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完成版)
时间来到圣血历1292年1月1日。新年的头一天,群山根据地下了场雪,不算大,但断断续续飘了一整夜。娜塔莉亚·伊万诺夫娜·鲁利娜今天起了一个大早,窗外还是灰蒙蒙的,雪光映得屋里比往常亮堂。她轻手轻脚地穿上衣服,又把棉被叠得方方正正。同屋的人还没醒,她没点灯,摸着黑用冷水洗了把脸。水凉得刺骨,激得她整个人一下就清醒了。她用毛巾用力擦了擦脸,又对着墙上的小镜子把辫子重新编了编,才轻手轻脚出了门来到文职工人大食堂。
虽然这地方说是文职大食堂,名头听着气派,实则却是红叶镇好几处食堂里规模最小的一处。
娜塔莉亚站在食堂门口,扫了一眼里面规整却不算宽敞的格局,嘴角轻轻扬起一抹温和的笑意。她昨夜刚到驻地,就听对接的干事简单提过食堂的划分规矩,此刻亲眼所见,心里瞬间了然。
食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落座,低声闲谈着,大多是面容年轻、气质沉稳的文职干部,还有几名身形敦实的矮人基层工作人员。冬日天亮得晚,大伙全都起得早早的,趁着早饭的空闲唠唠嗑、扯扯家常、聊聊手头的琐碎工作。
一名扎着短发、看着干练利落的人类女干部率先注意到了门口的娜塔莉亚,笑着抬手招呼:“这位就是新调来的娜塔莉亚同志吧?快进来坐!外面雾重,别站在风口着凉了。”
娜塔莉亚顺势迈步走进食堂,笑着点头回应:“您好,我是娜塔莉亚,今天刚过来报到。”
“我们早就接到通知了,知道今天有新的政工干部过来支援。”旁边一名年纪稍长的男干部笑着搭话,顺手往旁边挪了挪凳子,腾出空位,“快来坐,不用拘谨。咱们根据地条件简陋,比不上中央驻地,你多担待。”
娜塔莉亚坦然坐下,目光温和地扫过屋内众人:“红叶镇很好,干净安稳,秩序规整,比我想象中还要好太多。”
众人看着眼前的年轻姑娘,眼里都带着几分善意的打量。娜塔莉亚今年不过二十六岁,样貌清秀,眼神明亮通透,气质沉稳从容,完全看不出年纪轻轻,就已经是经过层层淬炼的成熟政工干部。
短发女干部忍不住好奇开口闲聊:“娜塔莉亚同志,我听说你是正经经过政治部三期完整干部培训出来的高材生?这在咱们年轻干部里可太少见了!三期培训全程结业合格,妥妥的骨干苗子。”
这话一出,周围几个正喝粥啃馍的干部纷纷抬眼看来,眼神里满是敬佩。政治部的干部培训向来严苛,层层筛选、全程淘汰,能完整走完三期培训顺利结业的年轻人,个个都是思想硬、能力强的骨干,这份资历在年轻干部里相当亮眼,可不是随便熬日子就能换来的。
娜塔莉亚被众人看得微微不好意思,浅浅笑了笑:“都是跟着组织一步步学、一点点练出来的,算不上什么高材生,只是比旁人多学了几堂课,多跑了几次基层而已。”
“你也太谦虚了。”年长的男干部摆了摆手,感慨道,“我们这些常年扎根基层的都清楚,政工工作看着是文书、宣讲、统筹琐事,实则最磨心性、最考验耐心。能完整熬过三期培训,还能顺利结业的年轻人,没一个是简单的。”
有人顺势追问:“听说你之前一直做纯政工工作,从来没有担任过军队职务?”
“是的。”娜塔莉亚坦然点头,语气平和,“我没有一线带兵打仗的经验,这是我的短板。但群众工作、思想宣讲、基层摸排、文书统筹、干部对接这些政工本职工作,我这些年一直扎根在做,经验还算扎实。”
坐在角落的一名矮人同志放下手里的杂粮馍,粗声粗气地笑着搭话:“那可太厉害了!我们这些粗人只会抡锤子、干重活、守防线,你们这些能写能讲、能稳住人心的同志,才是根据地最缺的宝贝!”
一席话说得众人轰然发笑,食堂里的气氛瞬间热闹融洽起来。在这里没人摆架子、分高低,不管是什么种族、什么岗位,大家同吃一锅饭、闲谈唠家常。
娜塔莉亚看着身边真诚热情的新同事,心里愈发温暖,也顺势打开了话匣子,和大家慢慢闲聊起自己的过往。
“我家就是普通的渔家,父母都是老实本分的渔民,一辈子靠着打鱼养家糊口。”娜塔莉亚轻声说道,“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的时候,革命军发起战略大转进,进军奥尔加格勒,那时候我们一家人就认准了革命军,第一时间投奔了组织。”
短发女干部眼神一亮:“那你们一家算是最早跟着组织干革命的老前辈了!”
