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血历1292年的3月25日，红叶镇群山根据地伊斯特维克委员会办公室。
窗外的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了，只有墙角背阴的地方还留着几片灰扑扑的残雪。
屋檐下的冰凌也断了，断口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时不时往下滴着水。
风从山口吹进来，把院子当中那面红旗吹得猎猎作响。
天光顺着飘扬的红旗，洒到了地板之上。
“娜塔莉亚同志，你的调查报告我已经看过了。”
斯塔林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然后拿着那封报告，走到了娜塔莉亚面前。
他走路的时候步子很稳，靴子后跟落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那份报告被他拿在手里，纸页边角有些卷起来了，看得出翻了很多遍，有些地方还折了角，应该是他自己做的标记。
“这份报告写得很详实，看得出来娜塔莉亚同志你是做了详细的调研的。”
斯塔林一上来就对娜塔莉亚的报告给予了很高的评价，而之后他也对娜塔莉亚同志在报告中提到的那些问题产生了兴趣。
他把报告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一处折角说道：
“你这里写的那个杜林的事情，我之前也听本地几个维达老人提过，但一直没搞清楚这东西到底怎么流通的。”
“你写得清楚，连假币怎么掺进来的都写明白了。”
“这一点，我甚至都需要向你学习。”
娜塔莉亚站在办公桌前，两只手在身前交叠，腰挺得很直。
她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蓝色外套，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跟刚从船上下来时那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完全不同。
听着斯塔林同志的赞美，她笑了笑说道：
“斯塔林同志谬赞了，我只是践行了叶格林同志常说的关于调研走访的方法和态度而已。”
“我在安格朗山的时候，几乎每个村子都问过这个问题，却基本没有一个人说的明白。”
“但好在，我喜欢听、那些上了年纪的维达老人喜欢讲，而我又喜欢去记录，于是乎才能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拼凑出事情的真相而已。”
听着娜塔莉亚的话，斯塔林点了点头，然后沉默了两秒。
他把报告合上，搁在了桌边，自己则是走回自己的座位，但没有坐下，而是背对着窗户站定了。
“娜塔莉亚同志，我想在你过来之前，叶格林应该跟你说过。”
“我们群山根据地的除了要在这里建设工业基地之外，也有一个同样重要的任务。”
“那就是要想办法把本地的维达部落给纳入到我们根据地中来。”
“这个任务你知道的吧？”
娜塔莉亚微微点头，而斯塔林则是在看见后继续说道：
“既然娜塔莉亚同志你知道这个情况，那我也不绕弯子了。”
“你的调查报告很重要，对我们之后的工作将有着指导性的作用。”
“因此我希望你能继续这个工作做下去，而同样的我也会对你的工作给予最大的支持。”
“你要人给人，要物资给物资，组织部、宣传部，和纵队后勤部，你都可以直接协调。”
听到这娜塔莉亚眼睛一亮，然后问道：
“那么斯塔林同志，我昨天提交的建议你是同意了？”
此时斯塔林没有直接回答娜塔莉亚的问题，而是走回了办公桌，在上面拿起了一张已经署名好的文件过来。
他走过来的时候，文件在手里晃了晃，娜塔莉亚看到上面斯塔林的名字签得很大，笑道：
“这是自然，娜塔莉亚同志。”
“而且再说了，你都把人喊来了，我要是不同意也说不过去不是吗？”
斯塔林把已经签字的申请递给了娜塔莉亚，同时也翘了翘胡子说道。
他那把大胡子在嘴角两边翘起来，像两把倒着的小刷子一样。
