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梓雯推开公寓的门,客厅里只开了盏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着沙发一角。姜原雅正拿着抹布擦拭着茶几,听到动静,她抬起头。
“回来了?吃饭了没?我给你留了……”
她的话在看清元梓雯的脸时停住了。
姜原雅放下手里的抹布,快步走了过来。“你脸色很难看。”
元梓雯把钥匙扔在玄关的柜子上,发出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我见到周振一了。”
姜原雅的动作顿住。
“他‘偶遇’你了?”
“嗯。”元梓雯走到沙发边坐下,身体陷进柔软的靠垫里,“他提到了韩依萍,也提到了你。”
客厅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几秒后,姜原雅在她身边坐下,声音压得很低:“他全知道了?”
“八九不离十。”元梓雯闭上眼,“我们一直担心被官方发现,但我们可能从一开始,就没离开过他们的视线。”
这个认知让两人都感到一阵寒意。她们自以为隐秘的行动,或许在别人眼里,只是透明玻璃房里的表演。
“那他想干嘛?”元泠的声音从卧室门口传来,她显然也听到了动静,穿着睡衣靠在门框上,“把我们一网打尽?”
元梓雯睁开眼,摇了摇头。
“不。如果想抓我们,他有无数个机会。他今天是在给我递话。”
“什么话?”
“合作的话。”
这个词一出口,公寓里的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姜原雅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她几乎没有犹豫:“我同意。我早就说过了,这件事瞒不住的。官方的力量比我们想象的要大得多,与其被动地等着他们找上门,不如我们主动。”
“可万一呢?”元泠走了过来,脸上是少有的严肃,“万一他们把我们当成组织的一伙给抓起来审问呢?我们做的这些事,哪一件拎出来都够喝一壶的。”
“不会。”元梓雯的回答很肯定,“现在网上是什么情况你们也看到了,恐慌在蔓延,官方的压力比我们大得多。他们需要的不是抓几个小虾米来顶罪,他们需要的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是真相。而我们,恰好有。”
李若蘅和江昙漪、陈佩佩也从各自的房间里出来了。李若蘅没说话,只是安静地站在一边听着。
江昙漪走到单人沙发坐下,给陈佩佩递了个让她安心的示意。
“梓雯说得对。”江昙漪开口,她的声音总能让人平静下来,“堵不如疏。官方现在最需要的,是平息舆论,稳定人心。他们缺一个合理的解释,和一个能拿出实际解决方案的合作对象。”
“我们就是那个对象。”元梓雯接话。
元泠还是有点不放心:“那我们……要把所有事都告诉他们?”
客厅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明白这句话背后的分量。所有事,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江昙漪的过去,意味着皮的制作过程,意味着她们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游走在法律边缘的行为。
“我们可以合作,但不必全盘托出。”
江昙漪再次打破了沉默。
她环视了一圈众人。
“皮的萃取液和配置方法可以交出去。这是他们最需要的技术核心,足以展现我们的诚意。但……关于原料是特殊植物这件事,可以暂时保留。”
这是她们手里最后,也是最大的一张底牌。
只要原料的秘密还在自己手里,她们就永远保有主动权和不可替代的价值。
姜原雅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点了点头:“有道理。交出技术,保留源头。这样既能合作,又能自保。”
元梓雯也认同这个方案。这符合她一贯的作风,凡事留一手。
“我没意见。”元泠松了口气。
李若蘅也轻轻点了点头。
眼看所有人就要达成一致——
“不行!”
一道尖锐的声音划破了刚刚缓和的气氛。
是陈佩佩。
她死死地拽着江昙漪的衣袖,身体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
“如果和警察合作,那……那昙漪姐你呢?你以前做过的事……他们要是问起来怎么办?他们会抓你坐牢的!”
陈佩佩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她不在乎什么大局,什么合作,她只在乎江昙漪。
客厅里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江昙漪身上。
这是一个谁也无法回避的问题。
江昙漪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反而轻轻拍了拍陈佩佩的手背。她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平静得让人心慌。
“佩佩,我做过的事,我需要承担后果。”
“可是——”
“没有可是,从我站在梓雯她们这边开始,我就想过会有这一天。如果坐牢是必须付出的代价,我接受。”
“我不接受!”陈佩佩的声音带上了哭腔,“我不要你坐牢!大不了我们跑!我们去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佩佩。”江昙漪捧住她的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看着我。逃避解决不了任何问题。我不想再过那种东躲西藏的日子了。”
她的指腹轻轻擦过陈佩佩的脸颊。
“而且,这或许……是我能为你们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用自己的罪,去换取整个团队被官方接纳和信任的可能。
姜原雅别过头,元泠咬着下唇,一言不发。
元梓雯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她知道,江昙漪说的是对的。这是目前唯一的,也是最好的破局之法。
“就这么定了。”元梓雯站起身,做出了最终的决定。
“佩佩,我知道你难受。但是,这是昙漪姐自己的选择,我们……得尊重她。”
陈佩佩的肩膀垮了下来,整个人伏在江昙漪的膝上,压抑地哭了起来。
江昙漪一下一下地抚摸着她的头发,没有再说话。
那一晚,没人睡得安稳。
第二天一早,元梓雯换上了一身运动服,没有和任何人打招呼,独自出了门。
她没有明确的目的地,只是沿着街道慢慢跑着,最终,还是鬼使神差地跑到了那片江边公园。
初夏的晨光很好,空气清新。
她放慢脚步,在公园的步道上走着,脑子里一遍遍地复盘着即将要做的事。
她拐过一个弯。
不远处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正低头看着一份报纸。
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那人缓缓抬起头。
周振一的视线越过报纸的上沿,精准地和她对上。
元梓雯停下脚步。
她朝着长椅走过去,每一步都像踩在自己剧烈的心跳上,最后元梓雯在周振一面前站定。
“周警官,早。”
“不早了,太阳都晒屁股了。”周振一叠好报纸,拍了拍身边的空位,“坐。”
元梓雯没有坐。
“我站着说就行。有个法律问题,想请教一下周警官。”
周振一抬起头,看着这个一脸严肃的小姑娘,做了个“请讲”的手势。
“一个普通市民,在法律上,能够协助警方破案吗?”