“谈不上老前辈,只是普通的革命家属而已。”娜塔莉亚笑着摇头,“我爸妈现在还在维肯湖渔业合作社干活,依旧守着老本行打鱼,踏实劳作、安分守己,不给组织添半点麻烦。对了,年前我家里还添了个小妹妹,一家人都高兴得不行。”
“哟,那真是喜事!”年长的干部笑着恭喜,“家里添新丁,日子越来越红火,这就是咱们革命奋斗的意义啊,就是为了让家人、让老百姓都能安稳过日子。”
娜塔莉亚点点头,继续说道:“我还有两个哥哥,也早早加入了革命军,跟着组织南征北战,算是跟着家里一起扎根革命队伍了。”
“你家里人觉悟都太高了!”旁边一名年轻文职感叹道,“一家人全员投身革命,太让人佩服了。两位哥哥现在在部队担任什么职务呀?”
提到两个哥哥,娜塔莉亚眼底满是温柔与骄傲,语气也轻快了几分:“我大哥能力出众,也能吃苦,常年扎根水上作战,现在已经是革命军水上游击队的连长了,带着队伍守着水上防线,尽职尽责。”
众人闻言纷纷称赞,连连夸赞大哥年轻有为、担当重任。
可说起二哥,娜塔莉亚却忍不住无奈地笑了笑:“我二哥就不一样了,他打仗勇猛、干活踏实,就是文化课底子太薄,怎么学都跟不上进度,这么多年一直没能提干,到现在还是普通班长。”
有人连忙宽慰:“打仗不怕死、干活肯出力,就是好同志!文化课可以慢慢补,什么时候补上什么时候提干,不着急。”
“你说得没错,他自己也不气馁。”娜塔莉亚笑着说道,“虽然只是个班长,但他特别争气,踏实肯干、任劳任怨,现在已经混成连队的炊事班长了。天天守着灶台,给前线战士做饭、改善伙食,把后勤琐事打理得井井有条,从不抱怨辛苦。”
“炊事班长也是重中之重!”那名矮人同志认真开口,“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吃得饱、吃得好,战士们才有体力打仗!你二哥也是实打实的功臣!”
食堂里的众人纷纷附和,气氛格外热闹融洽。大伙心里都透亮,革命队伍里从来没有三六九等,前线冲锋打仗的是英雄,后方默默坚守、保障全员运转的后勤同志,一样是撑起根据地的顶梁柱。
娜塔莉亚看着眼前和睦热闹的场景,心里暖意融融,缓缓说起了自己的成长经历:“我是家里的老三,在小妹出生之前,我就是家里最小的孩子。爸妈和两个哥哥都特别疼我、照顾我,从小到大,我没吃过什么苦,也没受过什么委屈,性子也就养得开朗乐观,不爱钻牛角尖。”
“我从小就喜欢读书,学东西也快,算是有点学习天赋。两个哥哥看我喜欢读书,特别支持我,每次跑船忙活之余,都会想方设法给我搜罗一些旧课本、旧书籍,不管内容杂不杂,只要能认字、能学习,都会攒下来带给我。”
靠着哥哥们攒下的这些旧书,娜塔莉亚一点点摸索自学,硬生生啃完了小学所有基础课程,攒下了最初的学识底子。那些书本大多破旧不堪,缺页少字、字迹模糊,她一遍遍翻看抄写,学得格外认真。
说到这里,娜塔莉亚的语气微微透出几分惋惜:“可惜我们家乡的条件实在太差了,就算我有心读书、家人全力支持,也根本没有正经读书的机会。”
短发女干部疑惑问道:“你家不是在奥尔加格勒南部吗?我记得奥尔加格勒隶属于赫恩-霍夫伯国,按理说基础教育应该比殖民地的布尼亚克总督区好一些才对。”
“是要好一点点,但也只是五十步笑百步而已。”娜塔莉亚轻轻叹了口气,缓缓解释,“伯国的公立教育,只覆盖大城市和核心市镇,免费的公立学堂,从来不会建在偏远乡村。像我们柳津沼泽那种偏僻贫瘠的地方,根本不在官方教育的规划范围内。”
“那乡下的孩子想读书,怎么办?”有人忍不住追问。
乡下能读书的渠道,就只有教会学校和私人私塾两种。但这两种学堂,没有一个是真心教普通老百姓孩子学知识的。
娜塔莉亚端起手边的温水抿了一口,慢慢给身边不知情的新同事,讲起了旧时代乡下学堂的真实模样。
先说教会学校。教会办学的唯一目的,就是培养宗教人才,根本不是普及教育。学堂里从来不教自然科学,数学、正统历史、文法这些基础课业,也几乎全部空缺。孩子们每天的任务,就是反复背诵教会典籍,日复一日灌输神明信仰。