“不过我也得提醒你一下，这种先斩后奏的习惯不要跟叶格林学。”
“你什么什么事情都学他是不好的，至少叶格林在给我们加任务的时候，还懂得和我抢烟抽，然后摆事实讲道理呢。”
“而在这件事上，你可能是没法和我抢烟抽了。”
斯塔林开着玩笑地说着，而他的话也让娜塔莉亚略微尬笑了一下。
不过好在，斯塔林没有让对方尴尬太久，他继续以老前辈的身份建议道：
“虽然你在申请里已经注明了是跟安格朗地区的维达部落临时达成的协议，但你也可以把会面的时间放得再宽裕些的，这样一来负责准备的同志也就不会太赶时间了。”
“不过现在考虑到，你也是第一次过来，处理这些事情的时候有些生疏，这也是可以理解的。”
“所以这次的问题我就不批评你了，也会组织人手帮你解决，但我希望下一次我们的娜塔莉亚同志能够把事情考虑地更好一些。”
“至少别把这种事情只留个三四天的时间，同志们会忙得鸡飞狗跳的。”
他们两人现在谈论的事情，其实就是娜塔莉亚同志在从安格朗山那边回来之后，第一时间给斯塔林递交的一封申请。
那份申请的内容是，以红叶镇的会面地点，然后集结整个安格朗山周边的维达部落首领，一起商量开春之后的各种事宜。
这些要一起商量的事情中，首当其冲的自然就是联合维达人一起去攻略熔炉堡的事宜了。
之后排在第二的就是，娜塔莉亚在调查报告所说要联合本地维达部落一起建立农业基础设施和道路的事情。
在这件事上，根据地出钱出粮，本地的维达部落出人，然后两边尽量把事情都给快速地办了。
还有就是，看看能不能从本地维达部落那边购买或者借去一些粮食来支持他们之后收复熔炉堡的行动。
除了这三件事情之外，他们当然还有其他事情要谈，不过比来比去还是这三件事情最为重要。
毕竟这三件事要是做好了，群山根据地这边不仅能获得安德烈山周边维达部落的信任和人力，还能获得一个绝佳的适合发展工业的山谷，甚至还能通过这里的维达部落起到示范作用来影响到周边其他地区的维达人。
可以说，要想完成叶格林对他们的指示，这三件事就是最为关键的第一步。
因此，这也就可以解释，为什么群山根据地可以独立解放熔炉谷，但非要拉本地维达人入伙的原因。
其实就是为了政治目的所服务的。
不管是斯塔林还是娜塔莉亚，他们都清楚，中央根据地之所以要让他们带着这么多人跑这么远来建立群山根据地，可不只是让他们来像帝国一样攻城略地的。
而而是想要借着发展工业化的契机，将本地的维达人统合到革命阵营当中去。
因此，即便现在的群山根据地已经具备足够的实力去完成对熔炉堡山谷的净化工作，但也要拉上本地的矮人一起。
其实就是为了把解放第一座群山城邦的功劳，从自己头上给主动放在本地维达部落的头上。
别看，这个做法有些掩耳盗铃的嫌疑，也只是有些名义上的作用。
但现在的群山根据地要的就是这种名义上的作用。
从政治立场来说，他们其实是不能把维达人的夙愿给抢到自己手里的，因为这样就只会损害本地维达人的种族自尊心，进而影响到他们之后的任务。
因此，最好的做法其实就是提前把大家聚集起来，商量一下该用什么名义出兵过去。
然后就能顺理成章地把根据地自己出兵，变成给本地维达人提供帮助，在然后就能和对方谈谈睦邻友好的问题了。
可以说根据地在这件事上是有足够的自信和余韵的，并且在之后贝内托大主教带着新一届的圣殿骑士过来之后，群山根据地这边可能会更加游刃有余。
“哦？”
“原来，中央根据地那边已经同意了我们的方案了吗？”
“那是当然了，叶格林同志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是和我一样的，而且他的想法比我还大气呢。”
斯塔林此时微笑着说道，而娜塔莉亚也逐渐回味着这个让她有些惊讶的消息。
毕竟要说整个根据地内，除了叶格林之外，还有谁有着巨大的声望，那就得是一直行走在各村各镇之间帮根据地民众免费巡诊的贝内托主教了。
这位老主教除了在之前的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后期在战场上短暂地露过一面之外，其余时候基本不是在救治民众，就是在救治民众的道路上。
作为圣光教廷任命的北希德罗斯大区主教，贝内托主教除了刚带着队伍上岸的第一天彰显了一下礼仪之外，其余时候压根就没有履行过自己的主教职责。
