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次,第十二次,第十三次……
真理之眼的拳,像一场没有间歇的暴雨。
而温羽凡,是暴雨里那株被反复砸进泥里的草。
第二十五次砸落之后,连全球直播的镜头,都拍出了那层异样。
白金色的光,没了。
不是黯淡,是彻底的熄灭,像一炉烧到极致的炭,被人生生泼进了冰水。
提尔战纹的金色纹路沉回皮下,再也不曾浮起;
缠绕在拳锋上的蓝色雷弧,细得像风中残烛,一闪,即灭。
灵视内视。
那具曾被称为“金刚不坏”的战体之上,裂纹已经爬满了每一寸骨骼。
不是比喻。
灵视之下,玉石般致密的骨骼断面上,一道道发丝般的裂纹纵横交错,像一面被蛛网封住的古镜。
暗河般的自愈之力仍在奔涌,可这条河的水位,已经肉眼可见地低了下去,填进东边的裂缝,西边便多出三道;
补上胸口的碎口,肋骨上的旧纹又深了一分。
鲜血从口鼻、从耳道、从七窍的缝隙里渗出来,顺着下颌线、顺着脖颈,一滴一滴砸进脚下的碎石。
每一滴,都在全球数十亿人的心口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
“他的骨头……在裂。”华夏电视台演播厅里,韩雨声的声音抖得不成调子,“被人一拳一拳,活生生打裂……”
ESpN的解说席上,杰克·莫里森猛地站了起来,撞翻了桌上的水杯。
水漫过统计报表,浸湿了那一页页的胜率推演,没有人伸手去扶。
新伊甸的客厅里,夜莺的指尖掐进了小团子的肩膀。
力道大得吓人。
可小团子没有喊疼。
他仰着头,琥珀色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屏幕上那个满身是血、摇摇欲坠的黑色身影,小小的手,攥住了母亲冰凉的手指。
“妈妈,”他哑着嗓子,“爸爸会站起来的,对不对?”
夜莺没有回答。
她的嘴唇动了动,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刺玫站在她身后,脸色白得像纸;
小玲手里的盘子倾斜着,最后一只饺子沿着盘沿滚下去,落在地上,滚了很远。
没有人去捡。
而在维他岛的空场上,真理之眼收起了拳头。
灰白色的瞳孔俯瞰着坑底那道摇摇欲坠的身影,像匠人俯瞰一件即将成型的作品,又像农夫在估算一株庄稼的收成。
他微微歪头,语气里听不出丝毫得意,只有一种近乎公事公办的平静:
“还能站吗?”
“不能的话,”
他抬起手,五指虚张,掌心里,九十六股归流的内劲缓缓旋转,像一片微缩的银河。
“可以认输。”
温羽凡撑着膝盖。
他抬起头。
染血的脸上,那双新生的眼睛里,白金色的余烬明明灭灭……
就差那么一点,就差那么一线,那道天堑就在眼前,他甚至已经摸到了它的边缘,摸到了那层窗户纸的质感……
可就是穿不过去。
力气在流失。
意志在燃烧。
骨骼在崩解。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一口血先涌了上来。
全世界都看见,那个男人,真的要倒下去了。
演播厅里的解说员闭上了眼睛。
社交媒体上,讣告般的词条开始无声地爬升。
神之岛的神殿里,吉恩·弗雷泽从神座上缓缓直起身,碧色的瞳孔第一次绷紧了,他握住了扶手,指节泛白。
就在这时。
有人注意到了天气。
起初只是画面角落里一个不起眼的细节,维他岛上空,那片湛蓝了九天的天幕边缘,洇开了一小片铅灰色。
像宣纸上落下的第一滴墨。
然后是第二滴,第三滴。
墨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晕染、蔓延、堆叠,不过十几个呼吸,整片天穹就被压成了铁。
乌云层层叠叠地翻涌着,云腹深处隐隐有暗光滚动,像一头巨兽的皮肉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游走。
海面无风起浪。
密林里的鸟兽在同一瞬间噤了声,连虫鸣都齐齐掐断,整座岛屿,忽然静得像被人捂住了嘴。
气压沉了下来。
沉得连屏幕前的观众,都莫名觉得胸口发闷。
“……要下雨了?”有人下意识地嘀咕。
没有人回答。
也没有人在乎。
都到这个时候了,谁还管下不下雨,一个正在爆体边缘挣扎的男人,比一整个雨季都重。
可就在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那个摇摇欲坠的身影上时:
“轰隆——!!”
