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在极致的痛苦中缓慢流逝。
吴良不知道过去了多久，也许只有几个呼吸，也许已经过去了几个时辰。
在这片绝对的黑暗中，在这片绝对的寂静中，时间的概念似乎也变得模糊起来，但那种疼痛却因此变得更加清晰。
终于，那股力量开始逐渐消退。
金色纹路缓缓隐入吴良眼球深处，不再显现出来。瞳孔之中，金色光芒也逐渐收敛，恢复了原本的黑色。
但那股灼热的感觉依旧存在，如同两团微弱的火焰，在他眼底深处静静燃烧。
随后，那股将他定住的无形力量也悄然散去，吴良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他单手撑住石壁，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的汗水混合着眼角流出的血泪，模糊了他的视线，但他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双眼已经完全不同了。
不仅仅是简单的视力提升，而是一种本质的飞跃。仿佛他的眼睛不再是“看”东西的工具，而是变成了某种更高层次的感知器官。
纵使在这绝对的黑暗之中，他能看到石壁上那些肉眼无法捕捉的细微纹理，能看到空气中漂浮的尘埃颗粒，能看到石缝中那些微小到几乎不存在的生命痕迹。
一切都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生动，更加……真实。
“感觉如何？”那道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得意，“俺老孙这双眼睛，不错吧？”
吴良深吸一口气，缓缓直起身，抬手擦去脸上的血水，才有些难以置信地开口，声音因为方才的剧痛而有些沙哑：“这就是……火眼金睛？”
“当然。”那声音哼了一声，“俺老孙当年吃了太上老君那老头儿无数仙丹，又在他的炼丹炉里被三昧真火炼了七七四十九天，才炼出这双眼睛。”
“能看穿世间一切虚妄，能识破一切伪装，一切妖邪皆无所遁形，任它千般变化，在俺老孙这双眼睛面前，都是笑话。”
“你这小儿虽然目前只是继承了一部分威能，但只要好好运用，日后必定受用无穷。”
闻言，吴良闭上眼，感受着双眼之中那股奇异的力量。
他能感觉到，方才那两道金光并非只是简单地改造了他的眼睛，更是在他的神魂深处留下了某种特殊的印记。
那印记如同一个种子，只要他用心培育，未来便能生根发芽，开出属于他自己的“火眼金睛”。
“多谢大圣。”吴良睁开眼，郑重地朝着虚空拱了拱手。
那声音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洒脱，又带着几分释然。
“谢什么谢，俺老孙也不过是受本尊之托罢了。”
“他既然选中了你，自然有他的道理。俺老孙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行了，东西给你了，俺老孙的使命也完成了，是时候离开了。”
吴良心中一紧，连忙问道：“大圣且慢！晚辈还有一事请教——”
“说。”
“远古天庭……如今还在吗？那些仙魔神佛，又去了哪里？”
石洞之中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久到吴良以为那声音再也不会响起，久到黑暗中只剩下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终于，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语气中多了几分沉重，几分追忆，还有一丝吴良从未想象过的——悲凉。
“天庭？”
孙悟空轻轻重复着这两个字，吴良甚至能听出其中带着的嘲讽意味，但那嘲讽之下，却掩藏着更深沉的复杂情绪。
“早就没了。”
吴良的呼吸顿时一滞。
“当初那场席卷整个宇宙的浩劫……”孙悟空的声音变得低沉而缓慢，仿佛在回忆一段极其遥远却又刻骨铭心的往事，“黑暗如同潮水般涌来，从混沌深处，从时空裂缝，从一切光明照不到的角落。”
“天兵天将挡不住，诸天神佛也挡不住。那些平日里高高在上、自诩万劫不灭的存在，在真正的黑暗禁忌面前，也不过是土鸡瓦狗，螳臂当车。”
“三十三重天，一重一重地崩塌，瑶池干涸，蟠桃园枯萎，兜率宫的仙丹散落一地，无人问津。就连凌霄宝殿之上，那象征着三界至高权柄的龙椅，也被黑暗侵蚀得体无完肤。”
吴良沉默着，他能想象那幅令人绝望地画面——诸天神佛拼死抵抗，却依然无法阻挡黑暗的蔓延，天庭的辉煌在黑暗中一点一点熄灭，如同被狂风卷走的烛火。
“俺老孙虽然看不惯那些道貌岸然的家伙，但眼睁睁看着他们一个个倒下去……那种滋味，不好受。”
“那后来呢？”吴良沉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后来？”孙悟空的声音中多了一丝茫然，“后来……有无上大能出手了。具体是谁，俺老孙也说不清楚，只知道那等存在，即便是本尊全盛时期，也远远不及。”
“那几位的手段经天纬地，难以想象，却也只是勉强镇压了黑暗的源头，将其封印在混沌源海的深处，但代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加低沉。
“代价就是，那些个参战的神佛，大多都没能回来。有的在战斗中形神俱灭，有的被黑暗侵蚀，变成了他们曾经最痛恨的存在，还有的……直接倒向了黑暗之源。”
“如今还活着的那些个，早已经不是当初的那些人了。”
“前辈可曾听闻过帝渊？”
“帝渊？”孙悟空听到这个名字，语气中多了一丝波动，“那个玄明恭华天的天宫之主？当初在天庭当弼马温之时，俺老孙倒是见过他几面，是个硬骨头，只不过，他也……”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吴良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翻涌的思绪，继续追问：“那这诸神秘境又是怎么回事？为何这些遗迹会出现在这里？”
“秘境吗……”孙悟空沉吟片刻，缓缓说道，“俺老孙也不太清楚。只知道那场大战之后，许多破碎的时空碎片被某种力量聚拢在一起，糅合成了这片混乱而特殊的界域。这里面有时光长河中各个时代的遗迹碎片，也有那些战死神佛最后的安息之地。”
“俺老孙这具分身所在的五行山，便是其中之一，如来老儿当年压俺的那座山，在大战中被打得支离破碎，其中一块碎片连同山顶那张帖子，不知怎的就落入了这秘境之中。”
吴良恍然，难怪五指山会出现在诸神秘境之中，难怪那块刻有六字真言的石碑会埋在山脚下，难怪那张帖子会变成石碑——一切似乎都有了合理的解释。
“那大圣您的真身……”吴良想到了什么，试探着问道，“如今在何处？”
提到真身，这具本命毫毛所化的分身再一次陷入了沉默，周围的黑暗也似乎变得更加浓重。
“俺老孙……也不知道。”他终于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罕见的迷茫，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