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的判断得很准。到了晚上,所有新闻媒体的头条都被这起“武田案”占据,舆论迅速撕裂成尖锐对立的两个阵营。
一方以河滨教堂的黑人牧师阿尔文·杜波依斯为代表。杜波依斯牧师在电视访谈中,痛心疾首,声音洪亮而充满悲悯:
“这是一个年轻的生命!一个我们的孩子!他或许犯了错,参与了不该参与的事,但罪不至死!我们不能允许有人躲在门后,凭借内心的恐惧和偏见,就对我们孩子的生命进行‘法外处决’!这是正义的缺失,是系统性的种族不公再次亮出了獠牙!我们必须为特洛伊寻求公正!”
另一方,纽约大学法学教授劳伦斯·范德堡则在报纸专栏和访谈中持不同看法。范德堡教授逻辑清晰,措辞严谨但立场鲜明:
“法律保护每个人的生命和家园不受侵犯的神圣权利。当你的家门被一群暴徒冲击,当你和家人的安全受到直接威胁时,要求当事人保持绝对的理性是苛刻的。
此案的关键在于对‘即时威胁’的判断,但这应在法庭上由证据和陪审团决定,而非由街头的愤怒或媒体的情绪来审判。我们必须警惕,不能因为受害者的背景而削弱了每个人保护家园的基本权利。”
而街头的表现远比电视辩论更加混乱和激烈。
最初,在法院和市政厅外聚集的核心人群,确实是以非裔社区为主,高举着“为特洛伊讨回公道!”、“停止种族主义谋杀!”、“约翰逊家的正义在哪里?”的标语。他们的悲愤最为直接和集中。
但很快,人群的构成和口号开始变得复杂。许多被qb Killa的歌和连日骚乱点燃怒火的年轻白人、拉丁裔也加入进来,他们的目标更为宽泛。
标语上开始出现“抵制日货!”、“日本公司滚出纽约!”、“记住珍珠港!”等字样。对武田个人的谴责,迅速与对日本整体的愤怒融合在一起。
与此同时,另一群人也开始聚集。他们主要是白人中产阶层、房产主协会成员以及第二修正案的支持者。他们最初的诉求非常明确:扞卫公民的自卫权。他们打出的标语是“保卫家园不是罪!”、“坚持城堡法原则!”和“支持武田先生”。
然而,在群情汹涌的街头,直接打出“支持武田先生”的牌子,无异于引火烧身。
电视直播画面里,可以清晰地看到,那支队伍立刻成为了众矢之的。愤怒的抗议者指着他们怒吼“日本佬的帮凶!”和“种族主义者!”,人群开始向那边涌动,警察不得不迅速增援,组成人墙隔开双方,场面一度十分混乱。
顶层公寓的客厅里,电视机正播放着这混乱的一幕。
“哈!一群没脑子的蠢货!”马库斯盘腿坐在昂贵的地毯上,指着屏幕叫好,“在这种时候举那种牌子?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跟日本公司站一边吗?活该!”
福勒微微摇头:“策略上确实不智。这等于主动将自己置于整个抗议情绪的对立面,除了激化矛盾,对他们的诉求毫无帮助。”
贝琪姨妈端着一盘刚烤好的饼干走过来,瞥了一眼电视,叹了口气:“上帝,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他们是真的支持那个日本人,还是只是想找个理由吵架?”
林恩靠在沙发上,安静地看着屏幕里的闹剧,心下无感。美国人虽然热衷于这些游行示威活动,喊着响亮的口号,但其实大多数人根本不理解他们到底在支持和反对什么,更别提结合当下的社会、政治环境来判断后果了。他们只是在宣泄被媒体和音乐煽动起来的情绪而已。
这时,马库斯脸上的兴奋渐渐褪去,露出一丝犹豫和不安。
他转过头看向林恩,声音低了些:“嘿,林恩……我在想,那个叫特洛伊的孩子……他是因为听了我的歌才走出家门的。我们……我们是不是该做点什么?比如,给他的家人一些帮助?起码帮他家雇个好律师,别让日本佬的律师团随便摆布?我听说那个杀人犯找来了一个豪华律师团....”
