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石岭关以北五公里的山坳里却火光通明。
五月二十一日深夜,追击日军的第二梯队终于抵达。独1师、独2师、独3师、独4师四个独立师,东进纵队第三支队,以及八个炮兵团的长龙般的车队沿着公路滚滚而来。车灯在蜿蜒的山路上连成了一条流动的光河,引擎的轰鸣声震得山谷回响。
“特娘的,总算赶上了!”
独3师师长王振山跳下马,拍了拍身上的尘土。他抬头望向南边,那里隐约可见硝烟未散,刺鼻的火药味在夜风中时断时续。
传令兵飞奔而来:“报告!杨司令命令,各部立即按预定区域展开,构筑阵地,天亮前完成对日军的合围!”
西侧的山坡上,吴青站在临时指挥部门口,看着源源不断开来的部队,紧绷了多日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轻松。他转身对参谋长说:“给李主任发电,追击部队已全部到位,包围圈将于拂晓前闭合。”
“是!”
东侧的杨天宇指挥部里,这位年轻的东进纵队司令正俯身在地图前。蜡烛的光晕映着他棱角分明的脸,下巴上已经冒出了青黑的胡茬。
“第三支队到哪儿了?”
“已经进入指定位置,在日军东南侧展开。”参谋长易水寒回答,“第二支队在东北侧,独1师、独2师在北侧,独3师、独4师在西北侧。78军的107师、167师正从西面压上。”
杨天宇直起身,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告诉各部队,抓紧时间休息,明天上午十点,总攻。”
他走到掩体门口,望向远处那片被围困的区域。黑暗中,那里静得出奇,但谁都知道,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两万五千名日军被困在南北五公里、东西两点五公里的狭长地带,就像一头受伤的困兽,虽然逃不掉了,但临死前的反扑往往最疯狂。
次日拂晓,雾气在山谷间弥漫。
石岭关包围圈外,中国军队的阵地上却是一片热火朝天。炮兵们正在紧张地构筑发射阵地,一门门火炮从牵引车上卸下,炮口缓缓抬起,指向那片死亡区域。
炮15团阵地上,炮兵团长亲自检查着每一门105毫米榴弹炮的固定情况。这些钢铁巨兽每门重达两吨半,需要六名炮手协同操作。
“装填手就位!”
“瞄准手就位!”
“弹药手就位!”
各炮班的报告声此起彼伏。
不远处,炮21团的阵地上景象更加壮观。三十六辆卡车整齐排列,每辆车后部都装着十六根发射导轨。这就是让日军闻风丧胆的二九式火箭炮,也被称为飓风火箭炮。
“老赵,你说咱们这一轮齐射下去,小鬼子能剩下几个?”炮15团团长郭玉忠走过来,递给赵志华一支烟。
赵志华接过烟,眯眼看了看表:“还有三个小时。李主任定十点总攻,那就是十点整,一秒不差。”
“听说这火箭炮一次齐射,能覆盖两个足球场?”郭玉忠语气里带着羡慕。
“何止。”赵志华吐了口烟圈,“上个月打南怀化,我们团一轮齐射,鬼子一个大队的阵地直接就没了,战后去查看,连完整的尸体都找不着几具。”
两人相视而笑,那笑容里既有军人的豪迈,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快感。他们都知道,今天这片山谷,将会变成鬼子真正的地狱。
上午九点五十分。
吴青的指挥部设在一处山坡背面的窑洞里,电话线像蜘蛛网一样从洞口延伸出去。他拿起望远镜,最后一次观察战场。
