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02 参观根据地（未完成版）
“哇，这房子可以啊，看着就耐住。”
当海尔嘉一行人来到工人宿舍的时候，当即就好奇地张望着一切。
只见房间大概十来平宽，然后有着一个很大的通铺，上面还很贴心地铺着两床被叠得方方正正的被子。
在靠门的那堵墙这，则是整齐地排列着一排长柜，一看就是给他们放私人物品的。
“这柜子打得倒结实。”海尔嘉走过去拉开一扇柜门，又关上，再拉开。
“你轻点折腾。”霍达尔奶奶在后面说道，“别给人弄坏了。”
“奶奶，我就看看。”海尔嘉嘴上说着，手上又去敲了敲柜板，“听听这声儿，实心的。”
这样的房间很小，但对于维达人来说却刚刚好。
本地的维达人基本都住在山上，他们自己的房子虽然在面积上会比现在看到的这个宿舍更大更宽敞，但他们的房子又不是只拿来居住的。
维达人在建房子的时候充分地考虑到了他们这里特殊的地理和气候条件。
他们的房子普遍修得不高，但屋顶却是很陡峭的，这样做就可以在冬天的时候让上面的积雪在积累到一定总量之后自己掉下来。
而且他们房子的墙壁也普遍偏厚，除了最外层的泥沙石头之外，中间还会有用泥土混杂着麦秆做的夹层。
在房子里面，他们的房间也普遍偏小，而且做饭的炉灶也会修在房子内，一般就在烟囱边上，有些还连接着火炕。
所以在海尔嘉他们看来，根据地提供的宿舍不仅不算小，反而还挺宽敞的。
毕竟一个房间里只有床和柜子，而没有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这不就是挺宽敞的吗？
咚、咚、咚……
海尔嘉此时扒开了铺在通铺上的芦苇席子，然后轻轻敲了敲下面的土炕，接着就满意地点了点头。
“这炕面铺得平。”她用手掌在炕面上来回摸了两遍，“比咱们寨子里那些炕强多了。”
“你爷爷当年不也自己打过一回炕？”霍达尔奶奶撇了撇嘴，“打完了你奶奶睡了三天就喊腰疼。”
“那不是没经验嘛。”
“没经验就敢打，打完了自己又不睡。你爷爷这人，一辈子就这毛病。”
众人笑了起来。海尔嘉也不恼，跟着笑了一阵，然后拍了拍炕沿说道：“看来，娜塔莉亚当初还真没乱说呢，他们这土炕用来过冬是没问题的了。”
“不过呢，娜塔莉亚也真是的，明明这里的房子建这么好，但为啥总要说他们这里条件不太好的样子呢。”
海尔嘉大笑着说道，在矮人的文化里他们可以谦虚这个说法的，在他们看来一个人厉害就是厉害，强就是强。
你明明很强，但却说自己不够强，那就是在欺骗别人。
所以对于人类和精灵文化当中的谦虚，他们总会理解成欺骗。
“娜塔莉亚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艾伦姨妈扶着霍达尔奶奶在通铺边坐下，“她说话向来留三分。”
“我知道她留三分。”海尔嘉一屁股坐到炕上，弹了两下，“可这也留得太多了。”
当然这也仅有海尔嘉他们这种居住在群山的传统矮人才会这样了，要是那些在人类社会生活了很久的矮人，别说谦虚了，他们当中甚至有些人说起谎话来也是脸不红心不跳的。
但那样的人肯定就不是巴林了，因为此时的他别说脸不红心不跳了，他说话都是有些结巴的。
“那个……呃，我、我是奉命过来带大家参观红叶镇的。”
“大、大家有啥不清楚的可以问我，我、我只要是知道的都会说的。”
看着围着自己转的亲戚们，巴林怎么也没想到，事情竟然会发展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本来以为就是来当个向导，领着人走一圈就完事了。谁知道一进门就被七大姑八大姨团团围住，这个问一句那个插一嘴。
“小巴林，你瘦了。”霍达尔奶奶拉着他的手仔细端详，“是不是这边吃得不好？”
“奶奶，这边吃得挺好的。”
“挺好是多好？”
“顿顿能吃饱。”
“光吃饱哪行。”霍达尔奶奶摇了摇头，又拍了拍他的手背，“你看你这手上的茧子，比在寨子里的时候还厚。”
