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历1292年5月21日,当时间越来越接近夏天的时候,那天上的光亮也会开始变得有些毒辣了起来。
不过再毒的天光也能被戈顿河那潺潺的波涛声给稀释,再难熬的人生也能被这一河的水给带走。
就像所有希德罗斯人那悲惨的一生,都能被戈顿河一路带到大海里一样。
当戈顿河从西北面亚季一路奔腾过来的时候,无论什么样的苦难都能随波逐流。
但这安静的戈顿河水却会带着希德罗斯人思念在一个名叫弯月谷的地方拐一个大弯,而米尔佐村刚好就在这个弯的末尾。
河到这儿宽得像望不见对岸一样,远处也只剩一条青灰色的岸线横在尽头。
河道中间那片水是沉的,颜色有些发深,可一到拐弯的地方就压出一道一道的白浪,等这浪过去,水面又慢慢地平静下来。
此时天还没有完全大亮,东边的云眼也结结实实地压在杨树林上头。
戈顿河上的晨雾把村子和树都给拢进去,只露出些许轮廓,和那沾在眉毛上水汽。
老伊格纳特起得比往常早了许多。
他刚一起床就跑到了村子的公共鸡舍那去转了一圈,他把鸡圈门开然后在地上撒的一小把碎谷子,接着又回家拿了半块黑面饼子就揣进怀里。
然后他背起箩筐扛上锄头就出门了。
这个时间点,土路上还有不少露水,他的草鞋底踩上去是黏黏的,走一步就会在地上留下半个脚印。
路两边是各家的篱笆,这些篱笆都是新修过,补上去的枝条都还带着青皮。
当他路过村西头的时候,这里已经有几家地窝子的门开了,有人蹲在门口洗脸,也有人在招呼着生火煮早饭。
几个熟悉的人抬头看见他,当即就喊了一声。
“伊格纳特大爷,这么早就出门了?”
“对啊,去田里看看,有杂草就拔点呗。”
“对了,你家那口子今儿做啥?”
“能做啥呀,还就不是糊糊呗,怎么了,伊格纳特大爷你想吃烤馒头了?”
“嘿,烤馒头谁不想啊,不过也得等这次的麦子熟了才能吃到喽。”
“革命军前线还打着仗呢,咱们去年的麦子不多给他们送去了嘛。”
老伊格纳特和村民们互相寒暄了几句,接着他就继续往田地的方向走去了。
他走着走着,就来到了村子正中心,在这里有一片焦黑的墙和一大块平地。
这里原来是庄园主的宅子,也是他前半生所有悲剧的源头,也是他重获新生的地方。
老伊格纳特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初他在公审台上钉了多少颗钉子,铺了多少块板子,就连革命军战士们写标语的红布都是他跟着从庄园主的仓库里一起找来的。
想起来那天他钉第一颗钉子的时候,手抖得都对不准了,旁边的战士给他扶着木头,说大爷,别急,咱们慢慢来,实在不行就让他们来钉也可以。
但是那时候的老伊格纳特就是不让革命军战士来接手,他一边钉一边强忍着不哭,钉钉子钉歪了好几颗,但好在最后还是把公审台给建好了。
现在想想,那大概是他这辈子头一回不听人劝的时候呢。
老伊格纳特把这件事记得很清楚,而且除此之外,他同样也记得最后那欺压了他一家的庄园主及其狗腿子们是怎么倒在了革命军的枪下的。
所以对于这个地方,老伊格纳特的感情一直都是很复杂的。
不过现在倒是好了,随着去年帝国军的侵略,他们一把火把这个房子给烧掉之后,老伊格纳特倒是再也没有纠结过了。
现在的他再次看到这个宅子废墟的时候,他即便还是会有所感悟,但更多的却还是会感叹一句:
“嘿,这打谷场可比以前的大多了呀。”
老伊格纳特摇了摇头笑着念叨了起来。
他这一句说的是实话。
从前这块平地是宅子的院子,四边有墙,门口还立着两个护院,他们这些长工从侧门进去的时候,连头都不敢抬。
可如今墙塌了、楼倒了,院子里头跟外头都连成了一整片,太阳从东边过来的时候,就没有了半点遮拦,倒真个成了全村最大的一块场平地了呢。
不过说起来,去年的时候帝国刚来那会儿,他们米尔佐村因为靠近前线的关系,第一时间就被疏散了。
村民们都跟着革命军的人跑到了山里,虽然耽搁了一段时间的农活,但好在整个村子的人都没出什么事情。
