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好赶鸭子上架,举了举手:“钱总,我有个问题求教一下。”
钱知珩谦虚地点了点头:“谈不上求教。共同探讨,您请问。”
我双臂抱在胸前,眉毛微微皱起:“你说的这个AI辅助药物研发系统,大概需要投入多少钱?”
他看了一眼坐在主位的晓梅,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
“把几套方案都列出来吧。大家也都有兴趣。”晓梅发了话。
钱知珩得了首肯,底气足了起来:“如果仅仅是前期摸索,只需要部署一个轻量级的模型。无论是订阅还是定量付费,每个月也就几百块钱。”
“多少?”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几百人民币。”他笑了笑,“这种方案不用在本地部署大模型,不用服务器,成本很低。”
“也就是说,这个模式效果也一般,是吧?”王雁书来了兴致。
“王总说得没错。”钱知珩点头,“这种方案,只能用于提高行政效率,或者做初步探索。想处理核心研发数据,就无从谈起了。”
“徒有其表,聊胜于无。”我故作高深。
“关董看问题,一针见血。确实如此。”
我分不清他是场面客套还是真心,但他镜片后的眼神看上去很坦荡。
“那就说说第二种方案。”王雁书生怕被人当成门外汉,显得格外踊跃。
“第二种是专项研发的深度投入。需要购置服务器,在本地部署大模型。”他眼睛发亮,滔滔不绝地介绍,“数据是开发新药的灵魂。特别是我们自己的数据,可以用来训练模型,不但提高准确性,还能提高效率。”
我听得一头雾水,还是忍不住追问:“这个得花多少钱?”
“守财奴。”王雁书嘀咕了一句。声音很轻,却引来一阵笑。
钱知珩没有笑,一本正经地说:“企业需要效益,成本是关键因素。我觉得关董的关注点没有错。”
大家止住笑,都等着听他接下来要说出一个什么样的数字。
而我,对钱知珩不得不高看一眼了。他处处维护我,恰恰说明他知道我在春晓话语体系里的分量。
“按最低需求配置,需要四台算力服务器,再搭配三台存储服务器,组成一个小型智算中心。保守估计,需要五千万元人民币的投入。”他顿了一下,“这还只是硬件,不包括人工成本和运维费用。”
我搜肠刮肚,仔细回想胡海洋送我那本书里的内容,终于找到一个切入口:“钱总,这个方案可以保证数据安全吗?”
果然,他不住点头:“这个方案实现了数据本地化,为的就是确保数据安全。”
王雁书撇了撇嘴,像是对我还有些不服气。我这位老姐不甘人后的性格,老而弥坚。
晓梅终于发了话:“钱副总,坐下说吧。站了半天了。”
钱知珩感激地弓了弓腰,坐回自己位置上。
晓梅吩咐坐在后排的单诗仪:“单董秘,去安排一下,给大家准备咖啡和点心,提提神,补充能量。”
单诗仪现在已经坐在了董事长秘书的位置上,成为集团管理层的一员。
单诗仪应了一声,踩着高跟鞋出去了。
我的视线投向钱知珩,他的目光正随着单诗仪的背影移动。
我会心一笑,轻声唤道:“钱总。”
他回过神来,掩饰着自己的失态,话已经没有刚才那样铿锵有力:“我……我说到哪了?”
王雁书接过话头:“钱总刚讲完第二个方案。”
钱知珩合上面前的笔记本电脑,恢复了刚才的神态:“第三种方案,是用大模型完成蛋白质结构预测、分子生成和优化,提高靶点确认和分子对接的效率,使新药研发周期由五到十年缩短到几个月到一年。”他提高了音量,“目前,国外有的药厂在约96亿个分子的数据集上预训练了bERt语言模型,用于生成和评分候选药物,以预测其与蛋白质靶点的结合亲和力。这项工作将预训练时间从数天缩短到了数小时,展示了大规模预训练在加速药物筛选上的潜力。”
我倒吸一口凉气。新药研发速度加快,不但意味着抢占市场先机,还能大幅节省研发投入——把药物研发从赌运气变成算概率。
我的心动了动:“这个需要投入多少钱?”
钱知珩略一思忖:“关董,说实话,目前这还只是一种构想。目前为止,全球还没有一家药企真正实现这个构想。但我认为,三到五年就可能实现。据一位大学同学提供的信息,最少要投入十亿美元,还不包括近万人的研发团队的经费。”
田馨馨眉毛挑了挑:“你的这位同学在哪里供职?”
钱知珩淡淡一笑:“他是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的博士,现在供职于默沙东研究实验室。”
加州大学旧金山分校,多年来美国药学的执牛耳者。默沙东,一年营收六百多亿美元的大药企。钱知珩同学提供的信息,应该不假。
但十亿美元,对春晓集团这样体量的药企来说,不啻是一个天文数字。
大家沉默了。这种沉默,是一个乞丐看见饕餮盛宴之后的艳羡。
单诗仪回来了,手里端着两杯咖啡,身后还跟着几个秘书,手里也都没空着。
她把一杯放在晓梅面前,一杯给了我。
钱知珩直接从秘书手里接过咖啡,轻轻呷了一口:“这些都是将来的事。就目前来看,最适合我们的,是第二种方案。”
王雁书接话:“摸着石头过河,小步快走。对我们来说,确实是最佳选择。”
晓梅看向一直默默不语的文自行:“文副总,谈谈你的看法。”
文自行抬起头:“什么人工智能、大模型,我不懂。我负责财务运营,想的只是精打细算。”他好像不太喜欢咖啡,轻轻把咖啡杯从自己面前推远了一些,“我想问钱总——就算第二种方案,也是一笔不小的投入。这笔钱,为什么要由我们自己出,而捷立康分文不出,收益还要对半分?天下没有这样的道理。”
钱知珩回答得言简意赅:“数据。”
文自行把眼镜摘了下来,直视着他,好像镜片挡了视线:“数据?”
“是的。捷立康在研发小分子药方面积累了大量数据。这些数据将作为资产,纳入研发中心,用于大模型的训练。”钱知珩说完,看向了晓梅。
晓梅放下手里的咖啡杯:“在和捷立康谈判时,以数据入股的方式,是我同意的。”
当家人发了话,文自行不好再说什么,只是冷着脸,低头用衣襟反复擦着镜片。
氛围有些压抑。新老两代管理者认识上的冲撞,让场面冷了下来。
我轻松地从碟子里夹起一块蛋黄酥,放在嘴边,却没入口:“我明白。大家是担心,搞研发会变成无底洞,拖累春晓集团的整体收益。”
“有这种顾虑,也合情合理。”王雁书合上面前的文件夹。
我把蛋黄酥放进嘴里,嚼了起来。咸甜交织在一起,好像真给了我一点多巴胺和情绪奖励。
我轻松地来了一句:“斯普林巴德。”
莫名其妙的一句话,把大家的目光全引了过来。
晓梅也一样,用疑惑的眼神看着我。忽然,她睫毛闪了闪:“Springbud?”
我咽下蛋黄酥,笑着问田馨馨:“你在英国待得久,这个词,怎么翻译好?”
她咬了咬下唇:“翻译成‘春萌’怎么样?春天来了,万物萌发。”
我一拍手掌:“翻译得好,信、达、雅全占了。就叫春萌。”
王雁书拿起文件夹,又拍在桌面上:“卖弄。大家都在想办法,你却搞这一出。”
晓梅笑着说:“王总,这回你可错怪他了。他给出的,就是办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