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队短暂停留之后，启程往东。
宗青崖坐在卫如兰车前。
卫如兰用一只极小的算盘盘账记账，将周深送来的银票、银角子和金块清点好，一样样放到箱子里，推到车厢四周。
她的车也是车队的银库。
宗青崖看着卫如兰整理好，问道：“卫妈妈，你想过离开大小姐吗？嫁人？回到卫家？找个世外桃源安度晚年？或者去做点什么事？或者想周先生那样？”
“没有。”
卫如兰从车厢前的小柜子里拿出一盒蜜饯，取出茶叶茶具沏茶。
“我和云裳、蝉衣，跟你们不一样。我们从记事起，就被教训怎么对主子忠心，怎么侍候主子，侍候人这事儿，是和我们的骨头、我们的血肉一起长起来的。
“嫁人，回到卫家，一样要侍候人，侍候丈夫、公婆，侍候长辈，侍候祠堂，不管做什么，都脱不了侍候的路子。
“倒是侍候大小姐最好。”卫如兰语调缓缓。
宗青崖低低’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傍晚，车队没停，仆妇们早就熟能生巧，在大车上切洗烹煮，将饭菜传递给各人。
出了潼关之后，逃难的人群都是一团一团了。
盯着长长的车队的大团小团的难民，时不时想要冲开车队，夺下一辆两辆大车，刚开始冲，就被姜茧儿甩过去的流星镖，或是金麦穗和陶阿青的九节鞭砸出的深坑拦住。
宗青崖端着一碟素包子，迎上一团难民中的几个孩子饥饿渴望的目光，垂下眼皮，挪了挪，看向前方。
前方，昏黄的夕阳中，两团难民正在械斗打砸，血溅肉崩。
宗青崖看向卫如兰，卫如兰迎上宗青崖的目光，从宗青崖看向不远处的惨烈械斗。
“大小姐要是管这样的事，那就寸步难行。你还是进来吃饭吧。”卫如兰垂下眼帘，继续吃她的咸肉菜饭。
”嗯。“宗青崖往后挪，坐进车厢，关上了车门。
……………………
汜水关，邵瑜大病初愈，面色青黄，瘦了整整两圈，刚刚能够四处行走查看，往雀鼠谷方向的哨探疾驰而回，带回来众人最不想听到的消息：
袁字帅旗的大军往汜水关过来了，快了两天，慢了三天，就能抵达汜水关。
袁令猷必定先取汜水关，这是邵瑜、周睿和熊克定不管怎么讨论，都能确定的。
但三个人还是怀着一丝顽强的期待，希望袁令猷直奔潼关，和江镇岳强强相遇，神通对神通。
现在，信报来了，三个人满腔绝望。
精兵强将可以抵挡，神通怎么抵挡？
“大小姐到哪儿去了？”熊克定问周睿。
周睿没理他，这是废话！
“要是洛阳肯援手？”邵瑜看向周睿。
“要是不能两败俱伤？”周睿没说下去。
除非两败俱伤，否则汜水关不是归袁家，就是归江家。
“先让他们打起来。”邵瑜从周睿看向熊克定，略过樊伯韬，看向余书。
余书下意识的缩起脖子。
“我去吧。”周睿主动请缨。
“你不合适。”邵瑜几乎是下意识的否决了周睿的自荐。
洛阳城在江云舒手里，周睿年少俊美，文武俱佳，是去说服江云舒的最佳人选，但邵瑜总觉得心里不大舒服，而且不想触碰这份不大舒服。
余书小心的咽了口口水，下意识的往熊克定身后挪了挪。
他紧张害怕时，要么说不出话，要么乱说话，他真不合适！
熊克定听到邵瑜这句过于快速的否定，心扑通了一下，回头得问问小周知不知道自己哪儿让四爷不高兴了，小周只怕不知道……
“老熊，你看呢？”邵瑜问熊克定。
“在下赞成，先让他们打起来。”熊克定先赞成他真赞成的。
“你看谁去洛阳合适？”邵瑜熟知熊克定，接着问道。
“四爷最知道我，不会看人。”熊克定应付这样的问题熟能生巧，话说出来就觉得不合适，眼下就这几个人，根本推不开！
“我去？”熊克定心眼转的飞快，没人可推，只能自己去了。
“你也不合适。”邵瑜否定了熊克定的自荐。
“那？”熊克定看向樊伯韬，再拧身，看着躲在他身后的余书。
樊伯韬淡定自若，他根本没听明白去不去的是要去哪儿，反正老熊在呢，老熊怎么说他就怎么做。
“余书耍贫嘴还行，这样的大事，我怕他担不起。”熊克定硬着头皮替余书解释。
“都不行，那就只能我去了。”邵瑜神情黯淡。
他们四个人互相袒护，进退闪避如同一体，自己只有自己。
“还是我去吧，就算说服不了江云舒，有卢家，也能活着回来。”周睿再次自荐。
“我还没恢复，你要是被扣下，谁来守关？”邵瑜再次拒绝了周睿的建议。
余书一只手抓着熊克定的胳膊，挪出来，“我，我去，去吧。我不是，不是那个，我怕，怕我……”
“江云舒不会杀你，卢家更不会，你现在就启程吧。”邵瑜截断了余书的话。
“好，是。”余书想哭，没敢。
“我去给你挑几个护卫。”熊克定推着余书往外走。
邵瑜看着拉着余书往外走的熊克定，和跟在熊克定后面的樊伯韬，看向周睿，“你不去吗？”
“嗯？我再跟过去，老余说不定以为跟他死别。我也觉得余书肯定没事。”周睿笑道。
“嗯，去关上看看。”邵瑜心情莫名的阴郁下来。
熊克定精挑细选了十个身经百战、胆大心细的轻骑精锐，拱卫着余书出了汜水关，往洛阳急奔。
奔行了一个多时辰，一行人下马休息了小半个时辰，上马往前走没多远，就看到了李岩的车队。
“余爷，你看那个，这个时候，还有贵人出游？会不会是江家那位？”最前面的轻骑勒慢马速，和余书道。
“不是不是！江家呸！那是大小姐，大小姐！”余书是见过大小姐的车队的，高兴的笑出了声，“大小姐！那是咱们大小姐！快快快！你倒是快跑啊！”
余书拼命抖着缰绳，拍着马脖子催促。
旁边的轻骑往余书马屁股上拍了一鞭子，余书的马往前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