惠带着他走了很久，最终停在了一座高楼面前。不是城市里最高的那栋，但也不矮，大概二十来层的样子。
楼的外墙是深灰色的玻璃幕墙，在夜晚的灯光下反射着幽暗的光。
没有门厅，没有前台，只有一扇不起眼的侧门，惠用一张卡刷了一下，“嘀”的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楼梯。不是电梯，是楼梯。窄窄的，旋转的，每一级台阶都很高。
墨云看着那楼梯，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始往上走。
惠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快得像是在跳一首无声的曲子。她似乎完全不知道“累”字怎么写，或者她知道，但她不在乎。
她一边走一边说：
“这栋楼是城市里视野最好的地方，我以前经常一个人来这里看夜景，后来塞西莉亚来了，有时候会拉她一起。”
墨云听着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步一步地往上走。
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是一条细细的、温暖的河流，将他所有的疲惫都冲刷得干干净净。
他们终于到了顶楼。惠推开一扇铁门，铁门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吱呀”，然后一片广阔的、无遮无拦的夜空就出现在了墨云的面前。
天台的面积不大，大概只有二三十平米，没有护栏——或者说曾经有过，但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拆掉了，只留下几根短短的、生锈的铁桩。
地面是粗糙的水泥，有几处裂缝，裂缝里长出了细细的野草，在夜风中轻轻摇晃。
墨云走到天台的边缘，站在那里，往下看。
整座城市在他的脚下铺展开来，像一张巨大的、发光的网。那些悬浮的淡蓝色光球从高处看下去，像是一颗颗散落的珍珠，镶嵌在纵横交错的街道之间。
高楼与高楼之间是低矮的住宅区，住宅区之间是绿色的公园和广场，广场上还有零星的几个行人，从高处看下去，小得像蚂蚁。
远处的祖地——那片大湖——在夜色中泛着微弱的银白色光芒，像一面巨大的、被遗落在人间的镜子。湖面平静得像一块完整的玻璃，将天上的星星和月亮完整地倒映在其中，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风从天台上吹过来，很大，很凉，带着夜晚特有的空旷和自由。墨云的头发被吹乱了，衣角被吹得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座城市的夜景，目光平静而深远。
惠走到他身边，站在他右边。
她没有往下看，而是侧过头看着他的脸，看着夜风把他的头发吹成各种形状，看着月光在他的轮廓上镀上一层银白色的边。
“怎么样？”
她问。
墨云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远处的祖地收回来，扫过近处的高楼、街道、悬浮的光球，最后落在脚下的这座城市上。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认真地、仔细地思考这个问题，然后用一种平淡的、但没有任何敷衍成分的语气说了一句：
“挺好的。”
惠看着他，嘴角慢慢翘了起来。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明亮，里面映着城市的灯火、天上的星星，还有墨云的倒影。她的笑容从嘴角蔓延到眼角，从眼角蔓延到整张脸，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亮了一样，散发着一种温暖的、让人移不开目光的光。
她转过身，背对着城市的夜景，靠在天台边缘那根生锈的铁桩上，仰着脸看着墨云。
“你知道吗，”
她说，
“这个世界的真相。”
墨云看着她，没有说话。
惠的目光从他的脸上移开，投向远处那片泛着银光的湖面。
她的表情没有变化，还是那种淡淡的、带着笑意的样子，但她的眼神变得更深了、更远了，像是穿透了这座城市的夜景，看到了很多年前、很远之外的什么东西。
“当初我们消灭了祸害这个世界的繁育遗骸之后，”
她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讲一个很久很久以前的故事，
“这个世界的意识留下了一个试炼。”
“试炼？”
墨云仔细一想，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嗯。”
惠点了点头，
“只要可以通过，就能获得不朽的力量，踏上不朽的命途。”
墨云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想起了那些居民身上的不朽命途痕迹，想起了这个世界给他的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想起了他心里那个隐隐成型的猜测——现在，那个猜测正在被一点一点地证实。
“当初前文明危在旦夕的时候，”
惠的声音继续着，平静得像是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情，
“我通过了一部分试炼。”
“一部分？”
墨云抓住了这个词。
惠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翘了一下。
“对，我只拿到了其中的一部分——但那一部分，已经足够了。”
她重新看向远处的湖面，夜风将她的黑发吹起来，在她身后飘散成一幅流动的画。
“梅知道这件事。”
她说出了那个名字，声音里有一种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怀念，
“她知道我通过了试炼，知道我拿到了不朽的力量，知道那个世界的意识认可了我。所以她交给了我一个计划，名叫理想乡。”
墨云的目光沉了下来。
“保存人类的火种。”
惠点了点头。
“带着一批人类和前文明的技术，离开原来的世界，抹除所有的痕迹，就连梅都忘记这个计划，然后来到这里。”
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石头上，
“然后将自身的力量在不朽的加持下扩散至整个世界。”
她转过身，面朝着整座城市，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以此来规避崩坏的降临。”
夜风从她身后吹来，将她的黑发和裙摆一起吹起来，在夜色中翻飞。
月光落在她的身上，在她的轮廓上镀了一层银白色的光，让她看起来像是一尊从神话中走出来的雕像——美丽的、强大的、不可侵犯的。
墨云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前文明的那些废墟，想起了那些被崩坏吞噬的城市和生命，想起了梅——那个永远冷静、永远理性、永远在为人类寻找出路的女人。
她知道自己活不到看到结局的那一天，但她还是把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面，用尽最后一丝力气，为人类的未来铺了一条路。
而惠，就是其中的一条路。
“所以，”
墨云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
“那些龙裔,这个世界的居民,他们是从前文明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