包围圈已经如铁桶一般。北面是独1师、独2师和东进纵队第三支队,东面是第二支队,西面是独3师、独4师和78军主力,南面石岭关方向,第一支队像钉子一样死死钉住出口。整整二十万大军把这片地区围得水泄不通。
“各部队准备情况?”吴青头也不回地问。
参谋长王少华迅速报告:“所有炮兵阵地已完成试射,校正诸元。步兵已进入出发阵地。空军来电,二十架朱雀轰炸机、三十架研驱一驱逐机已从各机场起飞,预计十点零五分抵达战场上空。”
吴青点点头,放下望远镜,走到电台前,准备下达总攻命令。
与此同时,杨天宇也在做同样的事。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将领站在露天的指挥所里,风吹动他军装的下摆。他手中握着送话器,目光扫过面前肃立的参谋们。
“弟兄们,”杨天宇的声音平静而有力,“这一仗,我们要把山西鬼子主力彻底抹掉。”
指挥部里鸦雀无声,只有电台的电流声滋滋作响。
包围圈内,日军最后的阵地。
第36师团长井关仞中将站在一处半塌的民房里,通过墙上的破洞望向外面。这位以顽固着称的日军将领此刻面色灰败,眼窝深陷。他的军装上沾满了泥土和血渍,左肩的将星已经脱落了一颗。
“师团长阁下,各联队已进入最后防御位置。”参谋长声音沙哑地报告,“弹药最多还能支撑两天。”
井关仞没有回答,他自然知道没有援兵。东线的平林盛人至今还被挡在娘子关外,太原自顾不暇,他们就是一支陷入绝境的孤军。
“敌军有什么动向?”井关仞问。
“从凌晨开始,他们在四周大量部署炮兵。根据侦查判断,至少有二百门以上的重炮,还有那种,”参谋长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那种威力巨大的新式火炮。”
井关仞闭上眼睛,他想起了南怀化战斗时遭遇的那种武器。一次齐射就是数百发火箭弹,覆盖范围极大,几乎无法防御。当时第223联队,就是在那样的炮火下覆灭的。
“传令各部队,”井关仞睁开眼睛,眼中只剩下决绝,“准备玉碎作战,天闹黑卡板载!”
“天闹黑卡板载!”指挥部里响起参差不齐的回应,但那声音里,已经没有了往日的狂热,只剩下绝望的嘶哑。
上午十点整。
“开火!”
吴青和杨天宇几乎在同一时间下达了命令。
刹那间,天地变色。
首先发威的是八个炮兵团的重炮。炮15、16、14、17四个榴弹炮团的一百四十四门105毫米榴弹炮同时怒吼,炮弹撕裂空气的尖啸声汇成了恐怖的合唱。紧接着,炮1、2团七十二门75毫米野炮加入轰鸣。
最震撼的还得是火箭炮。
炮21、22团的七十二辆发射车同时点火,一千一百五十二枚130毫米火箭弹在十秒内倾泻而出。那场面简直无法用语言形容,成千上万条火龙从发射导轨上窜起,拖着长长的尾焰划破天空,然后在日军阵地上空形成了一片死亡的钢铁暴雨。
轰轰轰!
爆炸声不是一声接一声,而是连成了一片持续不断的、震耳欲聋的巨响。整个山谷都在颤抖,地面像鼓面一样震动。日军阵地上,火光一团接一团地腾起,硝烟迅速弥漫,很快就将整个包围圈笼罩在灰黄色的烟幕中。
空中,轰炸机群准时抵达。
“各机注意,按预定目标投弹。”王振华冷静的声音在无线电里响起。
二十架朱雀轰炸机排成梯队,依次投下重磅炸弹。五百公斤级的航空炸弹落地时,爆炸产生的冲击波连一公里外都能感觉到。然后是研驱一驱逐机的俯冲扫射,20毫米机炮炮弹和12.7毫米机枪子弹像犁地一样在日军阵地上划出一道道死亡轨迹。
炮击持续了整整三十分钟。
当炮火开始延伸,向日军纵深阵地转移时,步兵的冲锋号响了。
“杀!”
