清朗沉稳的声音,自城门洞外传来:“谁说朕已然身故了?”
众人心头剧震,齐刷刷循声望去。只见一名俊朗青年一袭青衫,正从门洞中缓步走出,他身旁跟着三名年轻女子,身后,则是十几名身着灵水旗与神木旗服饰的义军士兵。
这青年,自然便是北汉慕武帝刘轩。
石勇桂见刘轩身影,连忙滚鞍下马,单膝跪地,声若洪钟:“臣石勇桂,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周围数百北汉将士齐刷刷单膝跪地,齐声高呼,声浪如潮,直冲云霄,震得城楼墙灰似乎都在簌簌而下。
刘轩走到众人面前,轻轻抬手:“众将士平身。”
“谢陛下!”军士们肃然起身,目光灼灼,静立待命。
李连忠越众而出,双手合拢在胸前结成火焰形状,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激动与恭谨:“属下神木旗旗主李连忠,参见教主!教主万安!”
吴铁头脑中“嗡”的一声,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虽不认识刘轩,但眼见北汉众将士口称“陛下”,行此君臣大礼,青年身份已毋庸置疑。他心中骇浪滔天:此人竟然没死?!
他反应极快,见李连忠已抢先行礼,来不及细想其中关窍,慌忙依着教规拜下:“属下坤土旗吴铁头,参见教主!教主万福!”
他身后那些坤土旗士兵见状,更不迟疑,纷纷跪倒,齐声高呼:“恭迎教主!”
囚车中的陈小六亦是如坠梦中。他亲眼看到了教主尸身,怎么又“死而复生”?接着,他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惊喜,挣扎着在狭窄的囚车中尽力挺直身体,嘶声道:“罪人陈小六,参见教主!”
刘轩目光平静地掠过众人,在陈小六身上微微一顿,却未多言。他随即转身,向身旁那位素衣女子伸出了手。
方真会意,将纤手放入他掌心。刘轩轻轻握住,引她上前一步,与自己并肩而立,朗声说道:“诸位教中兄弟,这便是本教圣女方真姑娘,道号玄真。”
摩尼教众人看向方真,只见她明眸清澈,容颜清丽,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的圣洁之气,静静立在那里,便让人心生敬畏。许多教众连忙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李连忠微微躬身:“参见圣女!”
吴铁头及其手下坤土旗部众,此刻哪还有半分犹豫,连忙跟着高呼:“参见圣女!”
方真微微颔首,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众人,脆声道:“诸位皆是先父故旧,不必如此多礼。”
说话间,子弟兵主力也已赶到,在城外迅速列阵,军容严整,杀气森然。焦闯大踏步穿过军阵,来到刘轩面前,单膝跪地,抱拳沉声道:“启禀陛下,第三师一万将士已奉命抵达台城,听候调遣!”
吴铁头在一旁听得真切,心中惊骇欲绝。最后一丝侥幸荡然无存,深知此刻绝不可触怒这位北汉皇帝分毫。
刘轩示意焦闯起身,目光转向吴铁头,语气平淡:“吴旗主,如今这台城之中,共有多少我教弟兄?”
吴铁头见刘轩语气中并无为难之意,心中稍定,连忙躬身,更加恭敬地答道:“回禀教主,城中现有教中弟兄三千人。其中圣金旗、灵水旗、坤土旗各约一千之数。圣金旗卢旗主随了然法王前往杭城未归,其麾下人马暂时由属下代为约束。灵水旗的弟兄们……”
他略作停顿,眼角余光飞快扫过囚车:“先前因陈旗主之事,暂安置于城南营中。然属下绝无苛待。”他对陈小六的称呼,已悄然从“逆贼”换回“陈旗主”。
刘轩不置可否,只是淡淡道:“知道了。吴旗主,即刻传令三旗弟兄,除必要城防哨卫外,全部至城中校军场集结。朕有话说。”
“遵命!”吴铁头连忙转身吩咐亲信。见刘轩仍以“旗主”相称,心中又安稳几分。
随刘轩一同前来的那十几名教众中,灵水旗副坛主毛章自见到陈小六那一刻起,心就紧紧揪了起来。他眼见旗主镣铐加身,而教主竟无释放之意,不由心急如焚。
他素来敬重陈小六,性子又直,此刻见陈小六蒙冤受辱,而教主似乎不为所动,按捺不住,壮着胆子从人群中挤出,来到刘轩近前,抱拳道:“教主。既然我旗旗主是遭奸人诬陷,为何还不将他放出囚车?”
他适才听陈小六称呼刘轩为“教主”,心中已认定刘轩身份。但此刻情急,说话又急又冲,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解与不满,恭敬之意甚少。
刘轩面色却是一沉,森然道:“陈旗主之事,朕自有主张,何时轮到你在此置喙?”
话音方落,零一和零二同时抢步上前。两人一左一右,出手如电,瞬间扣住毛章肩臂,发力向下一按。毛章猝不及防,闷哼一声,被硬生生按得跪倒在地。
零一、零二追随刘轩日久,深知主公心意。此番收复浙东义军,首要便是树立绝对权威,让所有教众明白,他们必须无条件遵从教主的意志,而非像以往那样,只知听从本旗上官号令。
囚车中的陈小六见此,心中大急,道:“毛章,不得对教主无礼!快向教主请罪!”
毛章脸涨得通红,脖颈上青筋隐现,既是因被强行按压的屈辱,更是心头那股不服与委屈。他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教主……属下……僭越了……” 声音干涩,显然言不由衷。
零一和零二见他如此态度,手上加力,将他脊背压得更低,额头几乎触地。
方真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她心地纯善,见毛章是条耿直汉子,不由生出怜悯,侧头对刘轩柔声道:“教主,陈旗主之事,自是由教主圣裁独断。不过,毛副坛主对陈旗主一片赤诚,其情可悯。就饶过他这一回吧。”
刘轩深知,要收服浙东义军,恩威并施方是正道。既要慑服宵小,也需敲打桀骜不驯之辈,不可因旁人求情便纵容顶撞。但方真既然开口,他正好借此助她在教中立威,便只冷哼一声,不再言语,算是默许了方真的求情,却也未立刻让零一、零二松手。
一旁的吴铁头看得真切,心中不由暗自一喜。
他原本最怕刘轩立刻释放陈小六,当众为其平反。如今看来,这位教主因陈小六接驾不力,仍然心存芥蒂。他脸上不动声色,只是更加恭谨地侍立一旁,静候刘轩下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