巴林哭笑不得。他手上的茧子明明比在寨子里的时候薄了，但在奶奶眼里永远是厚的。
想起来，前几天的时候他还忙着在给大工程和大化学家打下手，帮着他们去试验新的合金配方。
之前他们从熔炉堡那里找到的精金配方虽然没有起到指导他们锻造精金的作用，但是却触类旁通地让大化学家洛伦佐先生想到了一个新的冶炼方式。
“等等。”海尔嘉忽然从炕上跳下来，凑到巴林面前，“你刚才说啥？精金？”
“精金配方。”巴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就是在熔炉堡找到的那个老配方。”
“精金啊！”海尔嘉眼睛都亮了，“那可是好东西！”
“配方是找到了，但还没炼出来。”巴林老实交代，“洛伦佐先生说那配方上写的黑岩铁不知道是什么东西，还在找呢。”
“黑岩铁？”海尔嘉摸着下巴想了想，“这名字我好像在哪听过……是不是那种黑不溜秋、比一般石头重的那种？”
“你见过？”巴林一下子来了精神。
“我们寨子后山好像有。”海尔嘉回忆道，“小时候我跟爷爷去捡矿石，捡到过一块。我爷爷说那玩意儿没用，扔了。”
巴林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回头我带你去找。”海尔嘉拍着他的肩膀，“要是真能找到，算你一份功劳。”
“那得先跟斯塔林先生报告……”
“报告啥呀报告，先找到再说！”海尔嘉大手一挥。
他们开始尝试将已有的金属去和那些具有一定魔法属性的金属矿石熔炼
这其中用得最多的就是在精金配方中提到的那个黑岩铁，这玩儿意一开始大家都是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但是之后洛伦佐先生却忽然想到，如果这东西在外界什么像样的消息都没有，那么是不是真的像索特修斯推测的那样，这东西就是群山王国这边的特产呢。
接着基于这样的想法，他就拜托斯塔林组织人手去搜集熔炉堡周边的各种矿物和岩石，尤其是注意那些被帝国砸塌的矿洞。
然后在地质工作队和本地维达人的帮助下，他们还真的找到了几种疑似黑岩铁的东西。
于是在之后的工作中，洛伦佐把这些矿物和岩石都给测定了一遍，最后竟然还真让他找到了最像配方中描述的那种东西。
这个所谓的黑岩铁其实不是什么矿物，而是一种产自熔炉堡周边的黑色岩石。
这种岩石的粉末在加入铁矿石粉末跟着一起煅烧的时候，会跟着一起熔融，然后还能起到一种类似吸附剂一样的作用，在吸附了铁水中的杂质之后浮在铁水表面。
“你说慢点你说慢点。”海尔嘉伸手按住巴林的嘴，“什么吸附剂？什么浮在表面？”
巴林被她按着嘴，呜呜了两声。海尔嘉松开手，他喘了口气才说道：“简单说就是把那种黑石头磨成粉，跟铁矿石粉混在一起烧。烧的时候黑石头粉会吸走铁水里的脏东西，然后自己浮上来，剩下的铁水就干净了。”
“那不就是打铁的时候加石灰石吗？”一个维达老人插嘴道，“我们寨子里打铁也加，加进去铁水就清亮了。”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巴林点头，“但黑岩铁比石灰石效果好得多。”
“那这黑岩铁倒是个宝贝。”老人捋着胡子说。
这个发现一下子就扩展了洛伦佐的想法，而之后他也就逐渐沉迷到了去试验黑岩铁和各种金属在不同情况下的物理或者化学反应。
接着就在大家都以为这位大化学家是不是要全身心投入其中的时候，洛伦佐先生却是在把实验团队的框架给搭建好后就当起了甩手掌柜了。
他把各个小组要做的实验写成了规划方案，然后交由每个小组长分开负责，然后出了问题或者有什么不明白的也可以去问他。
至于他本人去做什么了？
自然不是真的当甩手掌柜了，而是又回去研究他的化学研究了。
“这个洛伦佐先生，倒是个有意思的人。”霍达尔奶奶评价道，“把事情分下去让别人干，自己躲清闲。”
“奶奶，他不是躲清闲。”巴林赶紧替洛伦佐辩解，“他是去研究更重要的东西了。他说那些基础实验谁都能做，但有些东西非得他自己来。”
