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早,观音岩梁家院里。
李宏起了个大早,让卫兵搬了张方桌摆在院子中央。
桌上放着他的上将军服,左袖从肩头到肘部破了一道口子,暗红的血迹在米黄色桌布上格外刺眼。
四十多个公子哥被从柴房里带出来,在院墙根下蹲了一排。他们一夜没睡好,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早没了昨晚的气焰。
李宏坐在方桌后面的椅子上,面前摆着一摞纸和一支钢笔,旁边还放着一部电话机。他看了一眼这些公子哥,声音不疾不徐。
“挨个打电话。让家里能做主的人来领。电话里就说自己在外头闯了祸,别说多余的。谁来领,写清楚名字和关系。开始。”
陈强第一个被押到电话机前。他抖着手拨了号,电话一通,声音都在发飘。
“爹,我闯祸了……在观音岩这边……您快来吧。”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咆哮,陈强缩着脖子不敢还嘴,匆匆挂了电话。
其余的人也被挨个押过去打电话,一个比一个脸色难看。有人打着打着就哭了,被卫兵瞪一眼又生生憋了回去。
李宏一脸淡定,坐在那儿慢慢喝茶。他知道用不了多久,这重庆城里就该热闹起来了。
果然,不到半个小时,梁家门外响起了汽车喇叭声。一辆接一辆的轿车、吉普车停在了巷子口。最先到的是陈大光,重庆卫戍司令。他带着四名护兵,满脸怒容地闯进院子,人还没站稳就吼开了。
“谁扣了我儿子!胆子不小!把人给我带出来!”
话音未落,他看见了院子里那张方桌,看见了桌上那件带血的军服。然后他看见了坐在方桌后面的李宏。陈大光的脚步像被钉子钉住了。
“陈司令,早。”
李宏抬头看了他一眼,指了指墙根下蹲着的陈强。
“令公子昨晚带着四十多人,在巷子里伏击我。棍子钢管都动了,还带了枪。我好端端从酒会出来,差点被你这儿子一闷棍打进医院。陈司令,你是重庆卫戍司令,卫戍区里的治安归你管。现在这个事,你看该怎么处理?”
陈大光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转头盯着墙根下那个缩成一团的儿子,嘴唇哆嗦了两下,大步走过去,抡起胳膊就是两个耳光,清脆响亮。
“混账东西!你要死啊!李将军刚代表国家去开罗开完会回来,你就敢伏击他!我陈家的脸让你丢尽了!”
陈强被扇得倒在地上,嘴角又裂开了,哭都哭不出声。
陆陆续续地,其他家长也到了。有财政部的司长,有交通部的次长,有重庆市政府的副局长,有某集团军驻渝办事处的主任。这些人来的时候个个带着火气,进了院子之后个个都像被浇了一盆冰水。有人看见桌上那件二级上将的军服,腿都软了。有人扭头就去找自己儿子,揪出来当着众人的面一顿拳打脚踢。
梁家院外,梁寒操调来的一个加强排已经悄无声息地布置好了。巷口、后门、房顶,全部有人。那些想闹事的人看见这阵势,连大气都不敢出。
李宏让卫兵把拟好的赔罪协议拿出来,一式两份,发给各位家长。协议上写得很清楚:医药费、精神损失费、车辆维修费、衣物损失费,各项赔偿由家长自行评估,签字画押,两小时内交清。后面还附了一行字:“若拒赔,以战时危害军事要员安全罪移送军法处。”
没有人敢拒赔。
陈大光第一个签字,赔了一百五十根金条,外加三千块大洋。他签完字,把钢笔往桌上一拍,转身冲墙根下的陈强吼道:“回家再跟你算总账!”
其余家长也纷纷签字。有的当面教训儿子,踹得满地打滚。有的给李宏赔笑脸,递烟递火,说尽了好话。李宏不接烟,也不松口,只是让卫兵把每家的赔偿数目登记造册,金条和大洋当面点清。
从上午到中午,院子里的人来来往往。等到下午三点,认罪书写得早的人都已经领走了,只剩下最后三个。其中一个就是何振宇。他蹲在墙根下,头埋得最低。
李宏看了一眼名单。何振宇,重庆财政部参事何启明之子。何振宇旁边的人早被领走了,他的家人却迟迟没来。李宏也不急,继续坐在椅子上喝茶。
天擦黑的时候,一个年轻女子匆匆走进巷子。她穿一件深蓝色阴丹士林旗袍,外罩灰色呢子短大衣,头发挽在脑后,步态很快但不失沉稳。进了院子,她先看见了墙根下蹲着的何振宇,然后走到方桌前,向李宏微微欠身。
“李将军,我是何振宇的姐姐何婉清。家父身体不适不能前来,我代表何家来领人。昨晚的事,何家深表歉意。”
李宏打量了她一眼。这女子说话清楚,态度不卑不亢,跟其他那些要么撒泼要么赔笑的家属完全两样。
“何小姐,令弟昨晚也参与了。一样签字画押,赔偿之后可以领人。”
“赔偿带来了。”
何婉清把手里一个黑布包袱放在桌上,打开来,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根金条和两封现大洋。
“数额是我自己定的。如果李将军觉得不够,我明天再补。”
李宏刚要说话,堂屋的门开了,梁舒云端着一壶热茶走出来。她看见何婉清,脚步忽然顿了一下。
“婉清?”
