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宁坊，占据坊间尽半的苏府宅邸前，金车大辂在皇城司铁骑与堂前燕的护送下缓缓停下！
二郎一袭天青锦缎飘身而出，望着朱门左右的禁军甲士，心头不禁苦笑，转而瞧得身侧堂前燕的谨慎之色，继而安抚道：
“不过是吃个酒水，不必如此... ...”
然，为首金鸢闻言，心中暗骂一句苏老狗，继而微微欠身，面露为难！
自家供奉，少年可一言任之，可身受皇命的堂前燕却是依令而行，紧随少年身侧... ...
朱门大开，一眼望去，三步一岗，五步一哨，亮子油松，火把通明！
偌大府邸至少有千名甲士，而暗中又不知隐秘多少皇城司的武者与堂前燕的高手！
灯柱荷池，较之其外的森然之态，仍是恬静雅致尽显闲余！
“来...帮老夫将剩下的灯柱燃起，弄得透亮方好吃酒不是... ...”
宽衣洒鞋的苏载闻着脚步声响，侧头轻言！
未有剑拔弩张，未有厉声怒色，更好似熟识已久的忘年交一般！
二郎闻言，并未感到意外，身形略微停顿便捻动指尖窜起一道赤橙，随着脚下步子荷池露台星火大盛... ...
好似戏法一般的神通让苏载不停颔首，
“老夫往日刻意询问过族中大能，你这活计到底是啥子，他们在犹疑之间只说是旁杂的武道功法，可现在瞧见你这御火之术，即便老夫不是武者可也能瞧得这是...这是神通，神仙一般的神通妙法... ...”
热情热切，好奇，更多的则是男子致死是少年的那抹羡慕... ...
二郎望着好似寻常老翁的获罪宰执，不置可否的微微一笑，继而开门见山道：
“苏大参此番相邀，所谓何意？”
少年行事狂悖，甚是乖张，但对于身前这位两朝宰执还是深有忌惮，即便是其已经大势已去！
四方桌上，炙炝香螺，豆酱瓜菜，烧臆子，竹笋小烩，外加一盆透亮的醪糟！
此番在贩夫走卒是为上佳的下酒菜，可于桌案二人身份却是太过清简寡淡！
“哗... ...”
酒提轻舀，苏载亲自与少年斟上一盏，继而伸手示意！
二郎见状，微微颔首，提起筷子，夹起一块螺肉送入口中，继而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苏载望着少年郎的洒脱爽朗之态，亦是饮下盏中酒水，含笑颔首，
“圣人言，一日三省，老夫思量多日，此间局面的出现是为何故？”
“思来想去，最终却是落在了你的身上，今日情景便是你这变数引发的！”
“若是...若是早有先见,便应该在泗水之畔将你彻底抹杀... ...”
闲谈之态略带追悔，言语之中却是满含杀机！
二郎闻言，不觉露出一丝嗤笑，
“我自是敌不过夏洛笙，可想从他手中抢夺猎物，你们中州那些老东西也掂量掂量... ...”
然，话至此处，少年望着前者似笑非笑之色，面色陡然一凝！
便是凭着夏洛笙怪异的心性，来个酣畅肆意，少年也绝非在多位山海围剿下遁入泗水，而结果亦可想而知... ...
不过呼吸间，二郎甩了甩脑袋将思量抛出，
“若是苏大参只言这些过往，我便先行告退了... ...”
苏载见状，自顾自的舀来酒水，透过少年挺拔俊美，望着其后星火光晕，缓缓道：
“河谷是个好地方，老夫幼年随着族中商队深入北蛮草原亦是流连许久，便是那漫天风雪也曾亲身感受，甚至十万大山的外围也有游玩！”
“老夫记忆中，山中小兽受惊便会立刻奔逃，逃回自己窝中，只有那里方才感到安全，哪怕是死...也要死在巢穴... ...”
老东西的指桑骂槐，让少年牙根发痒，可心中却是毫不所动，只想着尽早离开王城这是非之地！
“我来此，只因心头有一疑惑？”
少年略带不耐的言语，让苏载收起面上笑意，转而抖了下大袖，
“疑惑？但说无妨，今日老夫保证凭心而言... ...”
二郎望着身前好似豁达的戴罪宰执，心头不由一阵打鼓，可犹豫之下还是直言道：
“当年浩劫望北城破，死伤无数，禹王殿下与三州多年辛苦付之一炬，这便是你们所期盼的么？”
昔年若非北庭雄主一统八大部族，凭借禹王与大先生的精心谋划，于河谷做得八百里纵深，这浩劫之论便可永久消失在世间，甚至能真正做到向北拓土，得不世之功... ...
然，这一切都在那年的秋日中灰飞烟灭！
少年的发问若是落在朝廷诸公耳中，八成会惹来一阵嗤笑！
事已至此，是非对错，还有何关系，且人心的繁杂又岂是能言明的？
苏载听得少年发出的幼稚，神情一滞，茫然呆愣十余息，方才轻舒口气，紧随双目微动，认真思量片刻，继而端起酒盏抿下一口，缓缓道：
“这...这有点复杂，便如酒铺中的应季果酒一般，哪里只有一种思量？”
“绝大数人其实并不想见到大皇子战死，只要他能向我们低头，哪怕是略微的示好，但...但以他宁折不弯的性子，便是战死国门，亦是不会示弱... ...”
二郎听过，不置可否，举盏舀来默默饮下！
苏载停顿之下，目有追思，转而继续道：
“其实...其实以当年之态，他可以不死的，只要退出望北城静待援兵，即便迟援，可面对北蛮疲师亦可重拾河谷!”
此言一出，二郎好似听到天大笑话般，周身不觉轻颤，笑声久久不得停歇！
苏载见状，亦是察觉，转而又觉前言不妥，摇头叹道：
“死得其所，他若不已死战拒敌，边军这口气便真的散了，至于后果...老夫也不愿思量了... ...”
天潢贵胄，战死国门，无论是边军残部，亦是驰援之军，谁人也没有理由退却，甚至是满朝文武也无一句怯战之语，其用一腔热血作价，再守北地二十载... ...
两句左右互搏之言，猛然制止了少年笑声！
待见二郎眸子猩红闪动，好似怒急的孩童一般，咬牙气道：
“你们怕了...怕殿下收拾山河，携拓土之威执掌大宝，届时天下臣服，四宇安泰，你们...你们便是一群待宰羔羊，你们不敢面对你们心中的恐惧，便拿这些言语作托词，真叫人不齿，当真是贻笑大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