“那他研究出啥了？”
“这个……”巴林挠了挠头，“我也不太懂。他就跟我说什么分子式、质量测定，我每个字都能听懂，但连在一起就不知道是啥意思了。”
巴林在实验室带着的这个把月里，其实已经对这位大化学家很熟悉了，他也知道对方在加入根据地前就帝国那边有名有姓的大化学家，似乎一直在研究着各种物质的分子式和质量测定什么的。
“分子式？”
“质量测定？”
“这是啥，我咋感觉每个字都能听懂，但放在一起就完全不懂的样子？”
听着巴林的讲述，跟在他身旁的海尔嘉第一个问了起来。
而且不光是她，就连其他跟着一起来寨老们也都听不懂巴林说的东西。
“小巴林啊，你刚刚说的那啥子熔融啊、吸附剂啊还有那啥实验规划都是啥子啊？”
“老头子我活这么大了，也没见过这么拗口的词汇呢。”
一个中坝村的老人此时一边捋着胡子一边好奇地问道，他们虽然听不懂巴林之前说的那些词汇，但是对他说的东西却是深信不疑的。
毕竟巴林·格罗达尔·马格维克可是他们格洛达尔氏族的骄傲，是远近闻名的巨熊猎人！
“而且再说了，小巴林你又是我们看着长大的，你从小性子就实诚，做人也踏实，咱们当长辈的当然相信你呀。”
霍达尔奶奶此时在艾伦姨妈的搀扶下走上前来，她拍着巴林的肩膀说道：
“现在这边不是安排你来当咱们的向导吗？”
“正好你也带咱们多逛逛这红叶镇嘛，也让咱们这些老人长长见识呗。”
“你看你个小巴林，就出来打工这几个月，说起话来就跟以前群山王国时期的铁匠大师傅似的呢，都是些咱听不懂但听着就感觉很厉害的话呢。”
霍达尔奶奶在说这话的时候还不忘掐一把巴林的胳膊，然后朝着海尔嘉的方向使了个眼神。
她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就是在催促巴林这小子不要浪费这个机会，好好在海尔嘉面前表现一番。
然而面对霍达尔奶奶的催促，巴林却有些害羞了起来。
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的，但心思却比一般的维达人细腻多了。
现在要让他在自己心上人面前去表现，这可算是要了他的老命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团棉花，半天挤不出一个字来。海尔嘉就在旁边看着他，那双眼睛又亮又直，看得他后脊梁都冒汗了。
“你倒是说话呀。”霍达尔奶奶又掐了他一把，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道，“平时打熊的时候胆子不是挺大的吗？”
“奶奶，打熊和这个不一样……”巴林小声嘟囔。
不过好在，作为向导的巴林虽然腼腆了一些，但作为客人的海尔嘉却没有那么多顾虑，她索性直接过来牵起了巴林的手，然后十分豪气地说道：
“嘿，巴林！你墨迹个什么呢，还不快答应霍达尔奶奶，带我们去逛逛啊！”
“这么大个城镇，又有这么多咱见也没见过的东西，你还不快点带我们去逛逛啊，万一被别人先看见了要咋办？”
还能咋办？
别人看见就看见了呗，又不是别人看到了自己就不能看的。
虽然巴林很想在心里这样吐槽，但是面对海尔嘉热情的邀请，他还是第一时间振作了起来。
不过他倒是没有急着带大家游览，而是表情严肃地问出了一个问题：
“话说，大家有什么想看的没有？”
“如果有的话，我就先带大家过去，免得我们啥也不知道就乱逛，这很浪费时间的。”
巴林的话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然后大家还真的还是思考起来。
但是自家有啥想看的呢？
大家一时间又想不明白，毕竟这里到处都是新鲜事物，比起尘封了上百年的群山王国，根据地带来的可不仅是对他们维达人的尊重，更有外边这一百多年来的巨大变化。
码头上那些没有人拉，但是却能把货物给提起来的大吊臂；楼房边上那冒着蒸汽，有着好多管道的奇怪机器；让他们惊鸿一蹩满是各种商品的供销社，以及远方那一直冒烟的大烟囱……
