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大家的惊讶,巴林很是无奈,但他还是选择耐心地解释道:
“其实这锤子是没问题的,产量不足主要是料子的质量不行。”
巴林指了指那边正在被锻打的铁条,说道:
“大家看那块铁,杂质多,一打就往外溅渣子、掉皮子。”
“这样的生铁坯子,我们得反复锻好几遍才能将其锻打成合格的钢材。”
“要是能有更好的料子,这台锤子就能少打不少下,其产量自然就会更高一些。”
巴林解释着说道,但他的话却引起了队伍里一些老矮人的反驳:
“巴林小子,你可别乱说!”
“什么叫更好的料子?”
“我看他们这料子不挺好的吗?”
“我们寨子里打的铁不也这样的,不都得反复打才能出钢的吗?”
听到这位老人的反驳,巴林当即就尴尬了。
因为他这才反应过来,众人现在的认知就跟他刚过来打工那会儿一样。
不是他们固执或者骄傲,而是在没有经过扫盲教育以及夜校的熏陶之下,大家的确理解不了这些已经超出常识的事情。
于是乎,巴林也只能先安抚了大家的情绪,然后解释道:
“各位长辈说得在理,是我刚才没说清楚。”
听他这么一说,几个老矮人的脸色果然缓和了些。
中坝村那位老人也把捋胡子的手放了下来,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咱们寨子里打铁,从生铁到钢,确实就是这么一锤一锤锻出来的。这没错,我从小也是这么学的。”
巴林此时放低了声音,语气亲近地跟大家解释道:
“我刚来这边的时候,看见他们炼钢,也是跟各位一样,觉得这不都一个路子嘛。”
“那后来呢?”
海尔嘉好奇地问道,她在刚刚的时候可没有跟着大家一起反驳巴林,反而还准备当着长辈的面帮巴林解释一下的,但好在巴林自己就先把问题给解决了。
于是乎,海尔嘉对巴林的印象又更好上了几分,而她现在也听着巴林继续诉说道:
“然后,因为要转正的关系,我就去上了夜校。”
“在这里,我才学到了,这外头还有种更厉害的方法,那就把钢直接从炉子里像水一样给炼出来。”
“把钢像水一样炼?”
海尔嘉有些不可置信地问道,而巴林也点头说道:
“对,就是直接炼出来的。”
“我在夜校的时候听老师讲过,一般的高炉,把铁矿石装进去,出来就是铁水。”
“但这铁水出来还不算完。”
“因为铁水里头碳太多,所以就很脆,一敲就断,既不能做刀也不能做工具。”
“咱们寨子里是拿铁水倒成铁块,再烧红了反复锻打,其目的就是为了把这碳给一点点打掉,打成能用的熟铁或者钢。”
巴林的这番解释,大家都听得懂,而队伍此时也稍微安静了下来,巴林继续解释道:
“所以在外边,就有人想了一个好法子。”
“那就在高炉边上,再建一个炉子,叫作平炉,然后就把高炉出来的铁水倒进去接着烧。”
巴林此时比划着说道:
“在平炉这里,他们会试着用其他方法直接把铁水里的碳或者其他杂质给除掉,等除到了一定程度,这出来的就是钢了。”
“到时候把钢水往模子里一浇,冷却了就是现成的形状。”
“我们想要多大的零件,就可以浇多大的模子,而不用一锤一锤地去费力锻造了。”
听着巴林的解释,大家也才弄明白了这些道理。
毕竟在场的都是寨子里的老人了,他们很多人都打了一辈子的铁,虽然不是很懂巴林口中的那些专业术语,但是听他把原理掰明白之后,也是能理解其中的道理的。
于是乎在大概弄明白了具体的缘由之后,那位中坝村的老人也插嘴道:
“所以,这那不就是咱们跟倒铜锅一样的法子吗?”
