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汗王仰天长啸,声音里尽是狂喜与苍凉,“天佑北漠!天佑我拓跋氏!”
然而,当他的目光从谢聿身上移开,落在一直静立在一旁的钦敏身上时,那狂喜的笑容却陡然凝固了。
钦敏一身劲装,并未像寻常女子那般低头顺眉,而是腰背挺直,英姿飒爽。
那双明眸中透着一股不输男儿的豪气,却又在眉眼间藏着江南女子的温婉。
老汗王怔住了。
他仿佛透过时光的迷雾,看到了那个曾经让他魂牵梦萦了一辈子的身影。
那个曾在苍澜国皇宫之上,一杆银枪挑落无数豪杰的女子。
那个策马扬鞭,在这茫茫草原上与他并肩驰骋,笑骂着要征服天下的女子。
那个……因家国仇恨、因立场不同而决裂分离,让他遗憾了几十年的女子。
“长平……”
老汗王喃喃自语,眼中那刚刚燃起的狂喜之火,瞬间被一种深沉入骨的悲凉所取代。
太像了。
无论是那挺直的脊梁,还是那股子倔强傲气的劲儿,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看着钦敏郡主,老汗王就像看到了当年的大长公主英姿飒爽的影子。
这种相似,既是一种慰藉,更是一把剜心的刀。
这辈子,怕是再也见不到她了。
她是苍澜的骄傲,而他是北漠的狼王。两人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万水千山,更是无法逾越的家国鸿沟。
“怎么……会这么像……”
老汗王向前走了一步,却又颓然停住。
他心中翻涌着激动与悔恨,像一把钝刀在割着他的心。
见到亲生儿子,是上天对他最大的恩赐;而见到酷似旧爱的钦敏,则是上天对他最残酷的惩罚。
“好孩子。”老汗王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声音沙哑,眼神中透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你也受苦了。”
钦敏虽不知其中原委,但也被老汗王此刻那复杂悲凉的目光震慑住了。
她只觉得这位老人看着自己的眼神,像是透过她在看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谢大汗厚爱。”钦敏微微躬身,不卑不亢。
老汗王摆摆手,强打起精神,帝王威仪重新回到了身上。
“今日,乃是北漠的大喜之日!传朕旨意,即刻启开‘金顶大帐’,朕要为吾儿接风洗尘!让天下人都看看,我拓跋氏的麒麟儿,回来了!”
……
金顶大帐,北漠最为宏伟的建筑。
此刻,数百盏牛油巨烛将黑夜照得如同白昼。
长条形的金漆案几一字排开。
上面摆满了烤得金黄油亮的羊羔、盛在银盘里的手抓肉、流淌着琥珀光泽的马奶酒,以及各种珍馐美味。
大帐两侧,站满了北漠的宗室贵族、权臣将领。
他们之前大多依附于太子拓跋巴图,如今却一个个屏息凝神,战战兢兢地看着大帐中央。
老汗王已换上了一身玄色的吉服,虽然面色依旧病容惨淡,但坐在高高的虎皮金座之上,那股帝王的威压却重如泰山。
而在他左侧下首的首席之位,坐着谢聿。
他已换下了染血的锦袍,穿上了一袭绣着金狼纹的黑色王袍。
那衣服极其衬他的肤色,显得他更加挺拔如松,既有温润如玉的贵气,又有深不可测的杀伐之气。
钦敏则坐在他身侧,依旧是一身利落的劲装。
在这群衣衫华丽的贵族中,显得格格不入,却又耀眼夺目,宛如一朵盛开在铁血沙场上的红玫瑰。
“众卿听旨!”
随着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大帐内落针可闻。
一名满脸络腮胡的重臣颤颤巍巍地走出来,展开卷轴,高声念道:“奉天承运,大汗诏曰:今有皇子谢聿,天资聪颖,骨骼惊奇,乃朕之嫡长子,流落民间二十载,今归故土,实乃社稷之福!朕即刻册封谢聿为‘监国摄政王’,统领三军,辅佐朝政!钦此!”
话音刚落,大帐内一片哗然。
摄政王!
这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这是直接绕过了太子拓跋巴图,将谢聿立为了新的储君!
“大汗!不可啊!”
一名站得靠前的武将猛地冲出队列,正是当初在朝堂上支持太子的急先锋乌恩其。
“大汗!太子殿下出征在外,且经营多年,深得军心!如今突然立一位陌生的……皇子为摄政王,恐怕军心不稳,动摇国本啊!”
乌恩其咬着牙,试图用“军心”来压制老汗王。
“军心不稳?”
老汗王冷笑一声,目光如刀锋般扫过乌恩其,声音陡然拔高,“乌恩其,你这是在教朕做事吗?还是说,你觉得自己比朕的那三十万铁骑更懂军心?”
“砰!”
他猛地将手中的狼王令牌重重拍在桌案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