教廷那边不是没发过函来催，但那些函件到了北希德罗斯教区之后，就石沉大海了。
就像这边的圣殿骑士组织一样，要不是这里定时定点地传回报告，圣光教廷那都甚至都不敢确定他们是不是遭遇了什么意外。
作为一个在教会高层当了几十年边缘人物的人来说，贝内托主教的“懒政怠政”从教廷的角度来看的确有些不太妥当，但作为一个立志于要重走一遍先行者伊利亚的求道者来说，他的作为却刚刚好。
尤其是在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之后，老主教更加坚定了自己正在走着的这条道路。
他不会主动参与到革命军的军事行动当中，而他自己给出的解释是比起战争还有着更多的人需要圣光的帮助。
这话听起来像是托词，但每个见过他做事的人和每个被他救助的人，却都不会这么想。
他的脚步从来就没停过，也从来不会在一个地方停太久。
今天在这个村，明天在那个镇，有时候连他自己都记不清到底走了多少地方，救治了多少人。
但只要某个村、某个镇有人受伤了或者得大病了，可能还没等他们把人给送到城里的医院去，就能看到一个穿着麻布，拄着柳木拐杖的老头儿来到他们村口，然后很和善地问一句：这里是不是有人需要帮助。
贝内托主教用着独属于自己的方式，来让这片早就失去的光明的土地回忆起了对圣光的眷恋。
而当老百姓们想要供奉他、供奉圣光的时候，这位老主教却总是希望大家别把时间和精力浪费在这上面。
就像他常对大家说的一样：圣光不会因为你不供奉祂就漠视你的病痛，圣光的本质是一切善意的合集。我们要做的不是供奉圣光，而是如祂所期望的那样，对自己好，对别人也好。
看得出来，在和叶格林这个忘年交相处久了之后，贝内托主教说起话来也是很接地气的了。
而且也正因为他这份豁达，根据地的民众也更会尊重他。
至少，大家在情感上明明知道这位老主教就是现在整个根据地的最强战力，但就是不喜欢把老主教给派到战场上去。
当然，也有一种可能，那就是现在根据地所面临的军事压力，压根还没有大到需要请这位老主教出山的时候。
毕竟即便现在中央根据地那边面临着敌人在三个方向的军事压力，而且敌人还有着逐渐合围的趋势，并且在经济上也被帝国给严格封锁了。
但不管怎么说，局势其实还是在革命军的控制当中。
帝国军来势汹汹，占领了包括文德镇在内的一连串镇子，至少在这个冬天刚过去的时候，帝国军在地图上的优势还是蛮大的。
但代价呢？
自然就是到处用兵，进而把战略主动权交到了叶格林手里。
所以，面对这样的情况，叶格林他们自然也就没有多少理由把贝内托主教这张底牌给打出去。
而且别说是动这张底牌了，甚至他们还自信到愿意让老主教带着一批新毕业的圣殿骑士们来群山根据地这边支援。
可能这就是独属于老革命的自信吧。
不管是叶格林，还是斯塔林，亦或者那个年纪不大但职位却不小的托卡列夫，这些雷曼沼泽游击队出身的同志在面对帝国军的时候总是那么地自信。
可能这也跟他们超前的战略眼光有关吧？
娜塔莉亚此时在心里这样想着，而她也早就走出了斯塔林的办公室。
走廊里有个通信员抱着一摞文件匆匆跑过去，差点撞上她。
娜塔莉亚往旁边让了一步，通信员头也不回地喊了声“对不起”，脚步没停就拐进了另一条走廊。
接着娜塔莉亚就来到了同一个楼层的群山根据地宣传部，在和宣传部的同志交代了一下之后，她就来到了楼下的组织部。
这个新成立的部门自从成立的第一天起就没怎么见过自己的部长，而今天作为部长的娜塔莉亚才回到了自己的部门。
不过组织部的同志们还没有为自家部长的回来而高兴太久，紧接着一看就不好应付的工作便接踵而至。
“娜塔莉亚部长，这个时间是不是有些太急了？”
“如果要一口气接待这么多维达部族首领的话，我们的前期准备工作可能会来不及啊。”
说话的是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同志，叫巴斯科夫，之前一直在中央根据地那边负责组织群众进行水利建设工作。
此时的他对于自家部长交给自己的任务，表达出了自己质疑的意见。
而面对大家的意见，娜塔莉亚同志却带着游刃有余的笑容说道：
“同志们，不用担心，事情远没有我们想的那么麻烦。”
