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衣男子说罢,目光如冰刃般扫过众人,最终定格在杨云天身上,声音里带着一种近乎法则宣告的冷肃:
“你既踏上这‘五无’之道,便需铭记:世间诸‘无’,皆为‘有’之极境演化。
无‘有’之基,‘无’便只是虚妄空谈。本尊不知你另三‘无’如何得来,但今日——便让你亲眼看看,这‘无火’,究竟是如何从‘万有’之中,‘生’出来的!”
话音未落,他周身神识轰然外放!那神识竟凝练粘稠如同水银,继而分化万千,化作无数细若牛毛、却锋锐无匹的银色光针,向着黑球空间的无尽虚无,狠狠“刺”入!
杨云天骇然看到,每一根光针刺入之处,虚空便如镜面般荡漾开一圈涟漪,旋即映照出一幅幅鲜活灵动、充满烟火气息的人间景象!
耕作的田野、喧嚣的市集、宁静的村落、炊烟袅袅的屋舍……诸天万界,无数凡人正在生活着的片段,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掀开的画卷,同时铺展在黑球之内!
和尚神色凝重,低叹:“一念观照诸天,映现万民生息……剑仙施主此等手段,已近乎天道权能。”
“少说废话!”白衣男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周身剑气剧烈波动,显然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压力,“速选!此法瞒不过天道太久!本尊……撑不了几息!”
和尚不再多言,一掌按在身旁皇帝肩头。
皇帝身躯一颤,只觉一股温和却沛然的力量涌入,自身那“帝王火格”竟被短暂激发、放大,成为一道清晰的“信标”。
和尚闭目,神识借助这信标,如清风拂过万卷画轴,在那浩瀚如星海的人间景象中飞速穿梭、感应、遴选。
“再快!天道已生感应!范围缩小,以村落为单位,不可再大!”白衣男厉声催促,额头竟有细密汗珠渗出。
和尚蓦然睁眼,眸中佛光湛然,如执笔挥毫。
只见那万千画面中,无数被“选中”的村落景象,骤然明亮、清晰,如同被金边勾勒,从背景中凸显出来。
白衣男见状,神识猛然收束!未被选中的景象如潮水般退去熄灭。
而那些被标定的村落画面,则被保留,与黑球空间的连接变得更加实质化,仿佛一扇扇即将洞开的窗。
他并指如刀,那原本细密的光针神识,此刻竟于虚空中凝聚成数柄横亘天地的、半透明的“法则之刃”,沿着那已然建立的连接,朝着画面彼端——诸天万界中那些真实存在的村落——无声无息地“切割”而下!
那不是普通切割,而是将一片片包含着土地、屋舍、生灵的存在单元,从它们原本的世界因果与时空连续性上,完整地“剥离”出来!
数万村落,如同被无形之手摘取的果实,开始沿着那神识通道,向着黑球方向“飘”来。
然而,异变骤生!
那些村落被剥离的原处,原本平静的天空瞬间乌云压顶,无数道蕴含毁灭与愤怒气息的紫黑色雷霆疯狂滋生、汇聚,恐怖的威压即便隔着通道画面都让人神魂战栗!
“天道反噬!”白衣男闷哼一声,嘴角溢出一缕金色光丝,却丝毫不敢放缓,更疯狂地催动法力,加速“拽取”。
那漫天灭世雷霆仿佛拥有意识,竟顺着这强行建立的“偷窃”通道,化作无数雷蛇,向着通道此端的“窃贼”——白衣男——噬咬而来!
千钧一发!
“阿弥陀佛!”
一直静立的和尚骤然踏前一步,背后无量佛光轰然爆发!
但那佛光深处涌出的,并非清净甘露,而是一股深沉、死寂、仿佛能埋葬诸天的黄浊水流——黄泉之水!
黄泉水逆着通道沛然涌出,非与那雷霆对抗,而是如同最粘稠的墨汁,瞬间浸染、包裹住那些被切割搬运中的数万村落,将它们的存在痕迹、因果气息彻底混淆、遮蔽。
天道雷霆失去了明确目标,在通道中狂暴肆虐、迟滞,却无法精准锁定罪魁祸首。
趁此间隙,白衣男暴喝一声,终于将最后一丝连接斩断!
他掌心一合,那跨越诸天搬运而来的数万村落,已被压缩凝聚成一颗不过拳头大小、内部光影流转、如同蕴含无数微缩世界的混沌光球。
光球表面,尚有一层薄薄的黄泉水萦绕。
白衣男捏着这颗“万村之球”,感知到其中凡人皆安然沉睡,毫发无伤。
他目光复杂地看向和尚,拈起一丝残留的黄泉水气,眼中那万古冰封的漠然,第一次出现了剧烈的惊疑与审视:
“黄泉之水……遮蔽天机,混淆因果……你,究竟是何人?!”心意相通的此刻,他问出的,是连自己都感到荒谬的问题。
“哼!”和尚一改往日悲悯,语气陡然变得冰冷而疏离,“此刻非是追究贫僧根脚之时。速将这些‘薪柴’安置,点燃‘无火’!
接下来,该看你那‘无金’手段了!”他显然不愿再多言半句。
白衣男子心中疑窦丛生,却知此刻箭在弦上。他压下疑惑,法力一震,将那颗混沌光球掷出黑球之外。
光球离手,遇风即长!如同将一把沙子撒向大地,那数万被压缩的村落瞬间恢复原貌,如同天女散花,又似神灵布棋,错落有致地“镶嵌”在了新生不灵之地的广袤土地上。
村落数量虽巨,但对于整个不灵之地雏形而言,仍只占据了零星角落,远未达到杨云天记忆中五国鼎盛时的人口与规模。然而——
就在这数万异界村落落地生根、凡人生息于此“确立”的刹那,一股难以言喻的、温暖、嘈杂、充满生命韧性与文明微光的“火行之气”,如同被点燃的星火,骤然在不灵之地的概念中升腾而起!
