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身穿黑甲的守卫,在街道上按照固定的时间间隔,交叉巡逻。
他们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规律地回响着。
带着一种长期凝固下来的习惯性节奏。
这说明幽无极还没有将他逃离幽狱的消息传遍全城,至少还没有进入全城戒严的阶段。
但他知道这种平静不会持续太久。
幽无极不是那种,会在重要目标脱手后毫无反应的人。
他没有立刻封锁全城,可能是因为他还有别的事在处理。
或者是那根灰白色石柱倒塌后暴露的阵盘,或者是其他更深层的东西,暂时转移了他的注意力。但这种延迟不会太长,当他的注意力从那些事情上移回来后,追兵必定会到。
姜啸加快了脚步。
当他们穿过最后一道城墙的阴影,从冥城东南角一处相对低矮的城墙段翻越出去。
重新踏上九幽裂缝外围那片灰白色荒原的土地时,天边已经泛起了一线极淡的灰白色光带。
那是黎明前最早的天光。
穿过这片鬼地方上空弥漫多年的灰黑雾气,在地平线上露出一线几乎难以察觉的微亮。
远处的那些灰白色怪石,在微弱的天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
像一排排沉默的哨兵,横亘在荒原与裂缝的交界之间。
姜啸停在一片相对开阔的坡地上,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被灰雾笼罩的城池轮廓。
冥城在晨雾和灰黑色气体的包裹中显得模糊而遥远,像一个正在缓缓沉入海底的废墟。
他看了几息,没有说什么,收回目光抱着那颗心脏,转身继续向着来时的方向走去。
阿笙跟在他身后,走了一段路之后,忽然开口问了一句:“你带着那颗心脏,能走多远?”
姜啸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才开口说:“能走多远走多远。”
“它需要合适的宿主,才能重新恢复活力,”
“如果你只是想把它带出冥府的范围,我可以给你指一个相对安全的方向。但如果你想让它重新活过来,你需要的不是一个方向,而是一座龙族的聚灵阵,一条完整的龙躯,以及足够的时间。”
姜啸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转过头,看向阿笙的目光中带着一种审视性的停顿:“你怎么知道这些?”
阿笙沉默了几息。
“我以前见过这样的心脏,不是龙族的,是别的……”
她顿了顿,似乎在选择措辞。
“类似的东西。冥府曾经从荒古遗迹中找到过一具保存了极长岁月的妖兽躯体,和这颗心脏类似,被剥离了核心,但核心被封存躯干被另外处理。”
“他们试图将那颗心脏重新植入躯体中,以复活那头妖兽,但他们失败了。”
她平视着前方,“不是技术不够,是那颗心脏在被封存了太久之后,已经忘记了怎么和躯体重新连接。它记得自己曾经是一头活物的核心,但它已经不记得如何驱动那具躯体了。”
她最后补了一句,“你对它做的事是对的,让它记住你的频率,让它知道有人在等它回来。如果它自己不想活,谁也救不了它。”
姜啸听完这段话,沉默了片刻,说:“它会想活的。”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但带着一种不需要额外说明的笃定:“因为它还有很多账没算完。”
阿笙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点了点头,继续跟在他身后,穿过那片灰白色的荒原,走向裂缝出口的方向。
当他们走到裂缝入口附近时,姜啸停下了脚步。
他抬起右手,制止了阿笙继续前进的动作。
然后他眯起眼,重瞳穿透前方那片还在弥漫的灰白色雾气,看向裂缝入口处的方向。
那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褪了色的灰蓝色长袍,面容清瘦,背脊微微佝偻着。
手里拄着一根黑色的木杖,杖头已经磨损得发亮。
在黎明前那片灰白色的天光和弥漫的雾气中,那人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
像一幅被水洇开的旧画,看不出具体的身份和来意。
但他没有躲藏,没有伏击的迹象,就那么站在裂缝入口的通道中央,面对着他们返回的方向,像已经等了有一阵子了。
姜啸握紧九幽剑的剑柄,但没有立刻拔出剑。
他站在原地,隔着那片弥漫的雾气,与那个人影隔着一段距离沉默地对峙着。
然后那个人影主动开口了,声音穿过雾气传过来,带着一点苍老的沙哑,但吐字清晰稳定:“你出来了,比老夫预想的要快。”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怀里那颗心脏,老夫建议你不要带着它再走太远的路。裂缝入口外面有人接应,是你的龙族朋友安排的人,老夫替他们带个话:他们在东北方向三十里外的一处废弃矿坑里等你,让你速去汇合。”
姜啸沉默了几息,然后问了一句:“你是谁?”