“我们寨子里倒铜锅倒铜盆就是这么倒的。”
“差不多,只不过这边倒的是钢而已。”
巴林点头认同道,而几个老矮人也面面相觑,互相点着头。
倒铜倒铁他们都见过,可钢这种东西在他们脑子里从来就是跟“锻打”两个字连在一起的。
但现在听着巴林的解释,他们也忽然明白过来,这个技术虽然听着反常识,但好像也是可行的。
此时海尔嘉看着几个有些沉默的长辈,也忽然开口建议道:
“这啥高炉和平炉,要不咱回去建一个试试?”
“建不了。”
听着海尔嘉的提议,巴林第一个摇起了头,然后反驳道:
“这技术叶列茨基先生他们其实早就摸清楚了,原理上没啥不明白的。”
“但问题其实就卡在了建造高炉上面。”
“造高炉有啥难的?”
这时候中坝村的老人反问道:
“我们寨子里又不是没砌过炉子,靠山挖个坑、石头加泥巴,能有多难?”
“诶,大叔,咱们那种小炉子是不行的。”
巴林此时继续耐心地解释道:
“我在夜校上听老师说过,高炉出来的铁水一般才1350度到1450度左右,而平炉要想运转成功把钢水炼出来就必须达到1600度以上。”
“要做到这样,这就得有一个能把铁水再升温两三百度的炉子。”
“而这个炉子就需要更好的蓄热室,更耐高温的炉顶和炉底,但这些东西却都需要大块的耐火材料和结构件。”
“根据地现在就是卡在这些东西造不出来。”
巴林此时也点出了根据地这边面对的问题,那就是造不出来新式高炉和平炉里面的大型部件。
这些部件即便是用铆接的,但也需要大量的钢板。
然而铆接也不能什么部位都用,有些部位用铆接安全问题反而更大,所以就只能用浇筑。
毕竟帝国那边可以用高标燃素焊机来解决这个问题,但根据地现在别说有没有那种特种焊机的问题,就说即便是有,也缺乏使用这种特种焊机的技术储备和燃料渠道。
所以唯一能选的办法就是浇筑。
但浇筑就需要有大量铁水或者钢水,而根据地受制于传统高炉的束缚,就是没法在同一时间生产出足够数量且质量合格的铁水或者钢水出来。
听着巴林讲解完了这一切的缘由,大家也总算是明白了。
虽然说大家已经清楚了根据地现在面临的问题,但他们对根据地的敬畏程度也随着知晓这个问题后,更上了一层。
毕竟根据地现在所面临的问题很大,但他们的思路却很清晰,并且这种大事情竟然也不瞒着巴林。
这岂不是在说明,根据地压根就没有想要防着他们维达的意思吗?
在想通了这一点之后,大家对根据地的观感就更好了。
接着在告别了巴林所在的锻造厂之后,后面的行程就简单多了。
基本上就是根据地的大食堂、学校、大澡堂和供销社……
这些事物巴林已经见习惯了,但是却让老家来的大家大饱眼福。
最后夜幕降临,大家在红叶镇的大食堂吃完了一顿十分满意的晚饭之后,巴林也带着大家来到了他们暂住的工人宿舍区。
此时街边的路灯已经被点灯人给一盏一盏地点亮起来。
在昏黄的光圈下,巴林走在了最前面,时不时还要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
海尔嘉走在中间,跟霍达尔奶奶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笑出声来。
而真的等到了巴林把大家都送回了宿舍之后,海尔嘉却在他走出宿舍大院的时候忽然追了上来。
“巴林。”
“嗯?”
“今天你讲那些实验的事,什么分子式、什么质量测定,我其实没太听懂。”
海尔嘉上前来坦诚地说道,而巴林也笑了笑摇头道:
“没关系,那玩意儿本来就难懂。”
“我也是听老师讲了好几遍才明白个大概的。”
听着巴林的回答,海尔嘉也点了点头,然后笑着说道:
“不过你今天讲话的样子,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在寨子里,你说话就是说话,但现在你讲那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
巴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但海尔嘉这时候却忽然说道:
“不过你这木讷的性子怎么还是不变啊。”
“之前不是说好了要来提亲的吗,怎么这么久了都不见动静。”
“咱现在可跟你说好了,这事情最多拖两年,要是晚了我可跟你急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