长年累月下来,哪怕是小小年纪,也会被彻底固化思想,最后培养出来的,全是思想固执、唯教会是从的宗教信徒,根本不懂世间道理,也不懂谋生本事。
年长的干部听得眉头紧皱,忍不住感慨:“这哪里是办学,分明是洗脑禁锢,硬生生把一代代普通人困在愚昧里。”
外人看着,教会学校能免费入学、能读书识字,是件天大的好事。按理说,普通人家的孩子能有机会成为宗教神职人员,在底层老百姓眼里,算是一份安稳体面的营生,家家户户应该争相争抢才对。
可现实恰恰相反,整个奥尔加格勒南部的乡村,根本没有几户普通人家,愿意把自家孩子送进教会学校。
旁边一名年轻文职满脸不解,开口问道:“这是为什么?好歹能学些东西,还有机会谋个正经差事,总比一辈子务农打鱼、两眼一抹黑强吧?”
娜塔莉亚笑了笑,道出了其中最现实的关键原因。真正有实力、有资源的正统教会,根本不会把学堂开到穷乡僻壤。那些偏远贫瘠、榨不出半点油水的乡村,从来都不在他们的发展布局范围内。
这一切乱象,都和圣血帝国的宗教管制政策脱不开干系。神葬之战过后,圣血帝国放宽了对中立教会的管制,接纳了不少小众教会,却也同时定下了层层严苛的限制规矩,死死拿捏着所有教派的命脉。
圣血教会作为帝国唯一的国教,常年压制所有其他教派,牢牢把控着整个帝国的宗教体系。说起来也算一桩天大的讽刺,如今残暴反动、压榨万民的圣血帝国,却是历史上唯一一个真正做到皇权压倒教权、彻底压制宗教势力的国度。
食堂里的众人都静静听着这段过往,不少扎根基层、埋头干活的同志,都是第一次听闻这些上层的规则门道。他们只切身感受过旧世道的苦、老百姓的难,却从来不知道,这些压在普通人身上的枷锁,是这样一层层被搭建起来的。
在圣血皇帝的强硬管制下,帝国境内所有教会,无论大小派系,都必须严格遵守帝国律法,还要老老实实向国税局缴纳赋税。别的国度都是教会凌驾于律法和皇权之上,这里反倒完全反过来,所有教会都如同普通商户企业一般,受朝廷管控、受税制约束,半点特权都无。
那名矮人同志听得啧啧称奇,忍不住插话:“我还以为教会都是高高在上、不用交税的,没想到帝国把他们管得这么严。”
“不止是管得严,税负压力还极大。”娜塔莉亚接着解释道,“帝国国税局最大的固定收入之一,就是不动产税。而所有教会最热衷的事情,就是修建教堂、扩建修道院,占地极广、建筑繁多,在国税局眼里,全是稳稳的优质征税资产。
每到年末税务清查的时候,各大教会都会迎来一年中最难熬的日子,小心翼翼应对核查,半点不敢出错。国税局的核查尺度,甚至比教会自身的宗教戒律还要严苛。”
这时一名年轻文职好奇追问:“那如果那些教会学聪明一点,不建大教堂、不修修道院,只弄几间小屋子办学传教,是不是就能避开高额赋税了?”
这个问题一出,桌边不少人都纷纷点头,都觉得这是个能钻空子的好办法。
娜塔莉亚轻轻摇了摇头,笑着解答了众人的疑惑。教会躲得过税务的压榨,却逃不过帝国严苛的宗教律法。帝国明文规定,任何教派想要在一片区域内开展正规宗教活动,必须配备对应等级的专属宗教场所。
场地大小,直接绑定了宗教活动的权限。只有一间不足百平的小屋,就只能简单聆听教徒的心事、做最基础的沟通,连正规的弥撒典礼都无权举办。想要合法举行弥撒,必须拥有至少一千八百平以上的标准化正规教堂。
场地规模越大,教会能解锁的宗教权限就越多,对应的不动产赋税、专项税费也会成倍上涨。帝国这套律法,从一开始就是针对那些坐拥大量宗教资产的大教会设计的,硬生生把延续千年的教权,死死锁死在了皇权之下,让教会半点越界牟利的机会都没有。
众人听得恍然大悟,三三两两低声议论起来,彻底摸清了帝国宗教体系的运作方式。看着松散自由的民间教会,其实从头到尾都被帝国的律法、税制死死拿捏,一举一动、一处布局,全都逃不开皇权的掌控。
“怪不得大城市里看不到教会肆意扩张建堂,原来是被律法和税制死死压住了。”
“所以他们就转头盯上管控松的乡下地区了?”
