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她看着我。”
那张脸开口了。
声音不再是空洞的,而是清晰的、具体的、带着哭腔的——
“她站在人群里,看着我……”
“看着我被拖走……”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
喻灵儿的心缓缓揪紧。
她突然明白了墙上那些涂鸦的含义……那些夸张的、扭曲的嘲笑的面孔,或许不是阿蕾莎最深的恐惧。
最深的恐惧是——
人群里有一张脸,是唯一没有在笑的。
那张脸只是看着。
安静地、沉默地、一动不动地看着。
那比嘲笑更可怕。
“她可能……”喻灵儿绞尽脑汁安抚她,“她可能也担心。她可能冲不进去。她可能……”
“她是我妈妈。”那张脸上的疤痕停止了游动,定格在一个表情上——
悲伤。
纯粹的、不属于这个年龄的、过于沉重的悲伤。
“她应该是那个冲进来的人。”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
喻灵儿感觉到眼眶发酸。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发烧到四十度,母亲背着她跑了三条街才找到诊所,鞋跑丢了一只都没发现。
如果母亲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被拖走……
那不可能。
“你说得对。”喻灵儿说,“她应该是那个人。”
沈西扬侧头看她,眼里闪过一丝意外。
“但她没有做到。”喻灵儿继续说,“所以你很生气。你很委屈。你恨她。”
墙上的脸没有回应。
“但你不是因为你恨她才变成这样的。”
喻灵儿的目光越过那些飘散的黑絮,直视着那张巨大的脸。
“……你是因为太想被她爱了,才会这么恨。”
那张脸的嘴唇颤了一下。
疤痕又开始游动,但速度变慢了。那些狰狞的伤疤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淡化,露出下面苍白的、完整的皮肤。
小女孩的脸。
干净的、没有烧伤的、属于一个普通女孩的脸。
她睁开眼睛。
那双眼睛很大,很亮,和涂鸦里画的一模一样。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经历过。”喻灵儿说,“恨一个人,和想要一个人的爱,是同一件事。”
那双眼睛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黑暗开始消退。
没有突然崩塌,而是像日出一样缓慢……从通道的尽头,从房间的角落,从每一个缝隙里,光一点一点地渗进来。
墙上的脸在缩小,在后退,重新融入黑暗中。但这次不是吞噬,而是离开。
“等一下。”喻灵儿叫住她。
那张脸停下来,歪着头看她。
“你愿意跟我们一起走吗?”
沈西扬的手在她肩膀上捏了一下。陆宴在后面轻轻吸了口气。
他们都清楚……这个空间里有两个阿蕾莎。一个是这具沉睡的、脆弱的本体;另一个是化成了复仇恶魔的那一半。
如果她们带走这个,另一个……
“我不是她。”小女孩说,“我是她留在这里的……等妈妈的那部分。”
“你等了多久?”
“很久。”
“她不会来了。”
小女孩的眼睛暗了下去。
“她会来的。”
喻灵儿蹲下来。
虽然面前是一面墙,她蹲下的动作看起来有点傻,但她还是蹲了下来,和那张脸平视。
“但你不用继续等了。她或许一直都在找你……你其实可以走出去,是你把你自己困在了这里。”
小女孩看着她,又看看她身后的沈西扬和陆宴。
“你们在害怕。”
“对。”喻灵儿没有否认,“我们很害怕。这里很黑,我们不知道前面还有什么,我们可能会死。”
小女孩眨了眨眼。
“但你还是进来了。”
“对。”
小女孩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笑了。
那是一个很小的、很轻的笑。似冬天窗户上转瞬即逝的霜花。
“你和她不一样。”小女孩说,“你是会冲进来的人。”
她的脸开始模糊,像倒映着月亮的水面被风吹皱。
“往右边走。”
“右边?”
“左边的路是我的。右边的路……是她的。”
“她”指的是谁,三个人都明白——那个复仇的、燃烧的、把整个小镇拖入噩梦的阿蕾莎。
“你要去找她吗?”喻灵儿问。
小女孩没有回答。
她的脸越来越模糊,声音也越来越远,如同从水底传来——
“她等了太久,已经忘了自己在等什么了。”
“如果你找到她……告诉她……”
脸消失了。
黑暗彻底退去,通道恢复了来时的模样。墙壁上的涂鸦恢复原样,但那些扭曲的线条变得柔和了。画里的小女孩不再蜷缩在角落……她站在一片空白中,面前有一条路。
向右拐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