老伊格纳特还记得那一天夜里,村里的干部们像是着火了一样挨家挨户地拍门叫人,说帝国狗来了,已经在南面不远处下船了,革命军的人让大家赶紧撤离。
那时候米尔佐村的村民东西都不敢多带的,牛羊也只是能牵的就牵走,实在不配合的就杀了给革命军的人。
粮食什么的他们是能带就带,实在带不走的一把火点了也不能给帝国军留。
老伊格纳特那天只背了一个包袱,怀里揣着那盏波波夫拿给自己的油灯和油壶。
之后到了山里,革命军的人给他们找了一处山洞去住。
那地方入口特别地小,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来这里是能藏人的地方。
革命军的人说这地方是维达族的同志告诉他们的,听说以前是某个矮人的小村寨,不过后来就给废弃了而已。
老伊格纳特和米尔佐村的村民们在那个小山洞里一直待到了战斗结束之后,他们全村的人基本都健在。
但唯一美中不足的地方就是,当他们回到自己的村子的时候就发现不管是地里的庄稼还是自己的房子都被那帮天杀的帝国军给烧了。
但怎么说呢?
对于这种事情,大家心里虽然有些气愤、有些悲伤,但除此之外基本都还挺乐观的。
就像革命军同志说的一样,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
反正只要革命军能打跑那帮帝国狗,大家就不怕这些事情。
房子没了可以再建,麦子烧了可以再种,哪怕什么都没了也不怕。
因为只要革命军还在,大家现在过着的好日子就总会回来的。
老伊格纳特虽然没读过书,在扫盲班的成绩也不是很好,但他也有属于自己的自己人生哲理。
那就是人这一生啊,就是过日子的,只要这日子还有奔头,那就过下去呗。
他这想法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且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一天想通的。
如果硬要说的话,大概就是从山洞里跑回来、站在这片焦黑的地上,看着全村人一声不吭地动手清废墟那天起吧。
于是乎带着这样的想法,老伊格纳特就已经在不知不觉的时候走到了自己田地边上。
此时他站了一个小坡上,抬手搭了个凉棚就往天上望去,只见天上的云不是很多,只有东边那有一层薄薄的云脚罢了。
“今天这天气好啊,能晒得透。”
他嘴里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地里那些还没醒的麦子听的。
能晒得透是件好事,毕竟眼下正是春麦忙着抽穗的时节,按照他从农业专家那里学到的知识,这几天就是穗子底下最要紧的时候,只要日头够足,那麦子的穗才能灌得满。
要是这时候连着来那么几天的阴天,那么麦穗可能就会瘪了。
可要是晒得太狠也不行, 那样只会让土里的水走得快,照样会影响麦子的产量。
老伊格纳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这一趟水够不够用,南边那条新修的分水渠要不要再去看一眼。
那个分水渠是今年开春革命军带着大伙儿挖的,从上游引水,一路通到坡下这几块地。
渠是新的,有些地方的边还没踩实,水流一急就容易往下塌土。
他之前已经去看过两回了,其实情况都还是不错的,可他心里总是会不由得担心起来。
不过好在老伊格纳特的担心,在他真到了地头的时候就烟消云散了。
这时候的他放下了箩筐,蹲下身就抓起了一把土。
只见这土捏在手里能成团,而一松手就会散开,但散开的地方湿气却还在。
老伊格纳特把手里的土抖掉,用指头扒开浮土看了看,接着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块地是原先庄园主的,去年公审之后就分到了他的头上。
总的来说,这块地不算小,老伊格纳特一个人种是很忙的,但忙是忙,可他心里踏实啊。