一道惨白的电光撕裂云层,毫无征兆地砸落。
不是砸在两人身上。
是砸在战场边缘,几十米外的一片空地上。
“咔嚓——”
被劈中的地面炸开一个焦黑的深坑,玻璃化的熔岩四下飞溅,气浪裹着硫磺的焦臭味,滚烫地扑过整片空场。
躺倒一地的九十六名宗师,齐齐一颤。
第二道。
比第一道近了十米。
第三道。
又近了十米。
一道接一道,一道比一道狠,一道比一道近……
闪电像一群嗅到了血腥味的白色巨蟒,从铁色的云层里前赴后继地扑落下来,绕着那片空场,绕着坑底那个男人,画出一个不断收紧的死亡之环。
真理之眼那双从头到尾古井无波的灰白色瞳孔里,第一次,浮起了一丝真正的凝重。
他的感知没有捕捉到温羽凡有任何气机波动,没有功法运转的痕迹,没有精神力的干涉……
这纯粹的天地伟力,这狂暴得近乎无序的自然雷霆,为什么会像长了眼睛一样,一圈一圈地,朝那个男人绞过去?
天地不会有眼睛。
除非,有人正在被天地“注视”。
这个念头浮起的瞬间,他后颈的汗毛齐齐倒竖。
收手。
后撤。
灰色的身影几乎是从坑边弹开的,一步跨出十丈,又一步,再一步……
直到退出百米开外,他才停住,仰头望向那片翻滚的铁色云海,灰白的瞳孔里,第一次出现了无法读懂的东西。
“啪——!!”
就在他退开的同一刹那,一道闪电笔直劈落,正中温羽凡。
正中。
不偏,不斜,像一柄从天而降的白金长矛,钉进了那个男人的天灵盖。
全世界的心,在这一刻齐齐停跳。
“不——!”
夜莺终于喊出了声。
小团子捂住了眼睛,从指缝里往外看。
可预想中的灰飞烟灭,没有出现。
焦黑的烟尘里,那个男人……
站着。
他没有跪,没有倒,甚至没有晃。
血染的黑色风衣被电光映得忽明忽暗,他仰着头,迎着那道仍在持续输送的白金色洪流,像一根钉进大地的铁钉。
第二道闪电落下。
正中后背。
他站着。
第三道。
正中胸口。
他还是站着。
然后,全球数十亿人,都看见了他的嘴唇动了动。
那声音很轻,轻到只有超指向性收音设备在后期放大了无数倍之后,才勉强捕捉到……
“我……”
“感应到了。”
五个音节,落进这片被雷光劈得雪白的天地之间。
坑底之外,百米开外,真理之眼保持着戒备的姿态,缓缓地、缓缓地,愣住了。
“……什么鬼?”
他这辈子经历过无数战斗,杀死过无数强者,算计过无数枭雄,可眼前这一幕,超出了他所有经验的边界……
一个人,在爆体边缘,被天地雷霆一遍又一遍地轰击,然后说,我感应到了。
感应到了什么?
这一幕,通过镜头,同步砸进了全世界的每一块屏幕。
三秒钟的死寂之后,整个互联网,炸了。
【等等……这是我看的武道大赛吗?这是渡劫吧?!】
【渡劫??练武又不是修仙!哪来的雷劫?!】
【你现在告诉我不是渡劫?乌云、天雷、只劈他一个、越劈越狠,你管这叫天气?】
【有没有一种可能……武尊突破的时候,也要渡劫?】
【不可能吧,真理之眼不久前刚突破的,你看他那会儿天上有乌云吗?】
【那这就解释不通了啊……除非,除非他和真理之眼的突破,根本不是一回事?】
【嘘,你看他。你看他的表情。】
【他在笑。】
【他被雷劈得浑身冒烟,他在笑。】
没有人能解释。
NhK演播厅里,老馆主猛地扶住了桌沿,那柄跟了他一辈子的竹刀“当啷”一声落在地上。
老人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喉咙里滚出一串破碎的气音:
“以身引雷……以劫淬体……那本书上……那本书上写过的东西……竟然真的存在……”
华夏电视台,玄清子老道士一把抓住了身边人的胳膊,抓得对方龇牙咧嘴,他却浑然不觉,拂尘的手抖得像风里的枯枝:
“他……他不是在挨打……”
“他在借那小子的拳,把自己的‘壳’敲碎……如今壳裂了缝,天地之气灌了进去……”
“这是武道渡劫!闻所未闻的武道渡劫!!”