娜塔莉亚把斯塔林签过字的申请放在自己桌上，然后开始解释起来。
“首先，关于接待工作，我已经委托宣传部那边的同志去做了，他们一直都在和本地维达族老乡那边接触，我相信他们能拿得出一个合格的接待方案出来的。”
“宣传部那边确实对本地情况熟。” 巴斯科夫点头道，“他们隔三差五就往那边去跑商，跟维达人打交道的次数多，对他们的文化和习惯肯定是比较了解的。”
“而且他们做事也踏实，跟维达老乡打交道，从来不摆架子。”
此时另一个女同志也插嘴道，而娜塔莉亚在听完了大家的话后，也继续说道：
“至于物资调配方面的工作，大家也不用担心，我在群山根据地中央办公室那边就已经和掌管后勤的同志商量好了。”
“我们现在主要面临的是两个问题，一个是临时住房，另一个就是政策研究了。”
一听只有两个问题需要解决，组织部内的同志们也稍稍松了口气，然后他们第一个方案很快商量出来了。
临时住房的问题，大家的方案是准备两手抓。
一边是联系工业部那边，问问他们集体宿舍那边还有没有多余的空位，能不能挤一点出来。
工业部那边的集体宿舍是在去年工厂开工前赶建起来的，当时是给工厂的工人住的，后来随着红叶镇新一批住房陆续建成，宿舍这边就空出了一些床位，此时就正好作为招待一部分维达族客人的居所了。
当然，光是靠这些宿舍肯定是不够的，即便让现有的工人挤一挤腾位子也是不足的。
毕竟就凭维达人那个天生爱热闹，而且热情好客的性格来看，只有天知道他们这五十多个村到底会来多少人。
所以娜塔莉亚就在组织部的会议室上，提出最好还是联系部队那边，调拨一些帐篷过来。
之前在开荒时期带来的帐篷一直都保存到了仓库之中，现在正好就可以拿来发挥一下作用。
“如果是用上帐篷的话，的确能解决大部分人的住宿问题，但各村各氏族的维达部落首领都住帐篷的话，可能也不太合适吧？”
巴斯科夫提出了一个问题，而娜塔莉亚也认真地考虑着说道：
“那就把营房里那几间招待所也腾出来。”
“斯塔林同志那边我去说，他应该会同意。”
“那剩下的呢？”
“剩下的，就安排到工业部的集体宿舍去，宿舍那边还有空位，挤一挤够住。”
听到这，巴斯科夫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抬起头，表情认真地说道：
“行，我现在就去联系。”
接着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没一会儿功夫就把住房的事给捋顺了。
有人给工业部写条子，有人去仓库点帐篷，屋里一下子忙了起来，却忙而不乱，也没人推诿扯皮。
群山根据地现如今半政半军的体系，体现出了极高的办事效率。
部门数量少、部门体量小，在帝国那边可能是缺陷，但是在此时此地却不是拖累，反而是一个极佳的助力。
根据地的政治体制自从建立之后就一直保持着小而灵活的形态，直到去年的时候才建立了第一个像样的政府部门，也就是新建立的文德县政府。
根据地的政治组织一直都是以革命军的军事体系为主体而设立的。
这样做在根据地刚建立的时候，就可以依靠军事化的结构和组织模式快速调动人力物力来发展建设。
接着在根据地发展到一定程度之后，大家也没有迷信习惯的力量，而是很灵活地将政府和军队给分离开来。
不过那也只是在中央根据地那边了，在新设立的群山根据地这里，依旧是保持着军事系统为主体的习惯。
这一点光是从群山根据地总负责人斯塔林的职位名称就可以看出一二。
毕竟斯塔林现在的职务可是：群山特别纵队司令员兼政委。
别看现在的红叶镇很多工厂已经建立了起来，但是在组织形式上，大家却都还是保持着军事系统的样子。
而就是这样军事化的组织形式，让整个红叶镇在短短三天时间里就完成了接待安格朗山各维达部族客人的准备工作。
接着就到了三天后的清晨，今天的天气格外地明朗。
镇西边的帐篷整整齐齐地支了起来，每顶帐篷门口也都堆着一摞劈好的木柴。
食堂门口成桶的烈酒已经摞了起来，而宣传部的同志也早就在路口挂了一幅红色的欢迎横幅，还特意找了一些本地的维达小伙来充当向导。
一切都准备妥当，就等着山里的客人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