何婉清闻声抬头,看着梁舒云的脸愣了两秒,随即笑了。
“舒云?真的是你?”
梁舒云把茶壶放在桌上,几步走过去,拉住了何婉清的手。
“一别多少年了。大学毕业后你去了美国,我就再没见过你。你怎么在这儿?”
“我来领我弟弟。”
何婉清朝墙根下的何振宇看了一眼,苦笑着摇了摇头。
“昨晚听说他闯了祸,我猜就不是什么好事。果然,让你见笑了。”
李宏在旁边听出了门道,问:“你们认识?”
梁舒云转头看他,笑着说:“何止认识。婉清是我在西南联大最要好的同学,当年住一个宿舍,亲得像姐妹一样。后来她去了美国留学,我一直留在国内,这才断了联系。”
李宏看了看桌上那包袱金条,又看了看何婉清,伸手把包袱重新包好,推了回去。
“何小姐,既然你和舒云有这层关系,赔偿就不必了。人你领走。只是令弟以后别再跟着那帮人胡闹了。”
何婉清没有接包袱,她的表情很认真,又往前推了一步。
“李将军,一码归一码。我弟弟做错了事,何家必须认这个账。你是军人,在战场上为国家拼命,我弟弟却在大后方对你动棍子,实在不该。这钱不是给你的,是何家给自己买一个教训。你不收,我回去之后心里过不去。”
梁舒云看着何婉清,又看看李宏,没说话。她知道何婉清的性子,看着温和,骨子里比谁都要强。两个人僵持了片刻,李宏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好。我收下。但晚饭必须留下来吃。舒云,你去跟妈说一声,今晚多备几个菜。”
梁舒云笑着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张罗。何婉清把包袱重新放到桌上,走到墙根前,把何振宇拽了起来。何振宇站起来的时候腿还软着,低着头不敢看姐姐。
“跟我过来,给李将军赔罪。”
何振宇老老实实走到李宏面前,深深鞠了一躬。
“李将军,对不起。昨晚是我不懂事,跟着陈强他们瞎胡闹。以后我再也不敢了。”
李宏看着他。这年轻人眉目清秀,说话也算诚恳,只是站姿有些虚浮,一看就是缺少管教的样子。
“记住今晚的教训。男子汉大丈夫,别跟着那帮纨绔混日子。你是何家的儿子,你姐姐这么明事理,你别拖累她。”
何振宇连连点头,头都快埋到胸口了。
晚饭在梁家堂屋摆开。梁母亲手做了一桌菜,梁父还开了一坛自酿的米酒。
何婉清挨着梁舒云坐,两个多年未见的老同学从校园往事聊到这些年的经历,一会儿笑,一会儿又叹气。
何振宇安安静静坐在姐姐旁边,只吃饭不说话,偶尔偷偷看一眼李宏,眼神里带着畏怯。
“舒云,你命真好。”
何婉清端起酒杯,跟梁舒云碰了一下。
“当年在学校里,你就是我们这些人里最有主见的。现在嫁了个大英雄。我回国以后天天看报纸,李将军打了多少胜仗,收复了多少失地,我家里那些东西,报纸上全有。我爹虽然不敢跟人说,可我看得出来,他心里也佩服得紧。”
梁舒云看了李宏一眼,眼角都是笑意,嘴里却说:“你别夸他。你看看他把院子折腾成什么样了。”
何婉清听了,低头笑了一声。
何振宇坐在旁边,脸涨得通红。
饭后,何婉清带着何振宇告辞李宏和梁舒云一直送到巷子口。何婉清站在车门前,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李将军,今晚的事多谢了。以后在重庆有什么需要何家出力的,托舒云带个话就行。何家一定尽力。”
李宏点了点头。
“客气了。路上小心。”
何振宇跟在姐姐身后钻进车里,车子发动起来,尾灯在夜色里慢慢远去。
梁舒云站在李宏身旁,轻轻叹了口气。
“婉清比以前瘦了,她一个人撑着家里,不容易。”
李宏抬头看了眼天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清冷的光洒在巷口的青石板上。
“你这个老同学,比那些公子哥强出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