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初，今冬第一场雪落进华山。
雪不大，薄薄一层，覆在重建的山门上，覆在复刻的石阶上，也覆在那方新挂的匾额上，把笔画填出一道道毛茸茸的白。
山下的江湖，却烧得比雪还热。
山脚镇子的老茶馆里，说书先生的醒木都拍裂了三条。
讲兄长罗青寒如何在雪夜里缠住岑天鸿整整一天；
讲妹妹罗青烟如何趁着雪崩的间隙一刀封喉；
讲那对当年在地下格斗场被人像牲口一样买卖的孤儿，如何用七年时间，把一个化境宗师钉死在了自家山顶上……
乌蒙山那一夜的雨，被他讲出了十八个版本。
最玄的一版里，罗家兄妹是踩着两条龙上山的，岑天鸿的刀才举到一半，就叫龙尾扫下了崖。
茶客们明知是编的，照样听得拍桌子，茶泼了一地。
武道论坛上，一个帖子置于顶层——《从武徒九阶到斩杀化境宗师，罗家兄妹用七年，回答了一个问题》。
跟帖盖到两千多层。
有人翻出兄妹俩早年在某处地下格斗场的比赛视频，画质糊得看不清脸，两人被打得满身是血，观众席上一片嘘声；
有人扒出乌蒙山那晚的卫星云图，塌了七处山体，三场雪崩，缩在屏幕里看，都觉着头皮发麻；
还有人把温先生世界之巅那一战剪了进去，标题起得又狂又欠——《一个温先生，一对罗兄妹，谁更疯？》
评论区吵了八千楼，谁也没吵赢谁，倒是有一句话被顶到了最前头：
“这几年这世界变化有多快，你们不是不知道。那一个一个的老东西，还当自己是什么泰山北斗，拿几十年前的陈年旧事说事，依我看都该挪挪位置了。”
也有人酸。
说两打一，胜之不武；
说七年磨一剑，磨的不过是心狠。
酸话还没凉，就有好事者专程跑去乌蒙山旧址，在岑天鸿身陨的地方烧了一炷香，回来发帖感慨：香灰落定那一刻，山风忽然大作，起得莫名其妙。
一段由两个年轻人写成的传奇，正把整个武道的老秩序，撬得咯吱作响。
而这些热闹，华山上的雪一概不知道。
……
雪停的清晨，老松树下。
温羽凡照旧沏了茶，搁在石上，却没有坐下。
那夜他说出那四个字的时候，天星剑在鞘中轻轻颤了一声。
就那一声，他就知道，有些事，等不得年关了。
他起身，掸掉衣摆上的雪，朝议堂方向走去。
黄汤正蹲在门槛上剥花生，见他过来，眼睛一亮，扬手打招呼：“小子！今儿起得早——”
“黄前辈。”温羽凡站定，声音不高，“我今儿下山。”
咔嚓。
花生壳在黄汤指缝里碎成了渣。
老酒鬼保持着剥花生的姿势僵了足足三秒，猛地一跃而起，腰间酒葫芦咣当作响：“下山？！现在？！雪还没化呢！”
他三步并作两步蹿过来，围着温羽凡转了一圈，像要从这个人身上找出什么不对来。
转完了，他把花生往袖筒里一揣，扭头朝山上吼：
“老十三！闲云老道，都出来！温小子要走啦！”
……
半个时辰后，后山断崖。
这是华山地势最高的一处绝壁，三面无路，崖下云海翻涌，连采药人都要绕着走。
慕容逸尘已经站在崖边了。
月白道袍上落了薄雪，青霄剑横在腰间，老人望着东北方的天际，一动不动，像一杆插在崖边的旗。
昨夜松涛里那一声几不可闻的剑鸣，他听见了。
闲云居士和黄汤赶到时，温羽凡一家也已到了崖边。
夜莺牵着小团子，刺玫和小玲跟在后面，小玲手里还提着连夜收拾的包袱，被刺玫伸手接了过去。
黄汤看看这个阵仗，咂了咂嘴，把到嘴边的挽留咽了回去。
温羽凡当然不只是下山。
是赴约，去赴一场生死战。
……
“温先生。”
慕容逸尘开口了，没有回头。
“老朽只有一句话。”
风卷着雪沫从崖底翻上来，老人月白的袍角猎猎作响。
“当年灭华山的，是白虎军。”
“那一夜，二师兄战死在山门底下；五师弟他们四个，突围时被围死在后山的林子里……满门香火，一夜断尽。”
风从崖底卷上来，吹得他袖角发抖，白发乱了几绺。
“我们知道，那口刀不是他们自己要出的鞘。”他顿了顿，“上头指到哪儿，刀口就对到哪儿。刀，本身没有罪。”
他顿了顿，指腹在剑鞘那道旧痕上轻轻擦过。
“可血，是溅在这道山门里的。快三十年了，说不记恨，”老剑圣缓缓摇头，声音很平，却一字一字像凿进石头，“老朽说不出那个‘不’字。”
“而你此番进京，为的是陈家的公道。”
“陈家，是白虎军的陈家。”
他转过身来，一双浑浊的老眼，稳稳落在温羽凡脸上。
“所以，华山不能助你。”
“助你，就是对不起当年死在这座山里的师兄弟。”
崖边一静，雪落的声音都听得见。
温羽凡静静听完，整了整衣襟，朝老人郑重抱拳，一揖到底。
“晚辈明白。”
他直起身，目光坦然：“这笔账，是白虎军欠华山的，晚辈不敢求，也不会求。”
“这趟路，晚辈一个人走。”
慕容逸尘看着他，看了很久。
忽然，老人极轻地笑了一下。
这一路看下来，这个年轻人办事，向来是先把最难的那句话替别人说出口，怕人为难。
……
温羽凡对众人再次抱拳。