没等林恩回答,坐在单人沙发上的律师哈维推了推眼镜,冷静地开口:“马库斯,我理解你的心情。但我建议先不要急着行动。”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我听到一些来自检察院内部的风声,这个案子……可能还有我们不知道的内情。媒体的报道未必是全部真相。”
林恩敏锐地挑挑眉,看向哈维:“哦?内情?是上次我们开游艇出海时,你带来的那位在地区检察官办公室工作的女士……艾莉森·肖透露的?”
“哈维!”贝琪姨妈立刻捕捉到了关键信息,顿时忘了电视上的混乱,兴趣盎然地凑过来,“你交女朋友了?什么时候的事?是正经姑娘吗?”
哈维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但很快恢复专业姿态,坦然点点头:“是的,贝琪女士,就是艾莉森。我们正在交往。所以,消息来源请务必保密。总之,我的建议是,暂时观望。”
林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哈维的提醒印证了他的猜测。这波针对日本的行动,一开始虽然是他动用了自己的资源(电台、部分媒体关系,甚至与NYpd的沃德局长有过默契),但能发酵得如此迅速猛烈,规模远超预期,显然不止他这一股力量在背后推波助澜。
有更强大的势力混在水下,借着这股势头达到自己的目的。贸然行动,很可能被卷入更深的漩涡。
林恩做出了决定,语气果断:“我们暂时按兵不动。拒绝所有媒体关于此案的采访请求。马库斯,你的关心我明白,但帮助约翰逊家的事,等局势明朗些再说。”
第二天,当林恩再次打开电视,看到街头画面时,注意到那支支持自卫权的队伍依然存在,但氛围已经不同。
意识到直接支持武田是政治自杀后,这支队伍的口号和标语迅速发生了策略性的转变…
他们收起了任何直接关联到武田个人的标识,将诉求高度抽象化和原则化。新的标语变成了:
“今天是他,明天可能就是你!”
“暴徒砸门,谁才是真正的受害者?”
“法律保护家园,无关种族!”
“支持自卫权,保护所有守法公民!”
这种转变是有效的,它成功地将讨论焦点从“是否支持一个日裔房主”转移到了“每个美国公民在面临入侵时是否有权保护自己的家”这个更广泛、更能引起中产阶层共鸣的议题上。
于是,街头的对峙呈现出一种奇观:一边是主要为非裔、混杂着多种族抗议者,将特洛伊之死与对日本的经济侵略、历史仇恨的控诉紧密结合;
另一边则是以白人为主的中产阶层,坚决地将此案定义为财产权和自卫权的核心问题。
双方隔着警察拉起的警戒线,不再仅仅是关于一个案件的争论,而是两种恐惧、两种价值观的激烈碰撞:一方恐惧的是系统性种族不公和外部经济威胁,另一方恐惧的是社会秩序崩溃和个人财产不受保护。叫骂声、口号声此起彼伏,偶尔飞出的水瓶和杂物让紧张的警察们严阵以待。
而在这两股主要浪潮的边缘,还可以看到一些小小的漩涡:有日裔学生团体举着“我们反对暴力,我们也是美国人”的牌子,声音微弱且迅速被驱散;有工会组织在趁机宣传“日本车抢走美国工作”;甚至还有无政府主义者在人群中散发反对所有资本主义国家的传单。
曼哈顿地区检察官办公室的灯光彻夜未熄。
现任地区检察官面临着他职业生涯中最棘手的抉择。
他看到的已经不仅仅是一起孤立的刑事案件,而是一个浓缩了种族、阶级、历史和经济所有矛盾的火药桶。无论他如何起诉,都注定会引爆一半的城市。
他的抉择,不仅仅关乎法律,更关乎纽约的灵魂能否承受这次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