这些一切的一切都让大家十分好奇，仿佛什么都想了解一遍。
巴林很懂大家的感觉，毕竟自己第一次来红叶镇的时候也是这个样子，也同样被这里的各种新奇事物给惊讶了一遍又一遍。
然而随着在这里逐渐安定下来，尤其是在夜校通过了一次又一次考试之后，他对这里的一切也有了一个系统性的认识。
他不再对那些新奇的事物感到迫不及待的好奇，而是自己就已经是这些事物中一员了。
到了这个时候，巴林忽然就想起了夜校老师跟他们说过的一句话：知识改变命运，知识可以让你看到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这一刻，在老乡的对比之下，再回忆起自己刚来红叶镇时候的情况，巴林似乎有些理解了这句话背后真正的含义。
然而还没等他把回忆和感悟完全展开，只见他心心念念的女首领海尔嘉忽然凑到了他面前。
两人之间忽然拉近的距离，让巴林猝不及防。
他赶忙后退了两步，然后不断挥手说道：
“海、海、海尔嘉首领，你、你要干什么？”
“为什么突然抽这么近？”
巴林说话的声音又一次结巴了，但海尔嘉却像是看到了什么好玩的事物一样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巴林你的反应也太搞笑了吧！”
“我不就是看你好像有点发呆的样子，然后凑上前去看看你。”
“结果你怎么跟见鬼了一样被吓一跳了，你这反应也太好玩了，哈哈哈哈……”
海尔嘉大笑着，而她那豪爽的笑容和跟着笑声一起起伏的肌肉也让巴林忽然间看愣神了。
他赶紧把视线移开，假装在看旁边的房子。
没管已经愣神的巴林，海尔嘉直接大手一挥，然后十分豪气地说道：
“好了，已经决定了！”
决定什么？
被海尔嘉不停拍着肩膀的巴林很是疑惑，然后他就看见自己日思夜想的美人忽然露出了一个十分爽朗阳光的笑容，拍着他的肩膀说道：
“既然巴林你让我们先挑自己想看的地方，那我索性就挑一个！”
“咱别的地方不去了，就去看看巴林你生活和工作的地方吧！”
“作为咱寨子的巨熊猎人，咱也想看看巴林你在这里都忙活些什么呢。”
“而且看你现在都学会说那些咱听都听不懂的话了，肯定是在这里学到真东西了，咱也想见识一下呢。”
说道这，海尔嘉就像亲兄弟一样对着巴林勾肩搭背起来，然后手腕挎着他的脖子说道：
“怎么，巴林你要不要答应啊？”
听着海尔嘉的提问，巴林现在很像要一口气答应下来的，但奈何此时的他心跳得跟加满了油的内燃机一样，越来越快。
“好了，海尔嘉，你挎着人家的脖子，你还想让小巴林说什么呢？”
好在此时霍达尔奶奶站了出来帮巴林解了围，而后知后觉的海尔嘉也才赶忙松开了自己的手臂，然后大笑着连拍巴林后背不断到道歉。
“对不住对不住，我这一高兴就忘了手上没轻没重的。”海尔嘉拍得巴林后背砰砰响，“没勒疼你吧？”
“没、没有。”巴林揉着脖子说道。
不过比起海尔嘉的道歉，巴林此时可能最需要的是缓一缓心中那该死的悸动。
他深吸了两口气，又用冰凉的手背贴了贴发烫的脸颊，这才感觉心跳稍微慢下来了一点。
“那咱走吧。”他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我带你们去我工作的地方看看。”
很快，在他调整好状态之后，他就如约带着众人往镇子的东北面走去，那里正是他平日里工作的地方。
在被根据地安排这个向导任务的时候，巴林就已经接到了详细的通知，还接受了一定的培训。
他知道有哪些地方是可以带着大家去逛的，而哪些地方是绝对不能去的。
就比如大工程师叶列茨基或者大化学家洛伦佐的实验室，以及柯蒂斯先生家就是绝对不能去的地方，当然还有新来的赛罗拉小姐的家也是如此。
而诸如红叶镇的工厂，反而是在可以允许的参观范围之内。
根据地要这样安排的理由也很简单，那就是想要通过展示自己的工业能力来为之后的会谈创造有利条件。