“晚辈只有一事相求。”
这句话在喉咙里滚了一路，出口时还是比想象中沉。
“若我回不来，请几位老人家，照看一下我的家人。”
“若华山也护不住，就送他们出国去。找个没人认识‘温羽凡’的地方，让他们安安稳稳，过完这辈子。”
崖顶的风声忽然大了。
黄汤的胸脯先拍响了，砰砰两声，震得肩头的雪沫直跳：
“说什么胡话！”
老酒鬼眼睛一瞪，胡子根根乍起：“老头子把话放这儿，天塌下来，有黄爷顶着！真有那一天，我背也把你家里人背下山、送出海去！谁敢动他们一根汗毛，老头子这把老骨头，就跟谁拼了！”
闲云居士拂尘轻轻一摆，止住他，冲温羽凡稽首。
“施主放心。”
老道士的声音不高，像山里的泉，“从今日起，华山的山门，就是你家的山门。粥是热的，被褥是暖的，人，是全须全尾的。贫道应下了。”
“好。”
老剑圣点了点头。
一个字没有多说。
剑客之间，这一点头，比什么盟誓都重。
……
诸事已了。
温羽凡转过身，走向崖边另一侧。
小团子仰着小脸，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今天父亲要出远门，山门前站了好多好多人，气氛跟平时不一样。
“小团子。”温羽凡蹲下来，跟儿子平视。
“爸爸。”
“爸爸要去打坏人。”温羽凡握着儿子的两只小手，“你在家里，要保护好妈妈，知道吗？”
小团子眨了眨眼，似乎在掂量这句话的分量。
然后，小家伙挺起了小胸脯，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练了小木剑的！有坏人来了，我就‘唰’地一下……”
他比划了一下，比划得歪歪扭扭。
“保护妈妈。”
温羽凡把儿子搂进怀里，下巴抵着那颗小脑袋，闭了闭眼。
“好。”他说，“就这么办。”
松开手的时候，小团子忽然揪住了他的衣角。
“爸爸，”小家伙仰着头，很认真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温羽凡顿了顿。
“很快，”他说，“爸爸打完坏人就回来。”
“拉钩。”
小团子伸出小拇指。
温羽凡伸出小拇指，跟儿子拉了拉。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
温羽凡起身，看向夜莺。
夜莺没有哭。
当初在神之岛，隔着一扇窗，他让她等，她答应了；
后来天雷落下，他去而复返过，她等的每一次，都等回来了。
所以这一次，她只是抬手，替他掸了掸肩上的雪。
一下，又一下，掸得很慢很仔细，像要把那点白，从他身上一点一点摘干净。
温羽凡握住她的手。
“等我。”
“我等你。”她说。
……
最后，是刺玫和小玲。
两人站在队伍最后，一左一右，像这些年任何一次出行时那样。
温羽凡看着她们，声音放缓了些。
“家里，就交给你们了。”
刺玫张了张嘴。
跟在他身边这么多年，她头一回，没应出那个“是”。
半晌，她垂下头，喉间滚了一下，声音发哑：“……先生，保重。”
小玲眼圈通红，张了张嘴，把“先生路上小心”咽了回去，只是深深弯下腰去：“家里有我们。您——早点回来。”
聂大夫不知何时也到了，把一只小瓷瓶不由分说塞进温羽凡袖袋，按了按：“救命的药，危急时候吃。”
老人拍拍他的手臂，没再多说，转过身，抬手抹了把眼角。
黄汤解下腰间的酒葫芦，硬往他手里塞，塞到一半又缩回去，狠狠灌了一大口，抹抹嘴：“臭小子，回来喝！老子给你留一半！”
风，忽然停了一瞬。
温羽凡最后望了一眼这座山。
半座山门，断墙，新匾下临时搭起的木架，练功场上背砖的小弟子，药庐的炊烟，还有崖边这些白了头的老人。
他把这些都收进眼里，不再驻足，提起天星剑，转身，一步一步走上崖边那块凸出的岩石。
脚下，是万丈云海。
身后，是满山的目光。
“诸位……”
他的声音不大，却传遍了整座峰顶：
“温羽凡，走了。”
轰！
脚下一震，云海炸开一圈白痕。
那道提剑的身影冲天而起，撕裂雪云，破开罡风，化作一线乌光，朝着东北——朝着京城，朝着燕山，一去不回。
崖边，黄汤仰着头，盯着那点银光消失的地方，半天，才吼了一嗓子：
“早去早回！回来老子等你喝酒！”
没人接话。
闲云居士望着天，拂尘一动不动。
慕容逸尘按在青霄剑柄上的手，缓缓收紧了。
夜莺抱紧了小团子。
小团子仰着小脸，冲着天上拼命挥手：“爸爸！要赢哦……”
雪后初晴，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把整座华山照得亮堂堂的。
石几上，那杯给剑沏的茶还搁在原处。
茶已被风吹得凉透。
而风，带着凉意，朝着京城的方向，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