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23日上午8点,晋察绥行营指挥部。
罗大山刚走进作战室,就看见李继贤和龚初围在收音机前,两人脸色都不太对劲。收音机里传来重庆中央广播电台播音员的声音,正在播报一条特别新闻。
“……德国军队于昨日凌晨,在北起波罗的海、南至黑海的两千公里战线上,向苏军发动全面进攻。据外电报道,德军投入兵力超过三百万,分三路突进……”
罗大山手里的文件夹掉在地上,发出啪的一声。他瞪大眼睛:“什么?德国打苏联了?”
李继贤转过头,脸上写满难以置信:“罗副司令,你也没想到吧?昨天凌晨的事,今天早上消息才传过来。”
龚初已经拿起红蓝铅笔,快步走到墙上的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有些发抖,但还是准确地找到苏德边境线,画了一个巨大的红色箭头。
“两千公里战线,三百万兵力,”龚初喃喃自语,“这是要打灭国之战啊。”
作战室里的其他参谋也都停下工作,围拢过来。消息太震撼了,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虽然欧战已经打了两年,但德国和苏联前年八月才签了互不侵犯条约,谁能想到转眼就撕毁条约开战?
“德国人疯了吗?”一个年轻参谋忍不住说,“两线作战可是兵家大忌。西线战场还没打下来,东边又开一个战场。”
“也许他们觉得苏军好打。”另一个参谋猜测,“苏芬战争时,苏军表现很差。”
“可那是三百万对两百万,两千公里战线!”李继贤提高声音,“这规模在人类战争史上可谓空前!”
众人议论纷纷,作战室里一片嘈杂。这时,门开了。
李宏走进来,手里拿着几份刚收到的电报。他看着满屋子神色各异的参谋,又看了看墙上新画的箭头,表情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都围在这儿干什么?手上的工作都做完了?”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安静下来。李宏走到地图前,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箭头,点点头,轻笑道:“消息传得还挺快。”
罗大山终于回过神:“主任,德国打苏联了!您知道吗?”
“知道。”李宏把电报放在桌上,“陪都来的急电,军委会通报的。”
李继贤凑过来:“主任,您怎么一点儿都不惊讶?这可是天大的事啊!”
李宏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惊讶?这两个国家迟早要打,只是时间问题。”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在场的人都愣住了。龚初敏锐地捕捉到什么,不可置信道:“主任,您早就料到了?”
“算不上料到,只是觉得有可能。”李宏走到自己的办公桌前坐下,“德国需要粮食、石油、矿产,苏联都有。而且意识形态上,这两个国家也是死敌,因此开战只是时间问题。”
罗大山眉头紧锁,问:“主任,那这对咱们抗战有影响吗?”
“影响很大。”李宏站起身,重新走到地图前,“苏军被德军牵制,就顾不上远东了,如此一来日本关东军的压力会小很多。”
他手指点在东北方向:“如果鬼子聪明,现在应该从关东军抽调部队,要么北上进攻远东,要么南下进攻南洋。但无论哪种选择,华北鬼子都可能得到增援。”
作战室里迅速安静下来。参谋们这才意识到,这场万里之外的战争,可能很快就会影响到山西。
龚初最先反应过来:“主任的意思是,关东军可能腾出手来,和华北方面军一起对付我们?”
“有可能。”李宏点头,“所以从现在起,情报处要重点监控关东军动向。华北鬼子新败,暂时没能力反攻。但如果关东军增援过来,情况就不同了。”
李继贤急了:“那咱们得早做准备啊!要不要调整防区部署?要不要提前储备弹药?”
“不用慌。”李宏摆摆手,“关东军真要动,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他们有苏联远东军要防着,不可能全部调走。就算调,最多十几个师团。”
接着他看向众人:“你们该做什么还做什么。部队整训不能停,地方建设不能停。但思想上要绷紧弦,随时准备应对新的战事。”
话音落下,参谋们各自回到岗位开始工作,以应对新的局势挑战。欧洲战火再次蔓延,使得这场世界大战的规模又扩大了。而中国,就在这个漩涡的边缘。
李宏在作战室待到中午,处理完积压的文件,才回到自己办公室。关上门后,他脸上那种平静的表情才稍稍松动。
苏德战争还是爆发了,和原来历史一样。这意味着,这场世界大战进入了新阶段,也意味着日本南进的步伐会加快。
他走到窗前,看着太原城。这座刚光复的城市正在慢慢恢复生机,但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下午三点,机要参谋送来河曲的电报。李宏打开一看,是汉斯上校发来的,只有简短一句话:“明日抵太原,有要事相谈。”
李宏想了想,回电:“欢迎,已安排接待。”
他知道汉斯为什么来。此刻,这位德国顾问此刻的心情,恐怕很复杂。
河曲,汉斯上校在自己的宿舍里坐了一整天。收音机开着,反复播报着苏德战争的消息。每听一次,他的脸色就难看一分。
“这不可能,”他喃喃自语,“元首怎么会做出这样的决定?两线作战,这是自取灭亡啊。”
作为职业军人,汉斯太清楚两线作战的风险了。德国在上次战争中就是这么输的。现在西线英格兰还在抵抗,又开辟东线战场,后勤怎么保障?兵力怎么分配?
更让他难受的是,这么大的军事行动,他作为派驻晋西北的军事顾问,事先竟然毫不知情。柏林那边完全没通知他,这让他有一种被抛弃的感觉。
汉斯走到书桌前,看着墙上挂的照片。那是他离开德国前拍的,穿着笔挺的军装,身边是父母和妹妹。妹妹今年该二十岁了,不知道在柏林过得怎么样。
战争,又是战争。从西班牙到波兰,从法国到苏联,德国军队似乎永远在征战。可这样下去,真的能赢吗?
他想起李宏。这个抗日将军总是能料事如神,对国际局势有着惊人的洞察力。也许李宏能告诉他,这场战争会怎么发展。
汉斯下定决心。他叫来勤务兵:“准备车,我要去太原。”
“上校,现在去?天快黑了。”
“现在去。”汉斯开始收拾行李,“明天一早就能到。有些问题,我必须当面问李主任。”
勤务兵不敢多问,转身去准备。汉斯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手提箱,又带上自己的佩枪和证件。他最后看了一眼房间,关上门。
下楼时,他碰见了这片工业区的总工程师老赵。老赵是中国人,但德语说得好,两人经常一起喝酒。
“汉斯上校,这么晚了要去哪儿?”
“太原,见李主任。”
老赵看看他的脸色,小心地问:“是因为欧洲的事?”
汉斯点点头,没多说。
老赵拍拍他的肩膀:“路上小心。李主任是明白人,他会给你答案的。”
汉斯挤出一丝笑容,转身上了黑色轿车。车子发动,驶出工业区,沿着公路向太原方向开去。
天色渐暗,西边的天空还有最后一抹余晖。汉斯看着窗外飞逝的田野,心里思绪万千。
他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把德国带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这个远在中国的德国军官,未来会怎样。他只想从李宏那里得到一个判断,一个冷静、客观、不带偏见的判断。
车子在暮色中疾驰,车灯划破黑暗。
汉斯握紧拳头,又松开。他忽然想起一句东方古话: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也许,李宏这个旁观者,能看清柏林那些决策者看不清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