虽然说根据地要找安格朗山周边的维达村落过来商量事情，本来就不是要像帝国那样逼他们签不平等条约，而是真的想帮他们一把。
但即便如此，一些该有的实力展示也是必要的。
就像这个冬天，当斯塔林带着部队去把北面的几个维达山匪寨子给灭了之后，本地的其他维达部落也都对他们和善了很多。
之前娜塔莉亚之所以能顺利走访这五十五个村落，很大程度上就依赖于斯塔林他们那彪悍的战绩。
不过根据地高层这样的小心思，巴林是不知道的。
当他带着自家氏族的人来到自己所在的锻造厂的时候，是真的想给家乡的父老乡亲们好好介绍一下自己的工作的。
毕竟在这里他可是一路从实习生干到了正式工，也正是因为取得了正式工的身份他才能顺利地进入大工程师和大化学家牵头的实验室。
“到了。”巴林在一扇高大的铁门前停下，指着门边的木牌说道，“红叶镇第一锻造厂，就是我干活的地方。”
众人抬头看去，只见这厂房比一路上看到的任何建筑都要高大，红砖墙体足有四五丈高，屋顶上竖着好几根铁皮烟囱，正往外冒着白烟。厂房正面开了好几扇大门，每扇都有两人多高，门板是厚木板包铁皮做的，上面钉着一排排铆钉。
“这门倒是结实。”海尔嘉走过去拍了拍门板，“比我们寨子粮仓的门还厚。”
“里头有蒸汽锤，万一铁块崩出来，门薄了挡不住。”巴林说着推开了一扇门，“进来吧，我带你们看看。”
大门一开，一股热浪裹着金属撞击的轰鸣声扑面而来。
车间内部比外面看起来要大得多。中间是一条宽阔的通道，地面铺着铁板，被磨得锃亮。通道两侧排列着各种机器和铁砧。靠近大门这边的是几台锻炉，炉膛里的火烧得正旺，从观察孔望进去，能看见里面烧得通红的铁坯。炉子旁边站着穿围裙的工人，手里握着长长的铁钳，把烧红的铁坯夹出来放到铁砧上。再往里走，是几台蒸汽锤，巨大的铁锤连着铁架，蒸汽从两侧的管子往外冒，铁锤一下一下砸下来，砸在铁砧上的铁坯上，整个地面都跟着微微颤动。
“我的天。”海尔嘉一进门就被那声音震得眯起了眼睛，“这玩意儿是干啥的？怎么自己会动？”
“那是蒸汽锤。”巴林提高嗓门，指着车间深处说道，“蒸汽推动的，一锤下去比人力大得多。”
“蒸汽？”海尔嘉问，“就是你们说的那个什么蒸汽？”
“对，就是蒸汽。”巴林想了想，“跟水力差不多，但比水力好使，不用修水渠，烧煤就行。”
“烧煤？”海尔嘉更糊涂了，“什么煤能推这么大一个铁锤？”
巴林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解释不清楚。他在夜校学过蒸汽机的基本原理，但真要让他说明白，他又说不出来。最后只能实话实说：“这个我也说不明白，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夜校老师说蒸汽是看不见摸不着的，但确实有力气。”
“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海尔嘉皱起眉头，“那你们不怕它跑了？”
“跑不了，有专门的管子管着它。”巴林指了指蒸汽锤两侧的铁管，“就那种铁管子，里头是蒸汽，蒸汽就在铁管里跑。”
海尔嘉盯着那铁管子看了半天，摇了摇头：“我还是不明白。”
“我也不明白。”巴林坦诚地说，“但不耽误用。”
众人继续往里走，来到蒸汽锤旁边。此时正好赶上一块大铁坯在锻打，巨大的锤头一下一下砸下来，通红的铁块在砧座上翻转着，渐渐从方方正正的一块变成了一个圆柱形。
“这是在打什么？”海尔嘉凑近了看，被热浪烤得眯起了眼睛。
“应该是蒸汽机上的曲轴坯。”巴林指着铁块说道，“叶列茨基先生他们设计的，说是矿山上的卷扬机要用。”
“卷扬机？”海尔嘉问，“就是能把东西吊上来的那种？”
“对，跟码头上那些大吊臂差不多。”巴林点头。
蒸汽锤旁边站着一个穿围裙的工人，手里握着铁钳，正翻动着砧座上的铁坯。他看见巴林就远远地点了点头，但没有停下手里的活。
