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立夏了... ...”
少年之声,如池塘涟漪回荡在楼宇之内,本就肃然的场景,再添一抹沉重!
周晏谋听此,呼吸为之一滞,迎着少年目光,嘴角轻颤,无有言语!
十余年中,这位虎贲大帅见过太多类似的目光!
春来开关,上至都护府的大小官吏,下至坊间的贩夫走卒,望着向北而行的铁骑甲士,有羡慕,有期许,有敬仰,更有一分沁在骨子里的怅惘... ...
“二郎啊...回不去了,一切都回不去了!”
覆水难收,那片驰骋十余载的旷野,周燕谋再也回不去了!
言语出口,落寞之气未有丝毫掩饰,但...但其却无任何后悔之意,尤其是看过敕书之后... ...
二郎听此,心中早有意料,缓缓道:
“马老将军年迈,郑老将军退居二线,庞将军纵有军功,可资历威望还是略有不足!”
“拓北新军居中拒敌,东侧有龙骧策应,而今...而今西侧也只有靠贼配营支撑!”
“周家大叔,是时态使然,还是心有倦意,或是那份赏罚不均的不甘心?”
去岁的虞水大捷,粉饰的甚为巧妙!
世人皆认为北蛮不足为惧,可整座都护府却是严阵以待,三千吏员的珠算仍是劈啪作响!
周燕谋听着少年赤诚肺腑,几欲言语,却是化作一声苦笑,
“二郎,北地有你,实属百年大幸,甚至是我汉家儿郎的大幸,我相信你...虎贲的老弟兄我会分别手书,还请...还请二郎善待他们... ...”
随着言语,少年嘴角紧闭,一双桃花美眸逐渐锐利,继而冷笑一声,
“外来的女婿当真是做不得主!”
面对少年毒舌挖苦,周燕谋也只得苦笑不语!
待见二郎身形一侧,看向王梁家主,
“本公有一法,可解决王梁后顾之忧,甚至能保全王梁百年兴盛,但...但本公要我北地大帅归北,虎贲铁骑归位,不知二位意下如何?”
如此摸不着头脑的言语,顿时让二老面面相觑,一脸狐疑!
压的大,赢得多!
果敢独断的王宽夫双目眯起,狠狠拍了下脑门,沉声道:
“还请爵爷细细说来... ...”
然,少年听此,缓缓摇头,淡淡道:
“不可说... ...”
梁恃德望着泰然自若的少年,微微探身,低声道:
“燕谋归北,爵爷如何与朝堂交代?”
“况且没了虎贲的王梁,单凭几万部曲哪里能护佑全族?”
“爵爷说的对,立夏了... ...”
老狐狸将少年言语,原封不动的返还,面上浮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湖州可乱,王梁消磨得起,可河谷却是经受不得!
二郎闻言,顿时嬉笑不已!
两只老狐狸见状,亦是附笑以对!
然,下一瞬,二郎自后腰蹀躞抽出一柄鎏金斧钺,臂膀扬起猛然剁向席案!
“砰... ...”
八寸斧刃,齐齐陷入案中,丝丝龟裂绵延四下!
顷刻间,一张四方大案,岌岌可危... ...
少年突然的愤怒无礼,着实让众人始料未及!
然,一旁的观星叟梁不眠望着那代天杀伐的鎏金斧钺,却是面无表情!
楼宇之内,一言之下,涉及南域北地亿万生灵,甚至蕴含大夏甲子兴衰,绝非一名大能武者可参与的... ...
少年胸膛剧烈起伏,甚至那指尖爪勾都要显现,
“我家阿兄遭了歹人杀害,此仇不共戴天!”
“然,禹王殿下亦是陛下的阿兄,一奶同胞的阿兄,他何尝不想报仇,何尝不想... ...”
声声怒斥,骤然而落!
烛火摇曳,焰影欹斜,梁恃德与王宽夫丝毫不为所动!
三十年前,南疆三十六部袭蜀!
二十五年前,流州叛乱!
二十年前,湖陵水匪祸乱!
十四年前,浩劫降临... ...
一件件震动天下的大事,早已让两位老狐狸生不出丝毫意外!
家国,要先有家,至于国?
挺过乱世的世家豪族,对于谁人入驻王城,也不甚在乎... ...
二郎望着毫不退步上二人,长舒口气,眸中自恼怒化作无奈,直至生出一丝冷漠!
待见其举掌顿做剑指,心念一转,三寸赤橙骤然升腾!
不待众人疑惑,耳边便传来一声嘹亮凤鸣!
“唳... ...”
楼外静待结果的大族耆老,瞬息让这突如其来的啼叫吸引!
转睛之下,瞧得传说中的火凤,无不瞠目结舌,惊叹不已!
然,不待众人打量,星火赤芒划过,瞬息遁入楼中,方欲探瞧,大门已然紧闭... ...
呼~
大傻鸟收起羽翼,转着凤眸傲视楼中,心中暗道,没见过世面的人族!
然,呼吸间,寻得三道强大气息,立刻松了松肩膀将背上小人儿落下,随即周身赤芒闪动化作二尺之态,落在少年肩头,甚至还将脑袋向少年发髻里钻了钻... ...
神乎其神,少年当真与传闻一般!
梁恃德压下心头好奇,将目光从少年肩头移开,转而看向跌落在地之人,
“爵爷,这是何意?”