娜塔莉亚点头确认。大城市成本高昂、管控严苛、赋税沉重,各大教会根本无力新增产业、扩张规模。于是他们便把全部目光投向了管控宽松、地价低廉、官府懒得巡查的乡村地区,一大批乡村教会学校也就此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
这其中最刁钻的地方在于,这些乡村教会学校,虽然是教会出资修建、主讲宗教典籍,却不归帝国国教管辖,反而划归帝国教育部统一管理。靠着这套律法漏洞,他们完美避开了国教的层层管控和高额税费,得以在偏远乡村遍地开花。
短发女干部敏锐地抓住了其中的关键,疑惑说道:“那这么说,这些学堂钻了律法空子,成本低、限制少,应该很受老百姓欢迎才对?”
“恰恰相反。”娜塔莉亚语气笃定地说道,“这些学堂有一个致命缺陷,也是所有底层百姓都看透的毛病。它们只教宗教典籍、只讲神明信仰,绝不传授真正的祷告术,更不传承任何教会神术,半点能谋生、能用的实用技能都不教。”
这话一出,桌边众人皆是一愣,满脸费解。既然毫无实用价值,教会耗费人力物力办学的意义到底在哪?
有人当即开口追问出了所有人的疑惑:“那这些教会办学到底图什么?费人力、费物力,办学却不教真本事,这不是白白浪费资源吗?”
娜塔莉亚缓缓道出了教会的真实目的,他们图的是长线储备人才。这些乡村学堂的毕业生,能拿到去往大城市正规教堂参加考核的资格。只要考核侥幸通过,就能留在大城市,系统学习真正的神学知识和神术技艺。
可这套选拔机制的门槛极高,通过率微乎其微,千百个学生里,未必能出一个合格者。绝大多数孩子,耗费数年青春、荒废本该学手艺的时光,最后一无所成、空手归家,白白耽误了最好的成长年纪。
食堂里瞬间安静下来,众人听完这层层套路,心里五味杂陈。谁都没想到,旧时代那些看似教书育人的学堂,根本不是为穷苦人谋出路,反倒满是算计,专门收割底层孩子的希望。
年长的干部沉声总结道:“说白了就是赌徒式培养,拿一群穷苦孩子的青春和未来,去赌极少数人的出路,风险全在百姓身上,最后的收益却全部归教会所有。”
娜塔莉亚点头认同。普通穷人家养孩子,求的从来不是虚无缥缈的机会,而是踏实安稳的活路。家境本就贫寒,孩子长大是要学手艺、挣工钱、补贴家用的,根本耗不起数年光阴,去赌一个渺茫到几乎没有的机会。这种彻头彻尾的高风险赌局,没有一户普通家庭愿意参与。
除了这些坑人的教会学堂,乡下的民办私塾也好不到哪里去。这类学堂办学的唯一目的就是赚钱牟利,收费高昂、教学敷衍,只愿意开在人口密集、家境富庶的村镇,根本不会涉足柳津沼泽那种贫瘠偏僻的地方。
柳津沼泽交通闭塞、土地贫瘠,家家户户都只能勉强度日,根本榨不出半点油水。唯利是图的私塾先生,没人愿意跑到这种穷地方吃苦办学、白白耗费精力。
说到这里,娜塔莉亚脸上的惋惜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明亮又温暖的笑意。她抬起头,目光缓缓扫过桌边一张张真诚质朴的面孔,尤其多看了几眼身旁个子不高、身形敦实壮硕的矮人同志们,语气轻快又笃定。
“从小到大,我常常在想,我们那种穷乡僻壤,谁还愿意惦记、谁还愿意帮扶我们这些底层穷人?”
“后来我彻底想明白了,那肯定只有革命军了呀。”
简简单单一句话,朴实直白,却精准戳中了每一个底层革命者的心声,让在场所有人心里都涌起浓浓的共鸣。不管是人类干部,还是勤恳踏实的矮人基层同志,大多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亲身吃过旧世道的苦、见过世间的冷漠,最能听懂这句话里的重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