那人影拄着木杖,在雾气中微微晃动了一下身形。
“一个替人跑腿的老头罢了。”
他说完,没有再多留,转身拄着木杖,缓缓走向雾气的更深处。
佝偻的背影很快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消失在那片混沌的边界中。
像一滴墨水融入深水,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踪的气息痕迹。
阿笙站在姜啸身后,看着那人影消失的方向。
低声说:“你能听出来他刚才那番话里有多少可信的成分吗?”
“一半,或者更少。”
“但那颗心脏确实不能再带着走太远的路了,我需要一个安全的落脚点来确认它的情况。就算那个人是幽无极派来引我入套的,龙族的接应点也是一个值得赌的方向。”
“你可以不跟我去,裂缝入口外有路通向地面,你自己走找个安全的方向,冥府短时间内追不到你。”
阿笙没有犹豫,回答说:“我跟你走。”
姜啸没有再多说,转过身,迈步继续朝着裂缝入口的方向走去。
那片灰白色的雾气在他面前缓缓分开,将去路显露出来。
他握着九幽剑,抱着那颗水晶心脏,穿过裂缝入口的狭窄通道,走过那些刻满了冥文的岩壁。
走出山谷,迎着裂缝外正在逐渐亮起来的天光。
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座正在被灰雾重新吞没的地下城池。
身后,那些灰白色的雾气像帷幕一样缓缓合拢,将那条通向幽狱的道路重新掩盖起来。
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长夜将尽,天光初破。
东方的地平线上,一抹带着暖意的橘红色光芒,正沿着天地的接缝处缓慢铺开。
像一道刚刚划开的伤口,从暗色的地平线下方透出隐藏了很久的火光。
而在他怀中,那颗被水晶包裹的灰白色心脏,在他的体温和混沌真意的持续温养下,搏动间隔比在封印中时缩短了一些。
从原来的约数息一次,缩短到每数息,略少一些就能感知到一次微弱的跳动。
虽然依然微弱得像即将熄灭的风中残烛,但那些跳动之间的间隔,正在以一个极其缓慢但坚定的趋势,逐次缩短着。
像一口被冻住的钟,在冰层下微微震颤,等待着重新被敲响的那一天。
姜啸踏出九幽裂缝的那一刻,天光正破开最后一层灰雾。
黎明时分的风,裹着荒野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吹散了他身上残留的冥府阴气。
也吹得他怀中,那颗被水晶包裹的心脏表面,凝结的霜花微微颤动了一下。
他站在裂缝边缘的坡地上,背对着那座正在晨雾中缓缓合拢的地下入口,面朝东北方向那片开阔的荒原,深深吸了一口气。
地面上的空气和地下完全不同。
虽然依旧带着长生界特有的干燥和微凉,但那股属于活着的东西的气息,是在幽狱深处永远闻不到的。
他站在那里,让那股风在脸上停留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然后收回目光,侧头看向跟在他身后翻出裂缝的阿笙。
阿笙站定后,回头看了一眼那道正在缓缓弥合的裂缝。
灰白色的雾气像活物一样从裂缝边缘涌出,将那道狭窄的裂隙,和周围的岩石地面融为一体,看不出任何异常。
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但她的肩膀在呼吸之间微微放松了一些。
像一块被握紧了很久的石头,终于被松开了一点缝隙。
姜啸没有立刻动身。
他站在坡地上,闭上眼,将神识扩散开来,以他自身为中心,向东北方向延伸。
混沌真意的感知触角,穿过晨雾和荒原上稀疏的灌木丛,越过那些灰白色的怪石和干涸的河床,在大约三十里外捕捉到了一片被遗弃多年的矿坑区域。
矿坑入口被坍塌的碎石半掩着。
周围没有明显的活人气息,但在矿坑内部大约三丈深的位置,有三道他极其熟悉的气息。
大老黑的魂体波动,深沉内敛,像一块被烧透的炭火在灰烬下缓缓焖烧。
小黑的龙族气息,微弱但稳定,虽然虚弱到几乎只剩一线,但那股属于龙族皇脉的根基没有断。
阳神一号的气息则要活跃得多,像一团不断在自我调节的篝火。
在矿坑内部来回移动,显然是在布置某种阵法或者防御措施。
是他们。
姜啸收回神识,睁开眼没有回头,只是对身后的阿笙说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