随着言语,众人立刻将目光投过!
二郎对此,沉默不语!
待见来者轻掸斗篷,继而缓缓脱去兜帽,一张冠玉俊朗落在众人眼中!
瞬息之间,周燕谋与两位阎罗豁然起身,正色躬身,
“周燕谋,拜见蜀王殿下... ...”
“末将,澹台大风,拜见蜀王殿下... ...”
“末将,薛礼,拜见蜀王殿下... ...”
乘凤而来的小呆瓜见状,望着兽纹墨袍,乌青覆面,心头便已明了,
“二位阎罗,诸日辛苦,快快平身!”
转而看向赴北犒赏,一面之缘的虎贲大帅,语气更加温和,
“去岁一别,周将军,久违了... ...”
周燕谋望着身前天潢贵胄,缓缓起身,报以苦笑!
“咳...咳咳... ...”
“自己去寻个位置,尝尝周将军的手艺!”
小呆瓜闻言,摇头苦笑,却是听从少年吩咐,冲着王梁二人与梁不眠微微颔首,继而落坐少年身旁!
如此一番,两只老狐狸眼珠流转,含笑颔首,甚是和蔼!
“二位,是否需验明正身?”
二郎指尖环着凤尾翰翎,乖张道!
梁恃德听此,含笑摆手!
二郎闻言,抬手拍了拍蜀王肩膀,语不惊人死不休道:
“今日,本公便将蜀王殿下押与王梁两家,来换取周将军与五千虎贲归北,如何?”
梁恃德指尖在碎裂大案来回敲动,迟迟不语!
二郎见状,缓缓道:
“听闻王梁之女,贤淑明达,宜为大妇,蜀王身处弋阳,率先怀子嗣者,立为蜀王妃,这是陛下亲书诏敕!”
随着言语,少年抖手抛过一方金线小折子!
顷刻间,两只老狐狸眸中精光闪动,便是呼吸亦有些急促!
而余下之人,便是见过无数大场面,亦是纷纷失态!
卖...卖儿子?
陛下...陛下何以至此?
然,当事人蜀王缓缓转过头颅,望着少年一脸不可置信!
二郎见状,脊背绷直,正色道:
“舍己从公,安天下之民,舍身从义,济苍生于倒悬!”
“殿下,可曾准备好了?”
听着少年正气凛然之言,蜀王周身一阵酥麻,如玉之上瞬息涌现决然之色,郑重颔首!
梁恃德压下心头激动,一拂大袖,轻笑道:
“何以至此,不过是殿下来弋阳...来弋阳游玩一番!”
“我王梁两家定会妥善...妥善以待,定不负爵爷嘱托... ...”
在旁的王宽夫暗中揉着袍袖,立刻冲着大门之处,高声道:
“酒来... ...”
话音方落!
三间五启豁然大开,八只大瓮由十六名小厮肩挑而入!
二郎见此,自是知晓此乃湖州之地的最高礼节,可口中却是嗤笑道:
“哦,原来是美酒,本公还以为东侯要摔杯为号呢?”
王宽夫闻言,瞧着过于年轻的后生,大笑颔首,
“爵爷有此思量,为何不早早用来,也省得大家走此过场,说到底老夫倒是欠下爵爷一分中人的人情呐... ...”
二郎听此,略微思量,直言道:
“我家先生教我,慎露其机,谋定乃发,我曾以为王梁两家亦会相忍为国... ...”
一盏朱樱酿由王宽夫亲自与少年斟来,便是听着少年嘲讽也如仙乐一般,随即环顾周遭,大笑道:
“诸位,还请共饮此盏... ...”
清冽芳香过喉,这场蕴含无数算计的议和好似终于落定!
然,酒盏方落,二郎抬手将鎏金斧钺拾起,神情一凛,正色道:
“周燕谋听令... ...”
周燕谋闻声,豁然起身,躬身已对,
“末将周燕谋,听令!”
二郎目光不觉看向一旁,只见两只老狐狸早已换上悲天悯人之态,
“燕谋身为虎贲主帅,如何能弃家国而不顾... ...”
“贤婿尽管北上,一应粮草银钱,老夫定会全力支援... ...”
二郎听过,继续道:
“今日召集虎贲诸部,明日清晨启程,五日内定要与虎贲残部于河谷会师,查检兵栈,巩固防线,不得有误... ...”
峰回路转,柳暗花明!
“末...末将,领命... ...”
呼~
一缕清风,节旌落回少年掌中,斧钺插入蹀躞,冲着微微欠身,无丝毫拖泥带水转身离去!
澹台大风与薛礼两位新老阎罗对视一眼,满是唏嘘之色,身形一闪,消失无踪!
小呆瓜回头看向少年背影,硬生生压下喉间言语!
与少年相比,自己这点为难,又算什么... ...
王梁二老瞧着头上忘义匾额,轻声一叹,冲着少年作揖还礼... ...
然,少年跨过门槛不过七八步,猛的停下身形,继而回身看向楼内!
待见其手掌悄然扶向腰间,冷笑道:
“老帮子,你比凌云山的夏落笙如何?”
“他便是山海剑仙,还不是让本公砍的在宗门疗伤,来日方长,下次便是本公来掐你的脖儿... ...”
言语滑落,梁不眠面如猪肝,方欲提剑而上,可举目之下哪里还有少年身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