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幽灵与天照的战斗,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悬念可言。
那不是势均力敌的较量。
短剑第三次撞上太刀的时候,剑身的裂纹终于蔓延到了根部。
“当啷……”
半截断剑飞出去,在晨光里转着圈,钉进了三米外的树干。
白幽灵握剑的右手空了,五指还保持着握剑的姿势,虎口的血顺着断口飞溅出去,在空中洒了一线暗红。
而天照的太刀,已经到了。
不是刀锋,是刀鞘。
那截沉甸甸的琥珀刀鞘横着抡过来,带着内劲的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她侧脸上。
白幽灵的身体像被马撞了一样横飞出去,银质面具应声而碎,碎片在草叶上撒了一地。
她翻滚着落在腐殖土上,第一反应不是检查伤势,是抬手去摸——
面具碎了。
那张脸,就这么暴露在晨光里。
一道刀痕从眉骨斜贯而下,跨过眼睑,一直劈到颧骨。
另一道横在颊侧,深得能看见肌肉的纹理。
还有三道,四道,纵横交错,像一张被人用刀反复划烂了的地图。
天照的脚,停在了她面前两步的地方。
他低头,端详着那张脸。
看得很仔细,像在鉴赏一件被他摔碎的古董。
“可惜。”
他缓缓吐出两个字,声音里甚至带着一丝真诚的惋惜:“你原本,应该有一张美丽的容颜。”
然后,他的刀抬了起来。
惋惜是惋惜。
刀是刀。
太刀的金光顺着刀身攀升,刀尖斜指地面,蓄势的姿势流畅得像呼吸——这一刀劈下去,不会有第二次欣赏,不会有第三次感慨。
刀就是用来杀人的。
白幽灵撑在地上的手,抖了一下。
她想躲。
左肩的伤让她连躲避的姿势都摆不完整。
她想拼,手里连一截剑都没有。
求生本能驱动她调动最后一丝内劲……
就在这时。
一声剑吟,从密林深处炸响。
整片空场的空气,被一股锐利到极致的东西,从中剖开的声音。
一道雪亮的剑光,穿过三十米的距离,快到连声音都被抛在了后面,直取天照的咽喉……
天照的刀,几乎是横着抹回去的。
“铛!”
一声震得人牙酸的脆响,那道剑光被他堪堪磕偏,斜斜钉进旁边的岩壁,石屑迸溅。
天照的靴底在碎石上滑出了两道白痕,硬生生退了三步,才卸掉这一剑的力量。
他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这一剑——
很强。
密林的阴影里,三道身影同时冲出,速度快得像三阵被狂风卷起来的雨。
落在最前面的那道,灰白的衬衫猎猎作响,长剑挽出一朵剑花,稳稳横在白幽灵身前。
慕容逸尘。
他身后半步,是一个月白道袍、拂尘搭臂的老者,步伐不疾不徐;
再后面,是个花衬衫、大裤衩、人字拖的老头子,嘴里还叼着半根不知从哪儿薅来的草根,看起来像刚从海滩度假回来。
华山三老。
慕容逸尘的剑尖斜指地面,剑身微微震颤,一缕极细的剑气在锋刃上游走。
他的目光钉在天照脸上,声音沉得像崖底的古松:
“欺负一个女人……”
“天照流的创始人,就这点出息?”
白幽灵没有安心下来,反而一阵惊慌失措。
她的手,飞快地摸向散落一地的面具碎片。
指尖碰上那片最大的银片,她没有丝毫犹豫,反手扣住,往脸上贴。
银片的边缘锋利,划破了她的指腹,她浑然不觉,只是死死按着,像要把那片薄薄的金属按进自己的骨头里。
可惜面具已经碎了。
按不住的。
银片的边缘从她的脸颊滑落,露出那道从眉骨劈到颧骨的刀痕,在晨光里泛着愈合不完全的暗粉色。
慕容逸尘的余光,扫到了。
只是一瞬。
他的瞳孔,在那零点一秒里剧烈收缩了一下。
这一瞬间的震动,只存在他的眼底,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他的剑,依然稳稳地横在两人之间。
“有我在。”
他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钉进石头里。
“谁都不能伤害她。”
黄汤从慕容逸尘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叼着草根,歪着头打量天照,那双不正经的眼睛里难得地透出一丝认真。
他抬手把酒葫芦解下来,拧开灌了一口,抹了把嘴。
“哟。”他咂咂嘴,“天照?就是那个被新神会禁赛了、憋得满地找牙的?”