看着田里的麦子已经陆续开始抽穗了,老伊格纳特的心里是说不出的安心。
虽然这时候的穗子还了嫩点,青里透着一点黄,穗尖上也只是带着细细的芒,但这样的场面就是会让人看得入迷。
这是微凉的晨风一吹,整片地就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轻轻抹过一样生动地摇曳了起来。
田里的麦秆有些密,株与株之间几乎贴着的。按照农业专家的指导,他们村今年的麦子长得很旺,可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太旺缘故,有几段垄里总是会生出一些杂草来。
这些杂草总喜欢缠在麦秆底下,不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老伊格纳特大爷现在有多喜欢自己的麦子,就有多讨厌这些杂草。
于是乎在看到了杂草的第一时间他就弯下腰,伸手去拔。
这种杂草轻轻一拔就出来了,所以这活看着也算轻松。
不过真要上手去干,却是很磨人的。
老伊格纳特的腰得一直弯着,他要一根一根地去找,一点点拨开麦秆还不能伤着他们了。
这些杂草的根扎得很浅,可拔的时候却是需要一些技巧的。
毕竟要是用力过猛,把杂草给拉断了根,它们这些“小偷儿”过几天就又会冒了出来。
老伊格纳特干这活干了一辈子,手指头一碰到草茎就知道该往哪边使劲。
以前的时候他很讨厌干这个活,不到管家催,他是不会主动去的,哪里能像现在这样,一大早就来到田里拔草了。
而且这拔下来的草,老伊格纳特也没有像以前一样随手丢掉,而是会放进箩筐,等会就带到村里的公共鸡舍去喂鸡,而鸡不吃的也可以拿去沤肥,反正总是会有作用的。
老伊格纳特干活的速度很快,但时间的速度却还是稍胜了一筹。
此时天光也早已从杨树林上头露出来了,清晨那朦胧的雾气也早就散干净了。
老伊格纳特在扫盲班的时候听老师说过,那天上的光其实是一个叫太阳的东西散发出来的。
那帮该死的吸血鬼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就用气象魔法把太阳给遮住了。
但就像老师在课堂上给他们科普的一个远东谚语一样,这帮吸血鬼也只是捂着耳朵去偷大钟,他们只是遮蔽了太阳的身形,但是却遮不住太阳散发出来的光芒。
这帮吸血鬼被太阳晒到了也依旧会疼地嗷嗷叫的。
老伊格纳特不太明白,这帮吸血鬼干这事是为啥的。
这太阳要是没了,那他们的麦子要怎么办呢?
没了麦子大家都要饿肚子,而且不光是他们饿,这些吸血鬼也肯定会饿的。
大家都吃不起饭了,这事情对谁也不好啊。
所以在他看来,这帮狗东西应该不是不喜欢太阳什么的,他们可能就是看不得平民老百姓好就是了。
老伊格纳特一想到那帮不做人事的吸血鬼就忍不住吐了口唾沫,就像他现在即便路过庄园主宅子的废墟也会吐一口唾沫一样。
他被这些人欺负了一辈子,现在有人帮自己撑腰了,他也就不怕他们。
此时在太阳光的反射下,麦穗上的露水倒映出了老伊格纳特那苍老但坚毅的脸庞。
这位勤劳的老人直起腰,捶了捶后背,就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伊格纳特大爷,早上好啊。”
老伊格纳特回头看了一眼,当即就砸吧着眼睛喊道:
“小伊戈,早啊。”
“你今天怎么来得这么早啊?”
老伊格纳特嘴上说着,但又弯下了腰拔掉了一根杂草。
此时伊戈尔也扛着一把锄头走了过来,只见这个小个子的年轻人,已经把袖子挽到胳膊肘,裤腿也挽起来了,从他脚上沾着的泥点来看,他应该从家里一路走过来的。
“伊格纳特大爷,现在也不早了。”
“而且我们昨天不就说好了么,今天要来帮你除草来着。”
伊戈尔走了过来,把锄头往地头一放,就呵呵地笑道:
“爷爷,你该不会把我给忘了吧?”
“那我可要生气来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