十数万国军官兵从三面发起了冲锋,土黄色的军装如同潮水般涌向日军阵地。冲在最前面的是东进纵队的几个主力团,这些部队从金山一路就打到现在,士气已经高涨到了顶点。
第三支队第四团团长高建国端着冲锋枪,第一个跳进日军的战壕。眼前的情景让他愣了一下,战壕已经被炮火炸得面目全非,残破的工事里到处都是日军的尸体和残肢。一个被炸断双腿的日军士兵还活着,正挣扎着去够旁边的步枪。
高建国扣动扳机,一个点射,结束了那个士兵的痛苦。
“快速推进!不要停留!”他大吼着,带领部队继续向前冲。
然而日军的抵抗比想象中更顽强。
炮火虽然摧毁了大部分地表工事,但许多日军躲进了防炮洞和地下掩体。当中国军队冲上来时,这些幸存者钻出来,开始了疯狂的反扑。
一处半塌的机枪工事里,突然响起了九二式重机枪的嘶吼。冲在前面的十几名士兵猝不及防,倒下一片。
“火箭筒!”高建国卧倒在一块石头后面,厉声喊道。
两名士兵扛着铁拳火箭筒匍匐上前,瞄准,发射。伴随两声爆炸,机枪工事被炸上了天。
战斗迅速进入了最残酷的近距离厮杀。双方士兵在破碎的阵地间逐壕争夺,手榴弹的爆炸声、刺刀碰撞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杨天宇在前沿观察所里看得清楚,他抓起电话:“命令第二支队从东北侧加强攻势,把鬼子往西压!告诉吴军长,西面可以适当放缓,让鬼子往中间集中!”
这是一招精妙的战术,三面围攻,但故意留出一个相对薄弱的方向,让日军下意识地向那里收缩。等他们挤成一团,炮火和空军就能发挥最大威力。
吴青在西线看出了门道,他笑着对王少华说:“杨天宇这小子,够狠。传令107师,放慢进攻节奏,让鬼子往中间跑。”
两位指挥官虽不在一个指挥部,但战术配合却默契得如同一个人。
下午两点,战场态势已经明朗。
日军被压缩到了包围圈中心约一平方公里的区域。这里原本是个小村庄,现在只剩下一片废墟。井关仞把最后的指挥部设在了村中唯一还算完整的地窖里。
“师团长阁下,第37师团长安达二十三中将玉碎了。”参谋长低声报告,“他的指挥部被重炮直接命中。”
井关仞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他看了看地窖里仅剩的七八个参谋和卫兵,突然问:“诸君,你们可后悔来支那?”
众人沉默。
“我不后悔。”井关仞自问自答,“为帝国开疆拓土,是军人的荣耀。只是,”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不甘,“我们未能完成帝国的任务。”
地窖外传来越来越近的枪声和喊杀声。一名卫兵慌张地冲进来:“师团长阁下!敌军已经攻进村子了!”
井关仞缓缓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军装,抽出指挥刀。“诸君,最后时刻到了。”
他走出地窖,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眼前,国军士兵正从四面八方向村子中心涌来。残存的日军在做着最后的抵抗,但已经是徒劳。
井关仞高举指挥刀,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天闹黑卡。”
“砰!”
一声枪响。
井关仞的额头上出现了一个血洞。他僵直地站了两秒,然后像截木头一样倒了下去。
两百米外,东进纵队第七团的神枪手王二狗拉了下枪栓,弹壳跳出。“啰嗦。”他嘀咕了一句,重新瞄准下一个目标。
日落时分,枪声渐渐稀疏。
吴青和杨天宇几乎同时踏进了这片最后的战场。两人在村中心的废墟上相遇,相视一笑。
“战果统计出来了吗?”杨天宇问。
易水寒迅速报告:“初步统计,击毙鬼子约两万四千人,俘虏三百余人,大部分是伤员。确认击毙第36师团长井关仞中将、第37师团长安达二十三中将、第41师团长清水规矩中将、独立第16混成旅团长若松平治少将。”
“我军伤亡?”
“还在统计,预计在八千人左右。”
吴青长长吐出一口气,以八千人的代价全歼两万四千日军,这在整个抗战史上都是罕见的战损比。但他更清楚,这完全得益于绝对的火力优势和精妙的战术配合。
夕阳的余晖洒在硝烟未散的战场上,到处是残破的武器、烧焦的树木、还有那些永远留在这片土地上的生命。士兵们开始打扫战场,收殓己方阵亡者的遗体,至于日军的尸体——暂时还没人顾得上。
杨天宇看着一片狼藉的战场,喃喃道:“石岭关打完了。”
“嗯。”吴青点头,“接下来,该太原了。”
两人并肩站着,望向南方,那里,太原城已经遥遥在望。