“这是我以前的工位。”巴林看着那个位置，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刚来的时候，我就在那个位置上，一锤一锤地打。”
“打铁我见过。”中坝村的老人凑过来说道，“我们寨子里的铁匠也是这么打的。不过这炉子比我们那边的大多了。”
“炉子大，一次能烧好几块铁。”巴林点头，“而且这边用蒸汽锤，不用人抡大锤。”
“蒸汽锤？”老人问。
巴林又指了指那台最大的蒸汽锤，铁锤正一下一下往下砸，砸在铁砧上的铁坯上，火星四溅。
“就那个。”巴林说，“蒸汽推着锤头，劲儿比人大得多。”
老人看了半天，摇了摇头：“这玩意儿好是好，就是看着吓人。”
“安全得很。”巴林赶紧说道，“操作规程上写着，操作蒸汽锤必须两个人，一个负责锤，一个负责看。而且只有考过的才能上机。”
“还要考？”海尔嘉转过头来。
“要考。”巴林认真地说，“考不过不让碰。”
海尔嘉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继续往车间里走。
众人经过几排锻炉和铁砧，来到车间后面。那里摆着几张长条桌，桌上放着图纸和量具，几个工人正围着桌子看图纸。
“这边是画图和检查的地方。”巴林指了指那几张桌子，“锻好的东西要量过尺寸，合不合规矩，图纸上都有数。”
“画图？”一个维达后生凑过来看了一眼桌上的图纸，上面画着各种零件的形状和尺寸，“这画得倒细。”
“夜校教的。”巴林说，“我刚来的时候连尺子都认不全，现在好歹能看懂简单的图了。”
后生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图纸，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走吧，再往里就是仓库了，没啥好看的。”巴林转过身，领着众人往回走。
出了车间大门，外面的空气一下子凉了下来。海尔嘉走在巴林旁边，回头又看了一眼那冒着蒸汽的厂房。
“巴林。”
“嗯？”
“你以前就在那个炉子边上打铁？”
“对。”
“打了多久？”
“前半年都是打铁，后来才转到别的活上。”
海尔嘉沉默了一会儿。
“行啊。”她忽然拍了拍他的肩膀，“从打铁的干到看图纸的，你小子是真出息了。”
巴林被她拍得身子一歪，但这次没有结巴，只是笑了笑：“夜校老师说了，知识改变命运嘛。”
“知识改变命运。”海尔嘉重复了一遍，点了点头，“这话在理。”
众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在暮色中晕出昏黄的光圈。巴林走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后的人有没有跟上来。海尔嘉走在中间，跟霍达尔奶奶说着什么，两人时不时笑出声来。
走到工人宿舍门口的时候，海尔嘉忽然快走几步追上他。
“巴林。”
“嗯？”
“今天你讲那些实验的事，什么分子式、什么质量测定，我其实没太听懂。”她坦诚地说道。
“那玩意儿本来就难懂。”巴林说，“我也是听洛伦佐先生讲了好几遍才明白个大概。”
“但你讲的时候跟以前不一样了。”海尔嘉看着他，“以前在寨子里，你说话就是说话，现在你讲那些东西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巴林愣了一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行了，进去吧。”海尔嘉拍了拍他的胳膊，“明天见。”
“明天见。”
巴林站在宿舍门口，看着海尔嘉走进门去。她在门里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笑，然后关上了门。
夜风从远处的工业区吹过来，带着淡淡的煤烟味和铁锈味。巴林站在那里，深吸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