周振一闻言,笑了:
“小元同学,这个问题问得很好,也很天真。”他摇了摇头,“警方的官方立场,永远是绝对不可能让人民群众陷入危险。你们可以提供线索,可以参与群防群治,但绝对不可能,也绝对不允许和警方一起破案。”
元梓雯的心沉了一下,但并不意外。
果然如此。
“我明白了。”元梓雯点了点头,这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不过嘛——”周振一的声音悠悠传来。
元梓雯的脚步顿住。
“看过最近的新闻吗?”周振一站起身,走到她身边,和她并排站着,一同看向江面。“一个专门研究网络热图发生地的博主,受我们警方邀请,通过分析嫌疑人境外社交账号的几张照片就成功锁定了其所在区域。后来在当地警方协助下,嫌疑人顺利被带回国内。”
元梓雯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
“凡事都有特例,不是吗?”周振一侧过头,看着她,“尤其是对于某些具备特殊技能的专业人才。再说了,你们榕水大学,不也经常有学生来我们局里实习的嘛。”
元梓雯深吸一口气,昨晚的种种压抑和彷徨在这一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转过身,对着这个看似和蔼的老警察,微微鞠了一躬。
“那……周叔叔,能不能麻烦您,在局里帮我介绍一个实习的机会?”
她说完,伸手指了指自己随身背着的挎包,轻轻拍了拍。
周振一看着她的动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
“好说。不过我们单位对着装有要求,你这身运动服可不行。”
“明白。”元梓雯会意,“我去换件衣服。”
她转身走向不远处的公园公共卫生间。
几分钟后,当卫生间的门再次打开,走出来的不再是那个穿着运动服的黑发少女。
而是一个金发碧眼,身形高挑,穿着一身干练白衬衫和西裤的陌生“外国美女”。她五官深邃,皮肤白皙,气质冷艳,走出来的一瞬间,让公园里晨练的大爷大妈都看直了眼。
周振一正低头看着手机,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当他看到这个“新”的元梓雯时,即便是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瞳孔还是微不可查地收缩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正常,他呵呵笑了两声,那笑声里有惊叹,有凝重,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走吧,实习生。”
他掐灭了手机屏幕,转身带路。
元梓雯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公园,走向不远处的市公安局大楼。
门口的警卫显然认识周振一,敬了个礼便放行了。进入大厅,周振一带着她没有走向那些人来人往的办事窗口,而是在几个警员“周队早”的问候声中,轻车熟路地拐进了一条内部走廊。
“这是新来的实习生,我带她去办手续。”周振一对着路过的同事随意地解释了一句。
没有人怀疑。
走廊的尽头是一扇毫不起眼的金属门。周振一刷了卡,又输入了密码,厚重的门悄无声息地滑开。
他侧身让元梓雯先进去,自己随后跟入,门在身后自动关闭。
房间里很简单,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墙壁是灰色的吸音材料。
“抱歉了,梓雯同学。”周振一的称呼变了回来,神情也变得无比严肃,“委屈你用这种方式进来。实在是……事关重大。为了防止我们内部人员被替代的可能性,关于这件事,我们成立了两个调查组。一个在明,一个在暗。而你,将是我们这个单线联系的专案组,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合作顾问。
从现在开始,我们之间的对话,只有你和我知道。你的存在将会是最高机密。”
元梓雯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官方比她想象的还要谨慎,这让她反而安心了不少。
周振一的视线落在她现在的脸上,端详了片刻。
“真是神奇……不过,作为警方,我必须以最严肃的态度问你一个问题。”
他直视着那双蓝色的眼眸。
“你现在穿的这张皮,是从一个活生生的人身上剥下来的吗?”
元梓雯的心脏猛地一揪。
她迎着周振一锐利的探询,没有躲闪。
“不是。”她的回答清晰而坚定,“这张皮,是融合了我们这些人的基因信息,通过生物技术合成的。这个世界上,从来就没有过这个金发碧眼的女孩。”
这便是技术的积累,江昙漪半年多的研究和她们这三个月来的无数实验已经能让她们制作出这张完全不存在的人了。
周振一沉默地看着她,许久,他缓缓点了点头,拉开了其中一把椅子。
“看来,你和你的团队确实掌握了我们难以想象的技术。”
“坐吧,有些事情我要问问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