而在维他岛的铁色天穹之下,雷,还在落。
第四道,第五道,第六道。
每一道都比前一道更粗,更亮,更暴虐。
温羽凡的皮肤在电光里焦黑、龟裂、剥落,血水蒸发成青烟,焦糊味漫过整片空场……
可他体内的自愈之力疯了一样地追着焦痕奔涌,焦一层,生一层;劈一次,固一分。
他的身体,在雷霆里,一寸一寸地重铸。
真理之眼站在百米外,灰白色的瞳孔里,那丝凝重已经化成了实实在在的忌惮。
他抬手,虚握,九十六股内劲在掌心凝成一面光盾,缓缓横在身前,他不敢赌,不敢赌这天地之力会讲究什么“误伤”。
第九道。
第十道。
第十一道……
云腹深处,最后那团暗光酝酿到了极致。
它亮起的时候,整个维他岛的海面都被照成了惨白,方圆数十里的洋流齐齐一滞。
那道闪电在云层里蛰伏、盘旋、凝聚了足足三息,然后:
“轰……!!!”
粗如巨龙。
不,那已经不是闪电了。
那是一整条由白金色的雷电浇铸而成的巨龙,鳞爪飞扬,鬣须毕张,携着足以劈碎山岳的滔天之势,从千米高空俯冲而下,狠狠砸落在那个男人的残躯之上。
天地,白了。
整整一息,全球所有屏幕上的画面,白得只剩下一片虚无。
声音是后到的,震波是后到的,连恐惧,都是后到的。
空场方圆百米的地面向下塌陷了半尺,碎石腾空,气浪像一只无形的巨手,把躺倒一地的九十多名宗师齐齐推出去数米。
素心师太三人所在的远山山脊上,气浪扑面而来,佛珠在腕上绷得笔直。
“阿弥陀佛!!”慧远大师的禅杖杵进岩缝,声音第一次失了方寸。
“这还能活吗?”凌虚子的拂尘抖着,眼却不眨,“那雷里,还有没有活气?”
雷光散了。
乌云,散了。
没有雨。
一滴都没有。
那片酝酿了许久的铁色天穹,像是只为了倾泻这一场雷霆而来,此刻功成身退,云层裂开一道缝隙,正午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斜斜地,照亮了空场中央。
照亮了那个坑。
坑底,焦炭一样的一团东西,趴在那里。
一动不动。
温羽凡浑身上下,再也找不出一寸完好的皮肉,焦黑碳化的躯壳蜷缩着,像一截被天火焚尽的枯木。
血早就流干了,焦壳的缝隙里,看不见任何东西在流动。
“……死了?”
不知道是谁,先说出了这两个字。
没有人接话。
镜头缓缓推近。
演播厅里,解说员们的嘴张着,忘了合上。
夜莺的手从儿子肩上滑落,整个人晃了一下,被刺玫死死扶住。
死了吗?