杨云天浑身剧震——这股气息,赫然正是他当年再入不灵之地时,曾隐约感知到却无法理解的、那种晦涩而原始的“火”!原来其源头,竟是如此而来!
“无源之火”,于此点燃。其源不在内,而在诸天万界;其形不在焰,而在万村生息。
白衣男子此刻面具之下的面色已然透出苍白,气息带着微不可查的紊乱。
他刚刚强忍着天道反噬之苦,将“无火”之基锚定,耳边便再度响起和尚那不容置疑的催促:
“施主,还在等什么?”
“让本尊……喘口气!”白衣男子声音嘶哑,反驳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
“哪里还有喘息之机?”和尚遥指黑球之外,语气陡然转厉,“你看——”
只见那不灵之地的雏形上空,不知何时已悄然汇聚起一片淡墨般的乌云。
云层不厚,却凝而不散,无声盘旋,仿佛一只冷漠巨眼正在缓缓睁开,审视着这片本不该存在的悖逆之地。一股无形的、源于世界根本规则的排斥与威压,正透过黑球的壁障,丝丝缕缕地渗透进来。
白衣男子抬起的脚步骤然僵住,目光死死锁住那片黑云。
那并非寻常天象,而是……天道意志投射于此的“目光”!是他被囚禁、被锻打、被剥夺了万年的梦魇源头!
仅仅是远远一瞥,那源自灵魂本能的恐惧与颤栗,便几乎要冲垮他刚刚凝聚起的半点清明。
“这便是施主方才信誓旦旦,要直面‘道劫’的决绝之态么?”和尚的语气已无半分慈悲,只剩下冰冷的审视与近乎刻薄的质问,“真是……可笑至极!”
“你……”白衣男子身躯微颤,竟未因这讥讽动怒,反而霍然转头,面具下那双时而清明时而混沌的眼眸,死死盯向和尚,声音里竟带上了一丝近乎脆弱的祈求,“若我……若我顶不住,你……帮帮我!”
和尚沉默,只是低低颂了一声佛号。
佛音悠远,却无喜无悲,听不出是应允,还是拒绝。
白衣男子深吸一口气。他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碾碎,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釜沉舟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一步踏出!
他的身影穿过黑球壁障,骤然出现在那不灵之地上空,直面那缓缓旋转的淡墨乌云。
几乎就在离开“裁决之隙”庇护的同一刹那——
“呃啊——!!!”
一声痛苦到扭曲灵魂的长啸,从白衣男子喉中迸发!
他挺拔如剑的身躯猛然佝偻,双手死死抱头,仿佛有无数无形的烧红烙铁,正狠狠贯入他的识海,灼烧他的意志!
只见他眼眸中那抹艰难维持的“自我”清明,如同风中之烛,剧烈摇曳,迅速被一片空洞、漠然由“规则”与“指令”填充的混沌所侵蚀!
天道的意志,正沿着那无形的傀儡丝线,疯狂反扑,要将他再次拖回那具没有喜怒、没有记忆、只有绝对执行力的完美躯壳!
“不——!!!”
白衣男子仰天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剑气不受控制地从周身毛孔迸射,将脚下云层撕裂出道道真空裂痕!
“本尊之剑——是用来斩裂苍穹、劈开枷锁的!不是给你当提线木偶、行尸走肉!给本尊——滚出去!!!”
怒吼声中,他凭借最后一丝对“自我”的执念,强行抬手,朝着身后黑球内凌空一抓!
那尊被永恒定格在时光琥珀中的古魔,如同玩物般被他摄取而出。
脱离“裁决之隙”的瞬间,包裹古魔的时空琥珀无声消融。
古魔“活”了过来。
它的思维仍停留在被封印前最后一刹——那狂暴轰向杨云天的一拳。
此刻意识回归,拳势不减,裹挟着滔天魔威,结结实实轰在了身前这白衣男子的背心!
然而,足以崩山裂海的一击,落在白衣男子身上,却连让他身躯晃动半分都做不到。
魔气触及那袭白衣,便如泥牛入海,悄无声息地湮灭。
古魔猩红的瞳孔骤然收缩,难以置信地环顾四周——凭空出现的大陆、诡异凝固的时空、以及眼前这尊气息深不可测、宛如天道化身的白衣存在……这一切,完全超出了它的理解!
逃!
这是它唯一的念头。
可它的身躯,此刻正被一只冰冷如铁钳的手死死攥住,任凭它如何催动魔气挣扎,都如同蜉蝣撼树,纹丝不动。
白衣男子根本无暇理会手中蝼蚁的惊惧。他全部的意志,都在与体内那疯狂反噬的天道之力殊死搏斗!
剧烈的痛苦让他手指不受控制地猛然收紧——
“咔嚓……噗嗤!”
令人心悸的骨骼碎裂与血肉挤压声响起。
古魔那堪比灵宝的坚硬魔躯,竟如同脆弱的陶土般,被白衣男子硬生生捏得破裂!
漆黑的魔血与逸散的魔气喷溅而出。
“吼——!!!”古魔发出凄厉惨嚎。
“呃啊——!!!”白衣男子亦同时发出痛苦咆哮——捏碎古魔并非他本意,而是天道意志操控他身躯做出的、近乎本能的“清除异物”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