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玄海市。
琪亚娜站在一座半塌的立交桥上，白发被海风吹得凌乱不堪。
桥面从中间断成了两截，钢筋从断裂处参差地伸出来，像是被折断的骨头。脚下的城市是一片绵延到地平线尽头的废墟。
没有灯光，没有炊烟，没有活人的气息。只有崩坏兽在街道间游荡时发出的低沉嘶鸣，以及死士们拖着残破的身躯在碎石间机械地挪动时刮擦出的沙沙声。
海风从海岸方向灌进来，裹挟着咸腥的气息和崩坏能残留的那股冷涩的甜味。
半个月前她站在沙滩上，望着这座城市的轮廓，决定走向它。
她走了半个月——不是路程远，是她绕了很多路。不敢走大路，不敢靠近任何天命的哨站，不敢让任何人看到她的脸。
饿的时候翻废墟里残留的罐头，渴的时候喝积在弹坑里的雨水。她从雪原市走到了诺斯克，又从诺斯克走到了这片她在地图上找不到名字的海岸废墟。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只知道这座城市的轮廓在海平线上看起来最像雪原市——那个她第一眼在沙滩上望见的城市。
“琪亚娜。”
符华的声音在她意识中响起，
“你三天没吃东西了。你的身体——”
琪亚娜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立交桥的断裂处跳下来，落在一条满是碎石和玻璃渣的街道上。落地时膝盖弯了一下，差点摔倒，她伸手扶住旁边一辆被烧成骨架的汽车，车架发出一声尖锐的金属呻吟，然后整块塌了下去。她收回手，继续往前走。
这半个月里，符华的声音每天都会响起。
问她冷不冷，饿不饿，劝她回圣芙蕾雅去找德丽莎，告诉她哪条路上有天命巡逻队让她避开。琪亚娜一次都没有回应过。
是她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一个曾经背叛过她、现在却寄居在她意识里的人。
在沙滩上她没能对符华说出“那不是你的错”，现在她更说不出口。
所以她选择了一个最简单的处理方式：
假装符华不存在。她说服自己那只是幻觉，是空之律者受伤之后残留在她脑子里的杂音，是她太累了才会听到的声音。
琪亚娜她走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两侧是坍塌的居民楼，墙皮剥落，露出里面锈蚀的钢筋。
几具死士在巷子深处机械地原地踏步，听到她的脚步声后同时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里亮起暗紫色的光。
她侧身躲过第一只死士扑来的手臂，弯腰从第二只腋下钻过，然后踩着倒塌的电线杆翻过一堵矮墙。
空之律者被压制了，但没有消失。
每一次她动用崩坏能，都能感觉到意识深处那道紧闭的门会微微颤一下，像是有人在里面用指甲轻轻挠门。
那种触感让她毛骨悚然。
翻过矮墙后她落在一片相对开阔的空地上。这里曾经是个小广场，中央的喷泉池已经干涸，池底积着一层黑绿色的污垢。
她走到喷泉池边坐下，背靠着粗糙的水泥边缘，大口喘着气。额头上全是汗，右手的伤口又开始渗血了——不是之前在海水里抠出的那些旧伤，是新的。
今天早上在废墟里翻罐头时被铁皮划了一道，没有包扎，只是用撕下来的布条随便缠了两圈。布条已经被血浸透了，她低头看了它一眼，然后重新握紧拳头，让疼痛帮自己保持清醒。
“你需要处理伤口。”
符华说，
“至少用清水冲一下。”
琪亚娜没有回答，她将右手攥得更紧了。
“德丽莎在找你。天命在找你。幽兰黛尔、爱莉希雅、布洛妮娅、芽衣——她们都在找你。你知道只要你愿意回去——”
琪亚娜站起身来，从喷泉池边走开。
她穿过广场，朝对面那条相对完整的街道走去。街道两侧的店铺大多坍塌了，只剩下几根承重柱孤零零地立在瓦砾堆中。然后崩坏兽的嘶鸣声从广场方向传来。
“快跑，琪亚娜！！！”
琪亚娜猛地回头。
数只突进级崩坏兽从广场对面的废墟中窜出，黑色的身躯在倒塌的建筑残骸间飞速穿梭，崩坏兽的眼睛在昏暗中亮着不稳定的紫色光点，嘶鸣声在空旷的街道上被放大成了刺耳的金属摩擦音。
她转身就跑。
她的崩坏能刚一动用，意识深处那道门就猛地颤了一下，指甲挠门的声音变成了拳头砸门的声音。
空之律者再度苏醒了，是重伤状态下被崩坏能刺激得半梦半醒，意识模糊但力量已经开始渗漏。琪亚娜感觉自己的右手又开始发烫了，金色光芒在瞳孔深处蠢蠢欲动。
“不要用崩坏能！”
符华的声音罕见地拔高了，“
压制住她！我来帮你——”
“我知道啦！！！”
琪亚娜咬着牙低吼出声。这是半个月来她第一次回应符华，她感到自己的意志就要被撕成两半了。她冲进街道旁一栋半塌的商铺，从后窗翻出去，落在一条更窄的后巷里，然后发足狂奔。
身后传来崩坏兽撞穿墙壁的闷响，砖石碎裂的声音紧追不舍。
“琪亚娜，压制她的意识，就像在沙滩上那样。”
符华的声音稳了下来，
“她受了重伤，力量没恢复。你能压住她——你在沙滩上压住过她。”
“我压不住——我——”
琪亚娜的声音在发抖。右眼的金色纹路已经开始从虹膜向巩膜蔓延，她的右手不受控制地抬起，五指张开，掌心处一抹幽紫色的崩坏能正在凝聚。她看着那只手，看着掌心里那团曾经被用来射出亚空之矛的紫色光晕，瞳孔骤缩。
她猛地将右拳砸向旁边的砖墙。砖石碎裂，她的指节在粗糙的墙面上刮出了一道深深的血痕，掌心的崩坏能在最后一瞬间被她硬生生掐灭了。
疼痛让她清醒了一瞬，她趁着这一瞬的清醒，把空之律者的意识狠狠压了回去。
她冲出后巷，跑进一条主干道。
街道两侧的建筑在视野中飞速后退。她在被烧焦的车壳之间穿梭，跳过路面上裂开的深沟，踩过满地的碎玻璃和扭曲的钢筋。但她的速度越来越慢，体力已经到了极限。
右手的血沿着指尖滴在地上，在身后留下一串断断续续的血迹。崩坏兽的嘶鸣声越来越近。
然后她踩空了。一块松动的地砖在她脚下翻转，她的脚踝发出一声脆响，整个人向前栽倒，重重摔在满是碎石的路面上。
她用手肘撑起身体，试图爬起来，但右脚踝传来的剧痛让她整个人又跌了回去。
她翻身靠在路边一辆被烧成骨架的公交车旁，大口喘着气，抬头看去。
三只突进级崩坏兽已经从不同的方向围了上来。
一只蹲在对面商铺的屋顶上，两只从街道两端缓缓逼近，紫黑色的身躯在昏暗中散发着不祥的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