三秒。
五秒。
十秒……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那团焦炭的头部位置,两点光,亮了。
不是焦壳缝隙里透出的火光。
是一双眼睛。
焦黑的眼睑底下,两点恐怖的光,缓缓睁开……
那不是人类瞳孔该有的光,那是一种深邃到近乎实质的东西,像两口熔炉的井口,像上古凶兽在九幽之下睁开的双目,凛冽,灼热,灭而复生。
百米外,真理之眼的瞳孔,骤然一缩。
然后,全球数十亿人,都看到了那个画面——
那个刚刚还俯瞰众生的男人,那个一根手指接下百拳的男人,那个偷了九十五名宗师毕生功力的男人:
不由自主地,向后撤了半步。
仅仅半步。
可这半步,比之前整场战斗的任何一拳,都更震撼人心。
“他退了……”叶青阳趴在碎石上,喃喃自语,嗓音干涩,“那个家伙……竟然退了……”
林啸确认了他所看到的。
“对……你没看错。”
下一刻。
“咔。”
一声脆响,从坑底传来。
像春冰初裂。
焦黑的躯壳表面,第一块焦炭,剥落了。
露出底下的,是一块崭新的肌肤,白净,莹润,泛着一种近乎玉质的光泽,仿佛新生儿的皮肤,仿佛重铸的良瓷。
“咔。咔。咔咔咔……”
剥落声连成一片。
焦炭一片接一片地碎裂、翻飞、簌簌坠地,像蜕壳的蝉,像破茧的蝶,像一把烧尽旧鞘、重见天日的神兵。
每一块焦壳落地的位置,都露出底下流光溢彩的新生血肉,那层皮肉之下,隐约有金色的纹路在缓缓流转,有细碎的蓝色雷弧,在经脉间游走,如同活物。
风衣早已烧成了灰。
那个男人就那样站着,从一堆焦黑的碎壳中央,从漫天的灰烬里,一步一步,走了出来。
花白的头发被雷劫淬成了淡淡的银色,根根如雪。
新生的皮肤在阳光下莹白如玉。
那双眼睛里,蓝色的雷光安安静静地燃烧着,可只要多看一眼,就会有灵长类动物刻在基因深处的寒意,顺着脊椎炸开。
他随手掸了掸肩上的焦灰。
然后,他抬起眼,望向百米外那个保持着戒备姿态的男人,开口了。
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谢一场再寻常不过的雨:
“多谢。”
真理之眼盯着他,灰白色的瞳孔里,那九十六股内劲凝成的光盾,缓缓散去。
许久,他低低地笑了一声。
“疯狂的家伙。”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情绪,那是一种复杂的、混杂着忌惮与某种残酷快意的东西,“借我的拳敲碎你的壳,再借天雷重铸你的骨……”
“还真给你办到了。”
温羽凡活动了一下手腕。
新生关节转动时,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玉器相击般的清鸣。
“我们的目的都达到了。”他说,目光落在对方身上,像在掂量一杆秤的分量,“还继续吗?”
真理之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转过头,目光扫过空场,扫过那横七竖八躺倒一地的九十五名宗师,曹策勋撑在碎石里,孔烈趴在土坡下,亚瑟·彭德拉斯握着半截断剑柄,卡米尔还坐在那把折叠椅上,伊万诺夫仰面朝天,顾青峰、叶青阳、林啸三人在阵法最末梢,被气浪推出去老远,正挣扎着往起爬。
有几十人已经醒了。
几十双眼睛正在看着这场由他们合力铺就,最终却养肥了幕后黑手的荒诞棋局。
“我可是带着使命来的。”真理之眼收回目光,语气里带上了一丝近乎玩味的郑重,“打败你这个大魔王……我可是收了他们的‘酬劳’的。”
他顿了顿。
“总得给他们一个交代。”
温羽凡笑了。
那笑容落在他重生般的面容上,干净,坦荡,没有胜负欲,没有杀意,只有一种纯粹的、久违的、近乎饥渴的战意。
“好。”
一个字。
话音未落:
“呼!!”
两道身影,同时拔地而起。
一个是白金色的流光,踏碎满地焦壳,扶摇直上;
一个是灰色的残影,撕开漫天灰烬,直入云霄。
气浪向四面八方炸开,掀翻了空场上最后一片枯叶,掀起了海洋的滔天巨浪,也掀动了全球数十亿人的心跳。
云端之上,两道身影交错、相撞、分开,再交错……
天穹深处,隐隐传来巨兽与巨龙般的咆哮。
维他岛上,一百多个人,仰着头。
全世界,仰着头。
最终的对决——
两名武尊的对决。
正式,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