天照的刀尖,缓缓压低。
金红的武道服在晨风里猎猎作响,日轮纹样的光在他周身流转,越来越亮。
他看着眼前这个挡在废人前面的男人,看着那个又胖又邋遢的老头,看着那个仙风道骨的出家人,三道宗师级的气息,稳稳地站成一堵墙。
他忽然笑了。
真正地裂开嘴笑,露出一排白牙。
“一个。”
他抬起刀,刀尖斜指三人。
“两个。”
金光顺着刀身攀升。
“三个。”
他的声音里透着一种纯粹的、压抑了太久的欢愉,像被关了三年的困兽终于看见了对手。
太刀震颤着发出嗡鸣。
……
黄汤把最后一口酒灌进喉咙,随手将酒葫芦挂回腰间,右手五指依次张开,指节“噼啪”作响——干瘦的老骨头里,透出一股沉凝如铁的气息。
闲云居士拂尘搭在臂弯,月白道袍被晨风轻轻掀动,他眯着的眼睛里,那点圆融的光沉了下去,像一潭深水起了微澜。
三对一。
对面纵然是天照,是新神会十二柱,是被禁赛憋出心病的怪物——三个人,也够了。
可慕容逸尘抬起的手,却横在了两位师兄身前。
“两位师兄。”
他的声音不高,却像一道无形的墙,稳稳挡住了黄汤迈出的那半步。
“这一战,你们不要插手。”
黄汤的眉毛拧了起来:“十三,你……”
“凝霜的账,由我跟他算。”
九个字,一个字一个字地砸在地上。
黄汤张了张嘴,看着自家师弟的背影。
那背影不算宽阔,灰白衬衫被风鼓着,可就那么往白幽灵身前一横,竟像一座山,把天照的目光、把那柄蓄势的太刀,尽数挡在了外面。
他忽然就没了脾气。
“行行行,我们不出手。”他咂了咂嘴,转头看向闲云居士,嘴里那半根草根被咬得咯吱作响,“老道你看看他,都一把年纪了还是这个样,遇到苏凝霜,就没了脑子。”
闲云居士拂尘轻轻一搭,语气平淡:
“无妨。”
“十三的修为基本已经恢复,是时候让世人看看……何为剑圣了。”
……
天照一直站在原地,听着。
他没有解释。
没有解释白幽灵为什么会挨那一记刀鞘,没有解释那个女人的任务是潜入、是窃取、是偷取组委会的研究材料。
被误会也好。
被敌视也罢。
他不在乎。
猎人不屑于向猎物的同伴解释什么,正如刀不屑于向剑陈述理由。
他在乎的,只有一件事——那柄横在他与白幽灵之间的长剑,那个穿着灰白衬衫的男人,那个二十多年前名动天下的名号。
“华夏剑圣。”天照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奇异地压过了晨风,“久仰大名。”
他抬起右手,缓缓扶上刀柄。
这一次,不是为杀白幽灵而出的随手一刀——他的五指一根一根收拢,握出标准的起手式,琥珀刀鞘沉了半寸,像一头终于决定认真起来的猛兽。
“在下亦是醉心剑道之人。”
“二十五年前,在下剑道小有所成,本想赴华夏,与阁下一较高下。”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金红色的武道服上,日轮纹样的光流转得慢了一线,像燃烧的火焰忽然安静了一瞬。
“可惜,将要启程的时候,得知消息……”
“你已经被华夏镇国剑尊镇压于天桥之下,做了乞丐。”
“故未能一会,实为半生遗憾。”
他的嘴角,那道弧度又加深了一点。
“今日,看来终于要得偿所愿了。”
……
慕容逸尘静静听着。
听到“镇国剑尊”四个字,他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
听到“天桥”“乞丐”,他脸上却没有任何变化……
那些屈辱,早在二十多年的桥洞风声里,被他磨成了心口一层厚厚的茧。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青霄剑。
剑身上那层被裂角兽体液腐蚀出的黑色氧化层还在,斑驳得像老人手背的斑。
二十多年前,这柄剑跟着他,从幽冥窟杀到京城。
二十多年后,这柄剑跟着他从桥洞里爬出来,钝了,锈了,可握在掌心里,还是那副熟悉的重量。
“当年之事,是在下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迎上天照灼灼的战意:
“但这二十多年,桥洞里的风,磨掉了我一身戾气,也替我磨回了一柄剑。”
“你要的会一会……”
“今日,我应你。”
……
风,在这一刻停了。
不是真的停了——是两股气机同时涨起,把方圆十丈的晨风,生生挤了出去。
天照的刀,慕容逸尘的剑。
一柄太刀斜指地面,金红色的光焰顺着刀身攀升,琥珀刀鞘嗡鸣震颤,刀锋过处,腐殖土上的露珠“啪”地炸开,化作一圈白雾。
一柄长剑垂在身侧,剑尖微微下沉,惊鸿剑意收得干干净净……
但收,不代表没有。
恰恰相反,收得越紧,那股蓄势的锋锐就越冷,冷得像藏了二十多年的龙吟。
两道气机在半空绞成一团无形的漩涡。
密林边缘,几棵残存的碗口粗树干被挤压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树皮一层层绷裂,簌簌往下掉着碎屑。
“好。”
天照只说了一个字。
然后,两道身影,同时消失了。
……
快。
不是人快,是剑快,刀快,是意念到、招式即至的那种快。
慕容逸尘的剑先出半寸——雪亮的剑光撕开金红的焰光,一道惊鸿掠影,直取天照持刀的右腕。
斩腕,即是斩刀。
这是剑客对刀客最基本、也最狠的路子。
天照的刀却迎着那道剑光斜挑上来——不格,不挡,硬碰硬地对撞。
“铛——!”
