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玉烟关!
总领玉烟关外城防的协理员外郎宋时雍,带着关外八营仅存的六千人马如丧家之犬之般狼狈入关!
玉烟关主将张斗仓望着身前秦大帅信重的后生,并未任何嘲讽之态,举目看向丢盔弃甲的一众将领也无丝毫恼怒!
先前陵王铁骑袭扰导致关外各营反应不及伤亡颇重,至此主将张斗仓降三级,留查看!
而参将赵佑光擅退畏敌,失律丧师,更是落得斩监候的重罪... ...
然,对此张斗仓心中并无怨言,兵家自是以成败而论,败了就是败了,没啥子辩驳的!
但...但让一个小小协理员外郎来接手关外防务,却是让其心中不快!
可值此战败之际,也只能压下心头火气... ...
然,这位秦大帅钦点之人自接手关外防务,着实有些手腕,更是能瞧得秦大帅心意,将玉烟关外的八所大营直接龟缩弄了个王八阵,俨然一副但求无功不求有过之势... ...
而更让张斗仓诧异的则是宋时雍不厌奔波每日亲自入关当面汇报,而姿态更是甚低,不过两月便从下官变成了晚辈,直至一次推脱不去的酒后则莫名其妙成了学生... ...
军中官场二十余载,攀附先上者不知几何,而如此让人不生厌的还真没几个!
如此...‘学生’一言便也默许了!
由此一过,宋时雍便算全面执掌了关外布防,往日罪将赵佑光的旧部也不与其暗中掣肘... ...
“张帅,学生...学生有负众望,请张帅惩处!”
张斗仓望着此刻还弄景的后生,心中有些好笑,上前将其躬下的身子扶起缓缓道:
“本帅在关上都看见了,进退有序,能抱住六千弟兄的性命已是不易,便是本帅亲阵也改变不了任何... ...”
掌灯至天明,无一斥候归营!
警觉之下,大地震颤,潮水一般的具装铁骑直接踏入营中,而南北下寨之中更是泛起无数剑气刀芒,面对此间雷霆之势,张斗仓心中已经不是简单的绝望,反而燃起一抹兵家汉子的殉道之情... ...
宋时雍举着通红双目,仿佛已经察觉前者思量,笃定道:
“张帅莫要心哀,咱们占据关隘机弩无数,且关中精锐并未有损,半月...不,一旬...只要我们坚守一旬,秦大帅定会攻破沧澜关驰援,届时前后夹击定会一战功成... ...”
张斗仓听着身前后生的想当然,不觉摇头苦笑,这后生会做人才学也是有的,但还是稍有稚嫩!
陵王已倾力奇袭,定是做了万全,此刻玉烟关后的青州,恐怕已经不是昨日的青州!
至于玉烟关内的守军,此时便是一支彻彻底底的孤军,至于方才宋时雍所言的‘前后夹击’却是一语成谶了... ...
张斗仓目光掠过下方一众将领,面色一肃,颔首断喝,
“宋参将所言不虚,十日...只需十日,秦大帅便会引兵来援,届时两面夹击已一役而定全功!”
“诸将,封妻荫子,封官授爵,便在今朝,即日起本帅与尔等同往关上,关在人在,关破人亡... ...”
一番慷慨,让身下消散的士气骤然重拾,尤其是那高官厚禄的期许让一众将领眼中尽是热切... ...
“誓与张帅共存亡... ...”
“... ...”
月上枝头!
伤兵营内,宋时雍吊着一只臂膀奔走查看,不觉见到张斗仓贴身幕僚,下意识含笑颔首,却见后者面无表情探身塞入两份手札,
“宋参将,记住兵者不似你往日的江湖汉,兵者要听令... ...”
一声低语,幕僚毫不拖泥带水擦身而过!
衙房之内,宋时雍借着灯火展开未有火漆的手札,
“今夜子时西去,定要将此军报亲手交到大相公手中,十万火急...十万火急!”
“另,族中子弟本帅疏于管教,若有旦夕望时雍照拂一二... ...”
三言两语,道尽万千,是与这个不是学生的学生上了最后一课,亦是与族中留下一道善缘!
宋时雍望着灯火下绝笔,呆愣半晌,心中竟燃起一抹登关的冲动,可回想方才幕僚的低语,眼中满是挣扎!
专营投机的江湖客,当真入不得兵家正统?
临关悍敌,他宋时雍还是不缺那份血性... ...
然,目光落在那火漆手札,还是咬牙唤过亲卫,
“通知弟兄们,走地靴,夜行袍... ...”
随着宋时雍从九品巡检做到玉烟关参将的亲卫眼中不觉泛起一抹玩味,
“大兄,要做活计了么?”
宋时雍拍了拍四方阔脸,微微颔首,望着身前灯火,缓缓道:
“荣华富贵,身首异处,便瞧这一遭了... ...”
亲卫闻言,摸下络腮短须,毫不在意低声笑道:
“自丰州一路,弟兄们跟着大兄六七载的光景,早已不是绿林过活,可骨子里当真盼着一笔大买卖呢... ...”
宋时雍闻言,双目泛起冷光着手摘取头上兜鍪... ...
——
天明时分,号角长鸣,玉烟关前披甲万千如黑云压顶!张斗仓望着止步不进的逆王之军,面无表情... ...
关镇之内,散布四方的诸多厕卒伙夫甚至军中小吏望着天上日头,不约从袖子取出红绸系在右臂!
不消片刻,玉烟关内火光冲天,狼烟攒动... ...
前军大阵,姒灏望着天际翻涌的烟雾,冷笑一声,举起奇兵银手向前一指,
“破关... ...”
紧随,海啸般的断喝响彻玉烟关前,
“破关... ...”
“... ...”
“砰...砰砰... ...”
“.... ...”
万千绷簧开动,无数踏橛箭如暴雨般骤然倾泻!
顷刻...关隘城墙箭梯密布... ...
身为善守之将的张斗仓对于关内动乱毫不在意,只是瞧着如此万全的兵家重器,心中轻叹,陵王还是那个陵王... ...
不消片刻,一桶桶桐油顺着城墙泼下,而城墙马道上的金汁大缸也在其下炭火中逐渐滚沸!
一抹无法言喻的恶臭顺风飘向关外,让人不觉喉间滚动,眉头深皱,便是藏在先登营中的数百江湖高手也不禁嘴角抽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