金铁交鸣炸成一堵尖锐的音墙,音波滚过之处,地面的腐殖土被掀起一圈,半跪在地的白幽灵都被震得晃了一晃。
她抬起头,撑在腐殖土里的手抖了一下。
隔着漫天尘土,她看见那个灰白的背影没有回头,只是在兵刃相撞的巨响里,向前踏了一步,把自己站得像一堵墙,一堵替她隔开刀光的墙。
银质的面具碎片,还散在她脚边。
她没有去捡。
慕容逸尘借力后掠,脚尖在被犁出的土沟边缘一点,身形拔起三丈;
天照却原地未动,木履深深陷进碎裂的火山岩里,虎口抵着刀柄,琥珀刀鞘里的嗡鸣拔高了一个调——
像笑。
像兴奋。
“好剑。”
他吐出两个字,抬手,再斩。
这一刀没有半分试探,金色的刀芒暴涨三尺,如一轮小型的日轮当头罩落……
快、重、烈,是天照流的根骨——以最快、最重的刀,碾碎一切花巧。
慕容逸尘的瞳孔里映着那片金光,人却比光更快。
惊鸿剑意,第二剑。
没有人看清他是怎么动的。
灰白衬衫在金红的光焰里一闪,像一片逆着火场的雪,剑光贴着刀锋的弧度斜掠而下,借势滑斩——
“锵!”
火星迸溅。
金红的刀焰与雪亮的剑芒绞在一处,像两颗流星在半空对撞,激荡的余波把周围的断木残枝推得四散横飞。
……
“这是……”
远处,黄汤嘴里的草根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他眯着眼,脖子伸得老长,那双总是醉醺醺的眼睛,此刻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钉在场中那两道缠斗的身影上。
“老道,”他的嗓子有点干,“十三的剑……是不是比当年更快了?”
闲云居士负手而立,拂尘的丝绦被气浪吹得根根倒竖。
他没有回答。
他的目光追着那道雪亮的剑光,追了很久,忽然极轻地叹了一声。
那声叹息里,有欣慰,也有一丝迟了二十多年才终于落地的怅然——
像在看一个走了很远的路、终于回家的孩子。
……
场中。
刀与剑,第十七次相撞。
天照的刀势越来越快,金红的焰光几乎连成一片,将整片空地照得亮如白昼;
可无论那刀网织得多密,那道雪亮的剑光总能从缝隙里钻出来——轻、快、刁,像惊鸿掠水,剑剑都点在刀势将老未老的关节上。
一个以烈火燎原,一个如疾风渡水。
火没有烧死风。
风,也没有吹灭火。
“哈……”
天照忽然笑了,笑声混在刀势的轰鸣里,畅快得近乎放肆。
他猛地旋身,太刀横扫,六道金芒如星轨炸开——
“天照流,第五式!”
六道灼热的星轨,将慕容逸尘周身的退路尽数封死。
慕容逸尘不退。
他踏前了半步。
剑,竖起了。
青霄剑斜斜挑起,剑身上的黑色氧化层簌簌剥落,露出底下那一线尘封了二十多年的锋——
惊鸿剑意,毫无保留地,在这一瞬间炸开。
那不是一道剑光。
那是无数道剑光的残影叠在一起,像一只振翅的飞鸟,穿过六道星轨的间隙,逆着漫天金焰,直贯而入……
“铮——!”
巨响。
金红的焰光与雪白的剑气在半空轰然对轰,气浪如环形的墙向四面八方碾过,地面被犁出新的深沟,断木被抛上半天,尘土冲天而起,遮了半片晨光。
两道人影在漫天尘土中对穿而过,各自掠出七八丈,堪堪站定。
天照的木履,碎了一只。
慕容逸尘的左袖,齐肘而断。
两人隔着漫天尘土遥遥相望。
天照握着断成半截的木履,低头看了一眼,忽然咧嘴,露出一排白牙:
“华夏剑圣……”
“名不虚传。”
尘土里,灰白衬衫猎猎作响。
慕容逸尘的剑尖轻轻一顿,一缕极细的剑气擦着地面游走,声音沉得像崖底的古松:
“承让。”
“下一剑,我会更认真。”
……
高空之中,无人机的红色指示灯疯狂闪烁,镜头忠实地记录着这一幕。
画面通过卫星传向全球……
虽然现在全世界的目光都落在另外一处战场,但等这段影像传出去,整个武道界,都将为之震动。
尘土渐落。
刀与剑遥遥相对,都在无声地震颤。
那不是损耗,是战意,是两柄兵器在主人的掌心里,第一次尝到了对手的味道。
华夏与樱花国两大顶尖剑修。
迟到了二十多年的一战,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